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真心考验
十二月初,逾家年宴的请柬送到了辛燃手中。
烫金的信封,手写的字体,措辞客气却疏离:“诚邀辛燃先生莅临逾氏家族年会晚宴”。落款处是逾静姝的印章。
辛燃拿着请柬在药店里站了很久,直到小李叫了他三声才回过神来。
“老板,你要去吗?”小李担忧地问。
“要去。”辛燃把请柬收好,“不去,就是示弱。”
逾白当天下午就赶来了,神色间有些焦虑:“你可以不去的。那种场合……”
“我必须去。”辛燃打断他,语气平静,“你姑奶奶亲自邀请,这是给我台阶,也是考验。如果我连这个都不敢面对,以后怎么站在你身边?”
逾白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坚定的男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感——既骄傲,又心疼。
“那……我陪你去选礼服。”他最终说。
“不用。”辛燃笑了笑,“我有衣服。”
周六傍晚,逾白开车来接辛燃时,发现他穿的是一套深灰色的中山装。不是名牌,但剪裁合体,料子是上乘的棉麻,领口袖口有暗纹刺绣,简约中见精致。
“这是……”逾白有些惊讶。
“奶奶留给我的。”辛燃整理着袖口,“她请老裁缝做的,说等我‘重要场合’穿。我一直没舍得,今天正好。”
这套衣服没有西装的凌厉,却自有东方的风骨。配上辛燃清瘦挺拔的身形,竟有种说不出的气质。
逾白自己则是一套低调的黑色西装,没有打领带,只在胸前别了一枚简单的银质袖扣——那是辛燃前几天送他的,形状是一片银杏叶。
“走吧。”辛燃深吸一口气。
宴会设在逾家老宅的主厅。他们到达时,庭院里已经停满了豪车。透过雕花木窗,可以看到里面灯火辉煌,人影憧憧。
踏进门槛的那一刻,辛燃感觉到无数目光投来——好奇的、审视的、不屑的、探究的。他挺直脊背,手自然地挽住逾白的手臂。
“逾白来了。”有人低语。
“旁边那个就是……”
“看起来挺普通啊。”
“穿的是什么?中山装?真老土。”
议论声不大,但足够清晰。逾白的脸色沉了沉,正要开口,辛燃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臂。
“没事。”辛燃低声说,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微笑。
他们先向主桌的长辈问好。逾静姝今天穿了深紫色的旗袍,银发挽成髻,显得雍容而威严。她打量了辛燃片刻,点点头:“衣服很精神。”
“谢谢姑奶奶。”辛燃恭敬地行礼。
逾明德和逾明远也在,态度不冷不热。倒是逾明诚对辛燃笑了笑:“来了就好。”
落座后,真正的考验才开始。不断有人过来和逾白打招呼,顺便“顺便”认识辛燃。
“逾白,这位是?”一位穿着香奈儿套装的中年女士问,眼神在辛燃身上扫过。
“我男朋友,辛燃。”逾白坦然介绍,“辛燃,这位是王阿姨,我们家世交。”
“王阿姨好。”辛燃起身,不卑不亢。
“辛先生在哪里高就?”王阿姨问,笑容标准。
“开了家小药店,‘济世堂’。”辛燃回答。
“哦,药店啊。”王阿姨的语气微妙,“那挺好的。现在养生很流行呢。”
她寒暄几句就走了,转身就和旁边的人低语:“开药店的……真是……”
这样的场景重复了七八次。每次辛燃都从容应对,但逾白能感觉到他手心的冷汗。
晚宴开始后,压力更大了。辛燃被安排在逾白旁边,正对着主桌。每道菜上来,都有人暗暗观察他的用餐礼仪。
辛燃的动作很慢,但很标准——他特意请教过李爷爷,老人年轻时见过世面,教了他不少规矩。筷子怎么放,汤勺怎么用,擦嘴的时机……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倒是懂规矩。”席间,有人小声评价。
但这还不够。真正的难关在饭后。
按照惯例,年会会有“才艺展示”环节——不是表演,而是让晚辈展示自己的“本事”。往年逾白都是弹钢琴,今年……
“逾白,”逾静姝忽然开口,“听说辛燃医术不错?不如让他给我们这些老骨头看看,也算助助兴?”
这话一出,全场安静了。有人露出看好戏的表情——让一个“外人”在家族年会上给人看病?这是抬举还是羞辱?
