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药材的代价
三天后的午后,辛燃的药店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那时他正在柜台后整理新到的药材,风铃声响,三位穿着考究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为首的那位五十岁上下,眉眼间与逾白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为冷峻。
“辛燃先生?”那人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辛燃放下手中的黄芪,直起身:“我是。请问几位需要什么?”
“我们不需要药材。”男人环顾店内,目光在那些古朴的药柜上停留片刻,“我是逾白的二叔,逾明诚。这两位是家族律师。”
辛燃的心沉了沉,面上仍保持镇定:“请坐。小李,泡茶。”
逾明诚在茶室主位坐下,姿态自然得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辛燃在他对面落座,接过小李端来的茶壶,亲自斟茶。
“逾白最近常来你这里?”逾明诚开门见山。
“他是我的顾客。”辛燃避重就轻,“需要一些养胃的药材。”
“顾客。”逾明诚重复这个词,似笑非笑,“为了你这个‘顾客’,他放弃了与周家的联姻,让出了三个利润最丰厚的项目,还差点在董事会上和长辈翻脸。这‘顾客’的代价可不小。”
辛燃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热水烫到指尖也浑然不觉。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那就说明白些。”逾明诚示意,旁边的律师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三个月前,逾白动用了家族在云南积累三十年的人情,从周家手里截走了一味药材——就是你用来救那位老人的百年野山参。作为交换,他让出了东区开发项目的全部股权。”
律师推过来几张照片,是各种文件签字页的特写。辛燃看到逾白熟悉的签名,旁边日期正是他急需药材的那些天。
“一个月前,为了平息周家的不满,他又转让了海外贸易线的三成股份。”律师继续,“上周,他正式退出家族核心决策层,换来了周家不再追究药材一事。”
“这些,”逾明诚看着辛燃苍白的脸,“都是为了你。”
茶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老式挂钟的嘀嗒声。辛燃感到呼吸困难,那些药材的包装、逾白苍白的脸、助理欲言又止的表情——所有的碎片在此刻拼成了完整的画面。
“他……没告诉我这些。”辛燃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当然不会告诉你。”逾明诚啜了口茶,“我这个侄子,固执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但他不明白,有些事不是一个人扛就能解决的。”
“您今天来的目的是什么?”辛燃抬眼看着对方。
“目的?”逾明诚放下茶杯,“辛先生,我不是来威胁你的,也不是来要求你离开逾白。事实上,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能幸福。”
这个回答出乎辛燃意料。
“那您——”
“我是来告诉你真相。”逾明诚的表情缓和了些,“逾白从小失去父母,在家族里长大,见惯了利益交换和权力博弈。他学会用掌控来获得安全感,这导致了他对你犯下的错误。但这些年,尤其你离开后,他变了很多。”
律师又递过来一份文件,这次是心理治疗记录——逾白持续三年的就诊记录,诊断栏写着“焦虑障碍”和“病理性控制倾向”。
“他在努力改变,这我看得到。”逾明诚说,“但改变需要代价,而他现在付出的代价,可能会毁掉他多年经营的一切。”
辛燃翻看着那些记录,手指微微颤抖。原来那些失眠的夜晚、胃痛的折磨、看似突然的顿悟,背后都是漫长的挣扎。
“您希望我怎么做?”辛燃问。
“我不要求你做任何事。”逾明诚认真地说,“我只希望你在做决定时,知道全部的真相。逾白为你放弃了太多,这可能会让你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不对等的基石上——他付出,你亏欠。这样的关系很难长久。”
这番话与李爷爷的担忧不谋而合。辛燃感到一阵眩晕,仿佛站在悬崖边缘,前后都是深渊。
“药材的钱,我会还给他。”辛燃说。
“那不是钱的问题。”逾明诚摇头,“是三十年的人情,是家族间的平衡,是他在继承人竞争中主动退让。这些,你还不了。”
茶凉了。窗外传来街道上的车流声,尘世的喧嚣与茶室内的沉重形成鲜明对比。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辛燃终于问出心底的疑惑,“如果您真的关心逾白,不是应该帮他隐瞒,让我安心接受他的好吗?”
