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狂欢后的余韵还在客栈的飞檐翘角上徘徊,空气里隐约飘散着硝烟。
几人聚在齐肆的专属厢房里,门窗敞开,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稍稍驱散了屋内的暖热与酒气。
桌上是喝空又满上的杯盏,地上已经滚了四五个空酒坛子。
有间客栈自酿的忘忧和回梦是出了名的佳酿,用料讲究,工序繁复,平时若无玉溪春点头,便是捧着千金也难尝上一口。
今日她显然是放了开来,破例齐肆从窖里搬来四五坛,拍开封泥,那醇厚又凛冽的酒香便弥漫了满室。
齐肆已经喝得有点高了。
她本就贪杯,加上近日心绪起伏,又有蛊伤初愈,这酒意上来得比往常更快更猛。
齐肆单手撑着头,原本清亮的眼神此刻蒙着一层氤氲的水光,视线慢悠悠地在桌边几人脸上打转,努力想辨认清楚谁是谁,嘴里含糊地嘟囔着。
“哎我说……”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目光最终落在了坐在她对面的解雨臣身上。
解雨臣今晚也破例喝了几杯,白皙的脸颊染上薄红,但算不上醉,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花生。被齐肆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动作顿了顿,抬起眼看过去。
齐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踉跄两步,张开双臂就扑过来抱住了——
解雨臣身后的一个粉彩美人耸肩花瓶。
齐肆把滚烫的脸颊贴在冰凉的瓷瓶上,满足地喟叹一声,然后对着花瓶开始掏心掏肺。
“我跟你嗦(说)啊,小花……”她舌头有点打结,语气却异常认真,“我打第一眼看到你,就,就认定你是我老婆!所以我一定要……抓住你!”
解雨臣:“……”
捏着花生的指尖微微用力,花生壳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他记得这事,太记得了。
齐肆的周岁抓阄宴,九门能到场的几乎都来了,场面热闹得很。大人们为了看清楚齐肆究竟抓了什么,都凑在长桌前。
然后吴老狗就被算盘砸了
齐铁嘴被玉如意砸了
四书五经噼里啪啦的落在黑背老六的头上
还有一段霍家赞助的红丝绸,飞到了半截李的脑袋上。
在一片长辈们哭笑不得的混乱和惊呼声中,小齐肆目标明确,咿咿呀呀,坚定不移地爬向长桌尽头,解九爷怀里那个最漂亮的玉娃娃。
解九爷还以为齐肆想让他抱,瞬间母爱泛滥,马上就给齐肆抱了起来。下一秒齐肆就在解九爷慈祥的神情下猛亲他家小花。
解九爷泛滥的母爱顿时收了回去,哭笑不得地把这只八爪鱼从自家孩子身上扒拉下来。
齐肆还不撒手,一直挣扎。挂在她腰间的五帝钱其中“当啷”一声飞了出来,落在地上滴溜溜打转。
其中一枚铜钱摔了出来,另外四枚还绑在一起。后来,串成了她现在戴的耳坠。
嗯,往事不堪回首,却又清晰如昨。
解雨臣看着把花瓶当她表白,还亲了两口的醉鬼,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耳根却不由自主地悄悄红了。
齐肆表白完花瓶老婆,心满意足,又摇摇晃晃转向另一边。
黑瞎子早就等着了,他一手支颐,一手端着酒杯,就等着人来。
见齐肆看过来,他故意慢悠悠往上拽了两下自己的袖口,露出一截手腕。那里系着一条看似普通的黑色编织手绳,绳结中央,嵌着一小块温润剔透,隐隐有流光闪动的南柯玉。
这条手绳上的南柯玉可是齐肆送他的,怎么不算定情信物呢。
至于什么情你别管。
你就说是不是情吧。
“瞎子…”
黑瞎子立刻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诱哄般的笑意:“哎,在呢。小八爷有何吩咐?”
他笑容更深,几乎能预见接下来可能是“你真好”,“你最懂我”之类的话,说不定还能诓她说点自己爱听的。
“你……”
“嗯,你说,我听着呢。”
“你个贱人!”
“……?”
黑瞎子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嘴角可疑地抽搐了一下。
吴邪本来正在喝水,闻言“噗”一声全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胖子拍着大腿狂笑:“哈哈哈!精辟!瞎子你也有今天!” 张起灵默默转开了脸,肩膀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解雨臣看着黑瞎子那难得吃瘪的表情,原本因回忆和表白而泛起的那点羞赧瞬间被冲散,忍不住也低头弯了弯唇角。
黑瞎子被齐肆那三个字砸得一愣,夸张地捂住心口,做出西子捧心状,语气委屈得能拧出水来。
“小八爷,这话可太伤人了啊。瞎子我对您,那可是一片赤诚,日月可鉴……”
“赤诚你爷爷个四角衩子!”
齐肆夺过他手里还剩半杯的酒,仰头就灌,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本就迷蒙的眼神更添了几分狂放。
酒杯被她随手往后一扔,哐当落地。她左脚向前一踏,踩在黑瞎子双腿之间的凳子边缘,身体前倾,双手猛地揪住黑瞎子的衣领,把他拉得一个趔趄。
两张脸凑得极近,酒气扑面而来。
齐肆瞪着眼,努力聚焦视线:“你还有脸说!上次我爷罚我抄易经…我好不容易溜出去摸鱼,在河边摸的正开心,眼看就要有大货了,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她说着,还用力晃了晃黑瞎子的衣领,“是不是你一脚给我把鱼篓全踢回河里去了!一条都没剩!赔我鱼!赔我的大鱼!”
她越说越气,身体也跟着来回晃,脚下凳子咯吱作响,看得旁边几人捏了把汗,生怕她一脚踩空或者把凳子踩塌。
黑瞎子被她揪着领子,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倒是没变,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无奈和纵容。
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赔,赔,肯定赔。小八爷息怒,您说怎么赔,瞎子我就怎么赔,绝无二话。” 他声音压得低,带着点哄孩子的调调。
齐肆揪着他衣领的手松了些力道,歪着头,开始认真思考这个赔偿问题。
赔偿……鱼……很多鱼……怎么赔呢?是要一模一样的鱼,还是折算成钱?或者……让他去河里摸三天三夜?
她醉眼朦胧地看向一边,视线没有焦点,脑子里正进行着复杂的运算。一只捧着精致小黄鸡造型花灯的小谢从她视野所及的窗户经过,准备回自己的小窝休息。
齐肆的眼睛猛地亮了,刚才还在纠结的问题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她反手就把黑瞎子从椅子上怼翻下去。
“站住!” 她一声大喝,中气十足。
小谢吓得一个激灵,茫然的看向屋里。
“啊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齐肆一把揪起准备再来一杯酒的吴邪,不由分说将他往门口方向一推。
“开门!放吴邪!”
那杯酒洒了胖子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