逾白脸色一变,正要拒绝,辛燃却站了起来。
“承蒙姑奶奶抬爱。”他声音清晰,“不过中医讲究望闻问切,需要安静的环境和充足的时间。今晚场合隆重,不适合诊疗。”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如果各位长辈不嫌弃,我可以分享一些冬季养生的知识。毕竟在座很多长辈都有慢性病,日常调理很重要。”
这个应对既保全了医者的尊严,又给足了主人面子。逾静姝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好啊。”老太太点头,“那就请小辛大夫给我们讲讲。”
辛燃走到大厅中央的小舞台。聚光灯打在他身上,那身中山装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没有用话筒,但他的声音足够清晰:“各位长辈,冬天属阴,主收藏。这个季节养生,重在‘藏’——藏精,藏神,藏阳气。”
他从冬季饮食讲到起居作息,从常见病症讲到预防方法。没有高深术语,全是实用建议。讲到兴头上,还现场演示了几个简单的穴位按摩手法。
“涌泉穴在脚底,睡前按摩可以引火归元,改善失眠。”
“关元穴在肚脐下三寸,经常揉按可以温补肾阳。”
起初还有人漫不经心,但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认真听起来。毕竟,健康是每个人都关心的话题。
“小辛大夫,”一位老先生忍不住问,“我老寒腿,冬天特别难受,有什么办法吗?”
辛燃走过去,蹲下身,在老人膝盖周围的几个穴位轻轻按压:“这样按,每天十五分钟。再加艾灸,效果更好。”
老人试了试,眼睛一亮:“哎,真有点感觉!”
这下打开了局面。不断有人提问,辛燃一一解答,态度耐心,用语通俗。他甚至注意到有位老太太一直在揉手腕,主动走过去:“阿姨,您手腕不舒服?我看看。”
“老毛病了,腱鞘炎。”老太太说。
辛燃轻轻按压几个穴位,又教了她一套手腕操。老太太跟着做,惊喜地说:“舒服多了!小辛大夫,你真厉害!”
气氛渐渐变了。从最初的审视和好奇,变成了真正的交流和认可。这些养尊处优的长辈们,最在意的无非是健康长寿,而辛燃的专业正好切中了他们的需求。
逾白坐在台下,看着辛游刃有余地应对,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骄傲。他知道辛燃紧张,知道他手心在出汗,但他表现得如此从容,如此专业——不是刻意讨好,而是用真本事赢得尊重。
“明诚,”逾静姝低声对身边的二侄子说,“这孩子,确实不一般。”
“姑妈,我说过,他有傲骨。”逾明诚微笑。
“不是傲骨,是风骨。”老太太纠正,“傲骨容易折,风骨却能迎风而立。”
展示环节结束时,掌声比往年任何一次都热烈。辛燃微微鞠躬,回到座位时,发现自己的茶杯被续上了热水。
“累了吧?”逾白低声问。
“还好。”辛燃喝了口水,手指还在微微颤抖——终究是紧张的。
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说得倒好听,不就是些养生常识吗?真有本事,怎么不开大医院,开个小药店?”
说话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坐在不远处,神情倨傲。辛燃记得,刚才介绍时说是逾白的远房堂弟,叫逾帆,在家族企业里负责一个子公司。
全场又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辛燃,看他如何应对这直接的挑衅。
逾白的脸色瞬间沉下来,正要起身,辛燃按住了他的手。
他缓缓站起,面向逾帆,语气平静:“逾帆先生说得对,我确实只开了家小店。但小店有小店的好——每个顾客我都认识,每个人的体质我都了解,开的每一服药都像为自己家人一样用心。”
他顿了顿,继续说:“至于为什么不开医院……一来我没那个资本,二来我觉得,医者最重要的不是场所大小,而是一颗仁心。我奶奶常说:药医有缘人。在小店里,我能安静地把脉,耐心地问诊,仔细地斟酌每一味药的用量。这对我来说,比在大医院里匆匆忙忙看几十个病人,更有意义。”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承认了现实,又表明了自己的理念。逾帆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冷哼一声。
但辛燃不打算就此打住。他环视全场,声音提高了一些:“我知道,在各位眼中,我可能配不上逾白。我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亿万家产,只是个普通的中医师。但我想说——爱不是交易,不是条件对等的匹配。爱是两个独立的人,愿意携手走完余生。”
他转向逾白,眼神温柔而坚定:“我爱逾白,不是爱他的家世财富,是爱他这个人——爱他学会尊重后的温柔,爱他知错能改的勇气,爱他愿意为我改变的努力。而我,也能给他他需要的东西——一个真实的、温暖的、有烟火气的家。”
大厅里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所有人都看着这个站在灯光下的年轻人,看着他眼中的真诚和坚定。
逾白站了起来,走到辛燃身边,握住了他的手。他面向家族众人,一字一句地说:“刚才辛燃说的,就是我想说的。这些年,我见过太多‘门当户对’的婚姻,外表光鲜,内里冰冷。我不想要那样的生活。我想要的是真实的爱,是温暖的陪伴,是无论顺境逆境都有人并肩。”
他举起和辛燃紧握的手:“这个人,我选定了。不是家族为我选,是我自己选。我希望得到各位的祝福,但即使没有——我也会和他在一起。”
这番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长辈们神色各异,年轻一辈中有人震惊,有人动容,也有人不以为然。
就在气氛最紧张的时刻,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说得好!”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周家老爷子在管家的搀扶下走了进来——他原本因为身体不适说不来了,此刻却突然出现。
“逾老哥,”周老爷子对逾静姝拱拱手,“抱歉来晚了。但幸亏来了,不然听不到这么精彩的告白。”
他在主桌坐下,看向辛燃,眼中满是欣赏:“小辛大夫,上次你给我开的方子,我吃了半个月,喘得没那么厉害了。今天来,一是给你撑腰,二是想再请你看看。”
这话的分量太重了。周家虽然不及逾家,也是本地有头有脸的家族。周老爷子亲自为辛燃站台,意义非同寻常。
逾静姝深深看了辛燃一眼,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容:“周老能来,蓬荜生辉。小辛,还不给周老爷子看看?”