逾明诚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罕见地有了温度:“因为我见过他母亲——我大嫂。她是个普通的钢琴老师,嫁入逾家后,始终觉得自己亏欠家族,一辈子都没真正快乐过。最后她郁郁而终时,拉着我的手说:‘明诚,如果重来一次,我宁愿从未遇见他。’”
“我不希望逾白重蹈他父亲的覆辙,也不希望你成为第二个大嫂。”逾明诚站起身,“感情里若有太多恩情和亏欠,爱就会变形。你们要在一起,就必须站在平等的位置上。”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逾白不知道我来。如果你告诉他,他大概会气得和我断绝关系——这傻孩子,把你看得比什么都重。”
三人离开后,辛燃在茶室坐了很久。夕阳西斜,光影在木地板上缓慢移动,如同时间的刻度。
傍晚,他还是照常去了逾白的公寓。手里提着晚餐,心里却装着沉甸甸的秘密。
逾白开门时,眼睛一亮:“今天店里忙吗?我做了冰糖炖雪梨,你最近嗓子有点哑。”
他记得。连辛燃自己都没在意的细微不适,他都记得。
餐桌上,逾白兴致勃勃地说着今天读到的中药知识,还拿出笔记本给辛燃看他的新笔记。字迹工整,问题深刻,显然是真的下了功夫。
辛燃看着他神采飞扬的脸,想起那些心理治疗记录上“自杀倾向评估:中度风险”的字样,胸口一阵刺痛。
“逾白。”辛燃打断他。
“嗯?”
“那株百年野山参,”辛燃尽量让声音平静,“你用什么换的?”
逾白的笑容僵在脸上。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炖梨的蒸汽从砂锅里袅袅升起。
“谁告诉你的?”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这不重要。”辛燃直视他,“重要的是,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逾白放下筷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布边缘。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辛燃竟然还记得。
“因为不想让你有负担。”逾白最终说,“那是我自愿做的,不需要你回报。”
“但你现在有负担了。”辛燃一字一句地说,“你二叔今天来找过我。你让出的股权,你退出决策层,你和周家的矛盾——这些都在成为你的负担,最终也会成为我的。”
逾白的脸色白了白:“二叔他……说了什么?”
“说了真相。”辛燃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逾白,你还不明白吗?当你为我付出远超常理的代价时,这份感情就不再纯粹了。它会变成一笔债,压在我们之间。”
“我不要你还!”逾白也站起来,声音里带着痛楚,“我做这些,不是要你愧疚,只是想帮你——想用正确的方式爱你。”
“但你的‘爱’正在毁掉你自己。”辛燃转身面对他,眼眶发红,“而我,会成为那个毁掉你的人。就像你曾经差点毁掉我一样,现在轮到我了——只是方式不同而已。”
这话太重了,砸得两人都踉跄后退。
逾白靠在墙上,手捂住胃部——那里又开始疼了。辛燃下意识想上前,却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对不起。”逾白先开口,声音沙哑,“我没想……我没想给你压力。我只是……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方式证明我变了。”
“你不需要证明。”辛燃疲惫地说,“你改变,应该是因为你想成为更好的人,而不是为了换取我的原谅。”
“可我控制不住。”逾白苦笑着滑坐到地板上,“每次想到曾经对你做的事,我就想补偿,想弥补,想证明我值得……值得你再看我一眼。”
辛燃看着他蜷缩在地上的身影,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易碎的琉璃。他忽然明白了逾明诚的话——逾白的付出,既是爱,也是自我惩罚。
他在用毁灭自己的方式,为过去赎罪。
辛燃慢慢走过去,在逾白身边坐下。地板很凉,两人肩并肩靠着墙,像两个迷路的孩子。
“你知道吗,”辛燃轻声说,“我被你关起来的那年,每天都在想怎么逃。但有一次我发烧,你守了我一整夜,喂我喝药,用湿毛巾给我擦脸。那时我迷迷糊糊地想,如果你不是用那种方式困住我,也许……”
他没说完,但逾白懂了。那些年里,并非全是黑暗,只是黑暗太浓,遮蔽了零星的光。
“我们都有错。”辛燃继续说,“我错在一开始被你的光环迷惑,明知不对劲却还心存侥幸。你错在用错误的方式爱一个人。但现在,如果我们继续这样——你拼命付出,我被动接受——我们只会错上加错。”
逾白转过头,眼睛里有水光:“那我该怎么做?辛燃,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才能让我们有机会重新开始?”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进来,给一切蒙上朦胧的光晕。
辛燃想了很久,久到逾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首先,”辛燃终于说,“把那些股权拿回来。”
“什么?”
