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设:老登姓李名渊字云潜)
我的花车逶逶迤迤,驶入太平别院,夜晚月色昏沉,满乘张扬怒放的春意,一霎儿都歇,归于静谧,只遥遥睇见灯火荧荧落了满湖,湖面裹着红缎的画舫悠悠荡荡的翩然而近,颜色渐渐明朗鲜艳,仿佛随时可以燎起酷烈的焰火。
我将所有随侍屏退至院外,跫音远逝,万籁静极,才拂开花叶,缓缓走下花车,我穿着一袭墨色的裙袍,笼着黑纱,从冠簪至丝履,皆裹藏其下朦朦胧胧,像一朵虚浮的乌云,随夜风飘上甲板,等他来渡我。
鲜衣谡谡,一如他当年大婚,光华满目之际,我忽然意识到,这抹艳色从未属于我,亦从未属于她。
我将右手轻轻平放在天子递来的掌心,庄而重之地踏上甲板,他微微敛颌侧面顾我,鹰隼般的长目透过黑纱细细地看了一回,摩挲着我手背分明的骨节,似笑非笑里仿佛透着淡薄的怜恤:
“一把清骨,偏劳你了。”
三十年来,他头一回这样看我,不像在看妹妹或臣隶,而真正像在看妻,看一个与他齐偕的女人。
我扬眉睇他,鬓角、须髯都是仔细修剪过的,虽近天命之年,却无不见半分老态,比之去岁别时,倒更矍铄康茂了些。近身以后,我感到一股森凛之气沉沉地蕴在他祥和的表面之下,如狼如虎,似精似魔……但我知道,不管怎样,眼前的这个男人,我想要得到他,他与他的权力,我都想要。
“臣已经老了。”我轻声感慨,“陛下依然风华正茂——”
他斜睨一目:“朕最不喜欢你们这样矫情!”
我扬睫对上他眼目,轻声一嗤。
他牵着我走进温热的烛火里,头顶漫天的星子喳喳地喧嚷着,他伸手去牵案头红绸,我却攥着他不肯撒手,他斜目隐隐含嗔,再又一笑,依了我撂开红绸,亦拢掌掐住我指节,十指交握,骨头挨挨挤挤紧在一处,拧得生疼。
“践礼罢。”拉扯之下,我深吸一口气,定了定身形,“谁做赞者?”
“自然是朕。”
“我不要你……”
“一拜天地——”
他高声唱礼,牵扯着我一道折腰拜下,我透过黑纱瞪了他一回,转目漫池春水潋滟,敛容端色。
“二拜——”
“没有高堂。”我打断他,仰面与缈缈无尽的天穹对视,人间岁月,忽若微尘,我凭着依稀的记忆措辞,朗朗成誓:
“皇天在上,后土为鉴,今夜我与李渊云潜结发,为他的妻,无论一统或是离析,太平还是征伐,痛亦快,苦亦甘,殇亦寿,他欢喜或是不欢喜,都不许甩开我——”
“直到死——”他续道。
我却抢先:“直到江河彻底枯。”灼红了目,扬眸定定地看着他,“水面秤砣浮,白日星辰现,北极星回南面,还要——还要三更见日头,反正,我不撒手,你也不许撒手!”
他摇摇头,似乎被我的幼稚逗笑了。
我却笑不出,继而道:
“我晓得你心里如何作想,你会想,那又有何分别,死去万事空么……”
我轻声悲凉地念着:
“如今我也越来越相信,死去万事空,人死如灯灭,若有来世有神国,为何古来权贵皆望长生久视,仁义恭让只对弱者讲?”
他静静地望着我,笑得慈和,我只是自顾自地说:
“我要与你成婚,便是想着,我总是要死的,此生便是我最后一世了,星汉缈缈,玉宇无边,我只活这一世而已,既然我总是要死的,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
“好。”他说着,温柔地抬手来拂我的黑纱,薄纱如一缕烟丝随着他的动作徐徐委落,将我与我怀中携抱的木牌暴露于无垠的宇宙荒野。
烛火燎燎,灵位上镌刻的“叶轻眉之灵位”六字“不合时宜”地闯如他眼帘,我抱着灵位与他并肩站立,他眯起眼,空气凝滞了一刹。
“你是替她?”
“我是替她戴孝。”
我含泪微微疯笑着说:
“我也是替她娶你。”
“你……不恨她了?”他愣了一下,有些讶异,问的话也奇怪。
我摇摇头。
“从我发现我一生都在试图理解她,可我们终究还是不能明白她。”
他抬起的手掌僵在半空,伴随着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终于沉沉垂落在我肩头,我追问:
“我怎么就成了你的妹妹呢,哥哥?哦不——”
我凝目看他,改口道:
“父亲。”
他眯目静静地看着我,嘴角噙着一抹玩世不恭的幽笑,仿佛很平淡地悦纳了这个新的称谓。
“哦——嗯……”
他低眉沉吟片刻,神色深沉,我却总觉得他在编谎:
“当年我们吵了嘴,”他对我的挑衅浑不在意,依旧云淡风轻,“她走了,去了东夷城。”
“抛下我?”
