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已近午,玲珑阁内。
冰碧望着探寻无果的诸位师兄,眼中闪过的,不是无奈,却是赞叹。脑海中再次闪现冷冬那清透却深邃的浅色琉璃眸。他将有关玲珑机密的一切都藏得紧紧实实,却偏生向自己许下了那般重誓。出道第一次,冰碧会因一个人而心中慌乱无底,会因一个人而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危机感。冰碧可以确定,冷冬的心机与城府,比自己所想象的更深几分。可是,他到底在掩藏什么?自己青梅竹马恋人的雕像,又为何会出现在玲珑阁的密室?雪白的迷雾在阁门口停止了蔓延,但阁内,也是那迷雾重重。一个个疑问在脑海中炸开,冰碧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疑惑。向那坐在桌前的身影微微颔首,行了一礼。再开口时才发觉,自己的嗓音不知不觉中竟是哑了许多。他也不多加留意,只以为是不小心吸入了些微毒,毕竟炼药之家,空气带毒,实在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感谢阁下以诚相待,”说着,冰碧停了一停,从怀中掏出一卷被捆得结实的字纸,“这是我们传灵塔的分布图。若有意相商,七天后,我在传灵主塔等阁下来到。”
冷冬站起,缓步走到冰碧身前。两人乍一看上去,冷冬身高险险差了冰碧半个头,但两人的气场却是针尖麦芒,不遑多让。冷冬唇角始终带了一丝似有似无的温柔笑意,如温润的玉石,看似柔软,实则硬逾金铁。指尖探出,轻巧地拿去那一卷字纸。红唇笑启:“慢走,不送。”
冰碧面色一沉,向玲珑阁众人颔首致意后,干脆利落地转身走出迷雾。
冷冬径直上楼,在顶楼的阳台上停下了脚步。右手伸进左手衣袖,拈出一个小小的镊子。镊子伸向双眸,夹去盖在那双潋滟美眸上的浅蓝色美瞳,露出一双满是温柔的粉蓝眼眸。左手扣上发际线,轻巧一拽,白发被拎在指尖,原本的长发被劲风吹刮,在空中飘扬出一幕梦幻般的粉蓝。那对目光此刻正留恋地望向以他为首一行人离去的方向,温柔、不舍。灵蝶,冷冬。一层层,只是她的外层护甲。在他面前,她都只是那个娇贵可人的唐家龙蝶,也只是,一个花季的少女。
“既然你这么想他,又为何选择向他隐瞒你的身份?”鞋跟撞击,冰冷清脆的声音在少女身后响起。来人撩开蒙面白纱,露出面纱下的俏丽面庞。紫眸银发泛着金属闪光,冷得恍如万年不化的寒冰,“我不喜欢看见你为情所困的样子。太软,太柔。曾经的你可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冷冬,”说着,古月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恐怕那些惧’冬’如虎的人怎么也想不到,年少成名的少年冷冬,竟是生得比我还俊俏的唐家小姐。”
“娜儿,”唐舞桐无奈地笑了笑,转过身来端详着那双闪光璀璨的紫色美眸,“怎么了?”
“也没啥子大不了的,就是秀秀说要回她的旧房子里拿一味药草,来找你说一下。”
“找我说?”唐舞桐双眉一扬,“她走了吗?”
“走了”
“走过了再托你和我说她走了?”
“秀秀学会先斩后奏了。”古月娜也笑了,笑容里是对白秀秀的宠溺和对上司唐小姐的揶揄,“这次狠罚她,你舍不得。她可是我们的团宠,唐小姐。”
“呵,”一声轻笑,唐舞桐赞同地点了点头,“没错儿。”
与此同时,白府旧宅。
这是一幢残破的大院,但从各种细节中仍能看出大宅曾经的辉煌。前庭、后院中青意盎然,乍一看上去是杂乱不堪的野草,实则是被人细心整理过的药地。庭院的四周爬着带刺的月季,密密地掌作一堵花篱。院子里种着几十种草药,药田里分着一条条小径,方便主人家行走采摘。
白秀秀一入后院,好看的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能清晰地看到,后院的花篱被人强行破开,好看的月季花墙被撕出了一个大洞,残破的花叶纷飞,显出几分凄凉与委屈。白秀秀的眉头陡然收拢,心中蹿出一股无名怒火。白药秀步履如飞地走向破碎的花墙,刚到墙边,漂亮的水蓝色瞳孔骤缩,心里聚积的怨气也仿佛一瞬间冰消雪融。
那是一张代表温柔和阳光的少年面庞,脸部轮廓柔和得不似阳光少年,反倒缘个翩跹少女。乌黑的睫毛又长又密,稍梢向上卷翘着。黑色短发柔软蓬松,闪烁着大片大片温暖的阳光。少年昏迷着,两道长眉微微拧在一起,身上的衣衫被花刺拉出数十道大大小小的口子,双手露出的指腹上凝着深浅不一的花刺血迹,和那花墙碎片一起,拼出一卷充盈着残虐美感的画轴。不知为何,眼前人的面容极为眼熟,好似从前早已见了无数面。但白秀秀敢肯定,如此惊艳的异性,自己从前绝未见过。这张好看到人神共愤的脸,恐怕会在任何人心中留下深深的印痕吧。
恍惚间,白秀秀好像看见了桐姐姐的面容。是啊,这两张脸,太像了。温暖、柔和,仿佛是天生的光明之气。唯一不同的是桐姐姐的气息,凌厉而英姿勃发;而眼前人,却因病痛多了些浅浅的虚弱,透出了几分无助,几分……可怜?