“你二叔说,周家还没有正式接手股权转让,只是意向协议。”辛燃看着他,“毁约的代价我来承担——我可以把药店抵押,或者用其他方式补偿周家。但你家族的东西,你不能丢。”
逾白震惊地看着他。
“其次,”辛燃继续,“我要知道全部真相。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付出的每一个代价,我都要知道。没有隐瞒,没有‘为你好’的谎言。我们要透明,哪怕真相很痛。”
“最后,”辛燃深吸一口气,“你要继续做心理治疗,但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我要看到你真正好起来,而不是假装坚强。”
逾白的眼泪终于滑落,他慌忙用手背擦去,却越擦越多。
“为、为什么?”他哽咽着问,“为什么你还要帮我?”
“因为李爷爷说得对,恩情太重会变成负担。”辛燃轻声说,“但更因为……我也在改变。我不想永远活在受害者的角色里,也不想看着你永远困在施害者的牢笼里。”
他伸出手,停在半空,最终还是轻轻落在逾白的肩上。这个触碰很轻,却像打开了某个闸门——逾白肩膀颤抖,压抑了三年的泪水终于决堤。
辛燃没有安慰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任他哭泣。有些眼泪,必须流干才能重生。
等逾白平静下来,天已经完全黑了。两人依然坐在地板上,谁也不想动。
“那些股权,”辛燃再次开口,“我会找李爷爷帮忙。他在中医界有些影响力,周家的老爷子有旧疾,一直想找好大夫。也许……可以做一笔交易。”
“不行。”逾白摇头,“你不能——”
“我能。”辛燃打断他,语气坚定,“逾白,爱不是单方面的付出和接受。如果你真的想平等地站在我身边,就要学会接受我的帮助。就像我接受你的一样。”
这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逾白心中某个锈死的锁。他怔怔地看着辛燃,在昏暗的光线里,辛燃的侧脸显得如此清晰坚定。
“好。”逾白终于说,声音很轻,却很郑重,“我们一起解决。”
辛燃点点头,站起身,伸手把逾白也拉起来。两人的手交握了片刻,才松开。
“明天,”辛燃走向门口,“带我去见你二叔。还有,把和周家的协议给我看看。”
“你真的要——”
“我真的要。”辛燃回头,嘴角竟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逾白,别忘了,我也是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的。谈判这种事,我不比你差。”
门关上了。逾白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而电梯里的辛燃,看着镜面中自己坚定的表情,忽然意识到——他不再是那个只能逃跑的辛燃了。他可以面对,可以谈判,可以保护想保护的人。
包括逾白。
手机震动,是李爷爷的信息:“小辛,周家老爷子的病历我拿到了。明天来店里,我们详细说。”
辛燃回复:“谢谢爷爷。另外,我需要您帮我评估一下药店的价值——我可能需要用它做抵押。”
李爷爷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孩子,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辛燃看着电梯数字跳动,“有些债,必须亲自还清,才能轻装上阵。”
挂断电话,辛燃走出公寓楼。夜风很凉,但他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烧。
他知道前路艰难,知道可能失败,知道就算还清了物质上的债,情感上的债依然复杂难解。
但他更知道,如果今夜不迈出这一步,他和逾白将永远困在施与受的循环里,永远无法真正平等地相爱。
药材的代价,要用正确的方式来偿还。而爱的代价,需要两个人共同承担。
街角的药店里,灯还亮着。辛燃加快脚步,心中已有了完整的计划。
这个夜晚,两处灯火都彻夜未熄。一处是中药店里翻看病历和合同的身影,一处是公寓中重新审视人生选择的沉思。
而城市的另一端,逾明诚站在书房窗前,看着手机里逾白发来的信息:“二叔,明天我带辛燃来见您。他想和我一起解决股权的事。”
老人笑了笑,回复:“好。我备好茶等你们。”
窗外,黎明前的黑暗最深沉,但东方已隐约透出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