吴邪刚稳住身形，准备将怀里这个小祖宗抱回二楼厢房，让她安分睡觉，省得再闹出什么幺蛾子。还没迈步，又一道身影从大堂飞了上来，惊得他差点又是一个趔趄。

“小邪啊，” 来人声音带着笑意，毫不客气的就把齐肆从吴邪怀里扒拉出来，“借你发小用一下，不还了，别找我啊。”

柳青穗将站不稳的小师妹往自己肩上一扛，转身就去翻栏杆。

“诶！师姐！等等！”

吴邪下意识想去拦，手刚伸出去，柳青穗已经扛着人，足尖在栏杆上一点，身形轻盈如燕，直接从二楼一跃而下，稳稳落在一楼大堂，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客栈后院深处跑去，转眼就消失在影影绰绰的树影和回廊之间。

吴邪追到栏杆边，看着空荡荡的后门，气得跺脚：“喂！你们这些会武功的欺负老实人啊！” 他愤愤不平地嘟囔，“全民修仙又不带我！”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扫过楼下大堂。刚才还一片狼藉的地方，此刻已经在有条不紊地恢复秩序。

玉溪春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掌柜模样，正低声和张起灵说着什么，张起灵微微颔首，偶尔看向柳青穗离开的方向。

黑瞎子在和那个被齐肆踩了脸的鬼喝酒，一人一鬼推杯换盏，气氛诡异又莫名透着点和谐。

解雨臣手里拿着一个蹴鞠，正半蹲着哄那三只吓坏了的小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总算让它们不再害怕，怯生生地试着去碰那个球。

所有人，都在不动声色地帮那个醉鬼收拾烂摊子，包容着她的胡闹。

吴邪心里忽然释然了，又有点说不出的复杂。他靠在栏杆上，看着这一切，最后只是摇头笑了笑。

……

齐肆感觉自己像是飘在云端，又像是沉在深海。意识浮浮沉沉间，眼前又出现了那片熟悉朦胧的光晕，还有光晕中那个仙气袅袅，面容模糊的身影。

是那个每次她魂飞了都会把她的魂儿给抓回去的警幻仙子？

齐肆看着眼前的身影，脑子浑浑噩噩地。

“我喝酒给自己喝死了吗？” 她有点懊恼的抬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没想到我没被毒蛊毒死，没在古楼里交待，最后居然被酒精毒死了……这也太丢人了。”

她努力想看清那仙子的面容，却只看到一片柔和的光。

“仙子……你能不能再给我踹回去？我现在不能死，还有人在等我回去。而且……我好像还有个流落异国他乡的弟弟没找到，能不能……等我把事情都处理好，把他找回来以后，你再带我走？”

那仙子似乎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这回，她没有像上次那样抬脚就踹。

眼前仙气缭绕的景象开始淡化，仙子的身影也逐渐变得清晰真实，褪去了那层梦幻的光晕，露出了一张她熟悉又带着点陌生疏离的脸。

眉眼英气，神态却有些慵懒和无奈。

齐肆愕然：“……师姐？”

她懵了，用力眨了眨眼，“原来……我酒还没醒？都出现幻觉了……”

柳青穗看着她这副傻样，没好气地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醒着呢，小醉鬼。” 她没再多解释，转身蹲下，“上来，带你去个地方。”

齐肆虽然脑子还不太清楚，但对师姐的本能信任让她乖乖趴了上去。柳青穗背起她，脚步轻盈的穿过客栈后院，避开热闹处，朝着后山更幽静深邃的地方走去。

空气越发潮湿阴冷，不知走了多久，一股凛冽的寒意包围了齐肆。她瑟缩了一下，稍稍睁开眼。

在她无数次经过的石壁后，竟隐藏着一个天然洞穴，洞穴中央，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潭水漆黑如墨，水面平静无波，却散发着足以让血液凝固的极寒之气。

刚一靠近，齐肆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从骨头缝里都透出冷意。

体内原本暂时蛰伏的毒蛊，似乎被这寒气刺激，又开始隐隐躁动，蛊纹所在的手臂传来细微的刺痛感。

“冷……” 她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柳青穗将她放下，扶她坐在潭边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从怀里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枚龙眼大小，通体莹白的丹药。

“来，张嘴。”