辛燃压下心中的震惊,恭敬地走到周老爷子身边,为他诊脉。整个过程专业而专注,仿佛刚才那番震动全场的告白从未发生过。
诊完脉,他低声说了几个调整方剂的建议,周老爷子连连点头。
这个小插曲彻底改变了气氛。连最反对的逾明德都不得不重新审视辛燃——能让周老爷子亲自撑腰,这个年轻人确实不简单。
宴会继续,但所有人的态度都变了。再没有人用审视的眼光看辛燃,取而代之的是好奇和尊重。不断有人来和他打招呼,问养生问题,甚至有人当场预约去他店里看看。
晚宴结束时,逾静姝叫住了辛燃。
“孩子,”老太太看着他,眼神复杂,“你今天让我很意外。”
“姑奶奶……”辛燃不知该说什么。
“我不是说你表现好,”逾静姝打断他,“我是说,你让我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也有过为爱不顾一切的勇气。只是我……没坚持住。”
她叹了口气,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递给辛燃:“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说是给……给最重要的人。现在,我把它给你。”
辛燃震惊地看着那只翠绿欲滴的镯子,不敢接。
“拿着。”老太太把镯子塞进他手里,“记住你今天说的话——爱是两个独立的人携手。别为了任何人放弃自己,但也别害怕为爱变得更好。”
她转向逾白,语气严肃:“逾白,你也记住——今天你当众说了那些话,就要负起责任。好好对人家,别让我失望。”
“是,姑奶奶。”逾白郑重应道。
离开老宅时,已经快十一点了。坐进车里,辛燃才感到一阵虚脱,手还在微微发抖。
“累坏了吧?”逾白发动车子。
“嗯。”辛燃靠在椅背上,“像打了一场仗。”
“你打赢了。”逾白转头看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爱意,“辛燃,你不知道你今晚有多耀眼。”
辛燃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释然:“我只是……做我自己。”
“做你自己就足够了。”逾白握住他的手,“一直都是。”
车子驶入夜色。辛燃看着窗外飞逝的灯火,忽然说:“你姑奶奶……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
“她年轻时的故事,我听过一些。”逾白轻声说,“所以她才更希望我们不要重蹈覆辙。”
两人都沉默了。家族的压力并没有完全消失,但今晚,他们赢得了一场重要的战役——不是靠妥协,而是靠真诚和勇气。
回到家,辛燃洗了个热水澡。温热的水冲刷着疲惫,他想起今晚的种种:审视的目光,挑衅的话语,紧张的诊脉,最后的认可……
还有逾白当众握紧他的手,说“我选定了”。
眼眶忽然热了。他低头,看见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在浴室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这不是装饰品,是传承,是认可,是一份沉甸甸的期望。
走出浴室时,逾白已经热好了牛奶。两人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靠着沙发,谁也没说话。
许久,逾白轻声说:“谢谢你,辛燃。”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站在我身边,面对这一切。”逾白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也谢谢你……还是你。”
辛燃靠在他肩上,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他知道,前路还有挑战,家族的压力不会一夜消失,外界的目光也不会立刻改变。
但他们已经证明了——证明真爱可以超越门第,证明真诚可以赢得尊重,证明两个独立的人,可以并肩创造属于自己的未来。
夜深了。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像夜空中不眠的星。
辛燃闭上眼睛,脑海中回响起奶奶的话:“药医有缘人,心正药自灵。”
他想,爱也是如此。有缘的人总会相遇,真心的爱总能开花结果。
而他和逾白,已经找到了彼此这个“有缘人”。剩下的,就是用心经营,让这份爱在岁月中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窗外,冬天的第一场雪悄然而至,纷纷扬扬,覆盖了城市的喧嚣。
屋里,两个人相拥而眠,梦中都有彼此温暖的身影。
长夜漫漫,但有爱相伴,便不再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