理智告诉白秀秀,眼前的人极为危险。尽管重伤昏迷,但他的气场依旧流转着淡淡的威仪,谁边不知与他牵绊后的因果,便如那无垠星空,稍一触碰就可能劫不复。但她的双臂不自觉地扶起软倒在地上的人,让他半靠在自己身上。
罢罢罢,白秀秀摆烂般地在心底安慰着自己,权当是在路边救助了一只狼狗吧。虽说自己研的是使毒杀人之术,但对可怜可爱的小动物,自己终究是没有抵抗力的。白秀秀就这样把人带到白府偏院,找了一处干净的石地将人放下,一边自己忽悠自己,一边半蹲着。她忍不住关心地搭上那人的脉搏。眼光打量着他的气色。
忽然间,少年衣领里的一道彩光吸引了白秀秀的视线。那是一根精巧的水晶链,链子是由最简单的圆环扣成,但这项链的用料和工艺钧是上上乘。水晶环被磨得剔透圆润,出七彩闪光。每一枚圆环上都铭刻着精美无伦的细碎龙纹。龙纹是用精细的浮雕艺雕镂出来,刷了一层珠光粉末泛着细碎的淡白。项链在后颈处结着一片淡蓝玉片,闪着的蓝光呈出一个字形。但此刻指尖传来的异样脉象会白秀秀无心细究那蓝光来历。
少年的脉象极为奇特而不稳,时而涩滞,时而轻滑,连带着心到也时强时弱。白秀秀心中咯噔一下。她自己被别人尊为毒仙,但她亦知,这世上还有另一位擅于下毒之人:毒神。毒神炼毒,亦制蛊。以蛊辅毒,使毒更加渺然如神,无孔不入。这一行的通话便是那:毒仙半分生,毒神百分亡。自己下毒,若被下毒者得遇高人,还有半分可能生还;而毒神一出手,被下毒者绝是无药可救。眼前少年的毒,不是自己下的,自己亦不能解。除了那位凌驾于自身之上的存在,实在没有旁人可下此毒。
毒神出世,可是极大事。白秀秀从发间抽出挽发的水钗,轻轻挑开钗上珍珠,发钗中空,里面存着一粒药,几根针。手起针落,没多久,少年胸口便被针封上了心脉。淡白的药丸被水冲开后,泛出恐怖的寒意,几乎是瞬间便将药水冻成了寒冰。淡白的冰被放进口中的一刹,少年身边的温度骤降.皮肤也泛出不健康的苍白。
以毒攻毒,用冰寒压制体内的毒根。这方法,也仅仅存于白秀秀的理论中。如今看来,却是有奇效。他的脉象逐渐趋于稳定,最后甚至有些缓慢。洁白的霜凝上乌黑的长睫,恍若点点华丽的高光。白秀秀一袭水蓝长衫,左手托腮,右手慵懒地搭在少年手腕上。一头水蓝长发没了发钗的束缚,直垂下腰间,随着微风轻轻摇晃。
拧着眉头沉思了一会儿,白秀秀站起身来,拉着少年半边身子靠在自己身上,向大门处走去。她没看见,那双被黑发垂下而遮挡的眼眸微微睁开,露出一双盛着星光的黑眸,正细细细打量着自己的容貌;更没想到这个少年刚醒,那个以机智狡变而著称的大脑便一刻不停地关注着四周,思考着该如何脱身。
到了门口,白夜秀望着眼前的单人电车犯了难。又皱着眉想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拿出手机向玲珑阁发了一条短信:
“毒神出面下了毒,这次的受害者很年轻,目测十八岁左右。”
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没见过长得如此惊艳的异性,和桐姐姐神似。”
刚发完信息没几分钟,一辆淡雅粉蓝的轿车拉着一阵狂风一路漂移而来。驾驶室内的银发俏影在白府门口踩下急刹,车后座的门被拉开,入眼却是一张白如纸的面庞。唐舞桐几乎没有血色的唇微微颤抖着,双臂张开,从紧咬的牙关里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他,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