齐肆还没刚张一点就被柳青穗不由分说的怼进里，磕的她牙疼。

丹药入口即化，温和的暖流瞬间从喉咙扩散到四肢百骸，迅速驱散了那刺骨的寒意，连带着体内蠢蠢欲动的毒蛊也再次安静下去，身体重新暖了起来。

“看到了吗？这个寒潭。” 柳青穗指着那汪深不见底的墨色潭水，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带着回响。

齐肆看着寒潭，点了点头，酒意似乎又醒了几分。

柳青穗转过身，面对着她，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和认真：“我找到解除你身体里毒蛊的方法了。”

“……”

洞穴里一片寂静，只有寒潭水面偶尔传来的细微水声。

齐肆的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滞，她看着柳青穗，又缓缓转头看向那深不见底的寒潭，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希望，恐惧，决绝……无数情绪在她眼中翻滚。

她的江湖，她看似洒脱却布满荆棘的路，在这一刻，被一句话，撬开了一道通往另一条路的缝隙。

那缝隙之外，是解脱的微光，还是更深的未知与危险？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的是，无论是什么，她都必须去面对。

……

客栈里，烂摊子终于收拾得七七八八。小谢一个人把一到四楼扫了个遍，玉溪春指挥着小妖们把最后一点金粉擦干净，破损的桌椅堆到角落。

吴邪、解雨臣等人聚在一起，正商量着接下来怎么办，一转头，却发现……

齐肆不见了。

黑瞎子摸了摸下巴：“啧，这小没良心的，用完就扔，招呼都不打一声。”

吴邪眉头一蹙，下意识看向张起灵。张起灵从后门回来，摇了摇头。

不在后院。

齐肆又背着所有人偷跑了。

他们似乎早已料到，或者说，已经习惯了齐肆这种来去如风，神出鬼没的风格。只是每一次她消失，总让人心头悬起，不知她又要独自去面对什么。

此时的齐肆已经回到了巴乃，正斜躺在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粗壮的横枝上，一条腿随意地垂下来，轻轻晃荡着。手里抱着个顺来的酒坛，枕着自己的手臂，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啧，明明以前过得都是说走就走的日子，现在跑了怎么还有点心虚。

果然，不能再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停的太久，她就不想走了。

这段日子没再见到烛阴。柳青穗说，他回去重新继位了，还有一批乱臣贼子要处置，暂时抽不出空来。

“旺仔说了，等他的事情摆平了马上就回来找你。还让你不要想他。”

“我的确不会想他。你不说我都忘了还有这么个人的存在了。”

“……”

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她身上，给那身素色衣衫和微红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有几分古时江湖游侠醉卧林间的写意风流。

应梵音就是因为看到这一幕才放走了这个在自己家道观偷酒的小贼。

这搁谁谁舍得抓啊。

齐肆观阳有感，一个利落的翻身坐了起来，晃了晃酒坛，对着夕阳的方向虚虚一敬，张口就来：“我应在江湖悠悠！饮一壶浊酒！”

“这谁家古风小生搁这儿对夕阳独酌呢？”

齐肆低头一看，树下不知何时站了一溜人。

吴邪，胖子，解雨臣，黑瞎子。张起灵抱着手臂靠在另一棵树上。

没有惊讶，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果然在这儿”的无奈和纵容。

“啊……你们来了啊。” 齐肆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然后从树上坐起来，晃了晃手里的酒坛，脸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后面有什么打算？各回各家？”

解雨臣：“回北京，有些事需要处理。”

胖子立刻接口：“我也回北京！花儿爷，蹭个飞滴呗？经济舱就成！”

解雨臣点头答应。吴邪看着树上转着脖子关节酸痛的齐肆：“我得回去，三叔留下的那些盘口，烂摊子还得收拾。”

黑瞎子没直接回答，反而笑嘻嘻地反问齐肆：“小八爷，您这酒也喝了，歌也唱了，接下来准备去哪儿逍遥啊？瞎子我反正闲人一个，您去哪，我跟到哪，鞍前马后，保管伺候周到。”

齐肆抬手捶着酸痛的脖颈，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淡了些：“你可别跟着我。” 她顿了顿，“我身边不安全。”

“我也得先回趟北京，去霍家有点事。然后……” 她抬头，望向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就去历练。”

“今年耽误的有点久了，”我看下个月，好像有个风调雨顺，宜远行的日子，正好上路。”

“至于什么时候回来……”

她歪了歪头，扯出一个略显飘忽的笑，“不好说。看运气，看天意。有可能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