“确切地说,是我们。”他眼珠微微一转,笑得温润。
“那时我想——”他仰起略微灼红的目,仿佛亦为当年的愿景动容,“我希望——给我的孩子完整……”
“你有那么多女人,这很容易。”
“可是,世间不会有一个女人,能如母后那般包容你了,睿儿。”他用右手捧起我下颌端详一回,指腹揾在我唇珠,声意无比温柔,“长辈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我晓得许多时候他并不可信,可是我累了,重回京都,我需要一个暂且休憩的港湾,而不是剑拔弩张的战场,所以我选择姑且信他。
叶轻眉一生真心实意地爱过许多人,我这一生,亦被许多人真心实意地爱过,然而她不爱我,我的生身母亲,在生命之初就已将我剔除了她的关切,正如她生我下来不曾考量我的心意,她后来抛掷自己的性命,也不曾在意过我的悲喜,我只是她一段露水情缘的衍生物,没有意义,没有寄望,如果连我自己也不珍重自己,那实在是微贱得可怜。
“高堂在此,你拜么?”我低头摩挲着牌位,轻轻问他。
“夫妻——”他说话时抚揾我的唇珠,顺着下颌缓缓滑至我的颈项与锁骨,抚触着我柔软潮湿的呼吸,额颅相抵,贴耳轻柔:“对拜。”
他托起我的腰将我抱起坐在案头,我将手中的灵位覆倒,仰面啄吻他的唇,他没有避让,我双手扶住他的脊背,深深看了一回——这是我第一次将他当做一个男人,而生出征服的渴望。他鼻尖衔着温热的喘息熨在眉心,我想我已经与他的儿子犯下那样的罪行,不介意与他再犯一次。
我扬眸紧紧追视他一举一动,丝丝缕缕,四目相对之时,他眼角闪过一丝狡黠的锐意,单手蒙住我的双眼,附耳低声:“这种事,小孩子就不要看了。”
我听见裂帛之音,和着野林鹧鸪声声,春风骀荡,暖洋洋浸透肌骨,他轻柔地卸下我金钗之时,我狠狠扯断了他的绅带。
我抚着他、吻着他,急切地索求着他的反应,他的呼吸,我于情事从未生出如此迫切的心思,无关欢愉与缱绻,我只关心胜负。他一生寡情,不恋美色,但对于我,我却笃定他心底亦藏着不可告人的旖念,埋得愈深,发酵愈烈。
就在我以为他会如我预想的那般进行下去之时,我指尖绕回袖里,捻出一枚淬毒的银针,只要刺破他体肤,便会断绝子孙事上的念望,那针尖与他腰侧只在分毫之间,他的柔息倏然凝止,张手死死扼住了我的咽喉。
我吃痛,噙泪哼笑了两声,举手将那银针示他,缴械之后,他缓缓松开手,端详指尖银针闪闪,再瞥顾我时,勾唇流露几分欣慰,针尖虚蹭过我鬓边,不待他摆出审问的姿态,我便捉起他手里银针对着自己的右边耳垂生生穿刺,他伸手欲来夺,我挣开他,深吸一口气,捻起另一边耳垂,亦将浸血的银针重重刺了进去。我将银针撂在甲板上,沾血的手指垂在案沿巍巍颤抖。他看了我一眼,神情异常冷漠,便拂袖转身进了船舱。
我晓得我输了,一败涂地,熠熠光华笼罩的烂漫春夜里,我像一个被人遗落的“磨喝乐”,孤零零地坐在龙凤喜烛燎燎燃烧的供案上,区别于倒下的灵位,我是活着的祭品。
天欲破晓之时,他撩开舱帘走出来,将我抱了进去,放倒在我们的婚床上,用浸湿的纱布轻轻擦去我双耳已然干涸的血迹,我眨巴着眼凝望着他,像一个天真无辜的小孩子那样:
“那根针,是给你儿子准备的。”
他点点头,没有问是哪个儿子。
“可是刚才,我突然后悔了。”
他仍旧不语。
“你不问我。”
“朕说过,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他说着,抚了一把我的脸颊,我瞥见他拇指上嵌着墨玉的扳指,忽然擒住他手指,放娇轻轻“嗯”了一声,他褪下扳指,戴在了我伸出的无名指上。
我执了他手,从衣襟里寻出一只有些黯淡的珍珠指环,推至他的指节:
“你记得么,这是叶轻眉给我的,每回盥手,便摘下来,我怕弄丢了,她便编了一条绳给我系上。”
“舍得给朕?”
“夫妇一体,她死了,如今是你我带着她那一份活着。”
我平静地说着,起身走到镜前,看了看两边新刺的耳孔,打开事先备好的妆匣:
“我将你赏赐的一套金头面带了来,陛下——”我拾起一双耳坠,明明金光于晨曦中闪耀夺目,我回眸看他,“为臣戴上罢。”
他接过耳坠,与我并肩而坐,正要戴时,我忽然问他:
“你要认他么?”
“谁?”
“那个孩子。”
“如今他接手内库,不在朕认与不认他。”
“臣明白——”
“或者——朕也可以选择公布你的身世。”他话锋一转,略含挑逗地拨了拨已经戴好的一边耳坠,对镜欣赏一番,“不痛么?”
我眨了眨眼,目光瞥向旁侧,默了一晌,再正视镜中时,不由莞然:
“臣不愿粉身碎骨,也不愿——毁了陛下这一步好棋。”
“也未必吧……”他戴好耳坠,抚着我的耳垂,目意柔怜,真如仁君慈父一般,“朕到如今这般年纪,实不忍再经一回同室操戈、骨肉相残了……”
他早已没有常人的情感,却一直在模仿有情人,我看惯了他深情款款的模样,忽然觉得拙劣得可笑。
可我便是爱他这般。
万般是假,只有权欲是真,他掌控我的快感,只缘我是附丽于他权力的女人,故此我乐于赔上半生,盼望与权力周旋得久一些,哪怕被绞死在这场漩涡里。
他又从匣中取出那条夸张的长命锁系在我项上,我抚着金锁垂下的比我命还长的流苏,问他:
“陛下的意思,是教我活?”
“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是不离不弃,芳龄永继。”
我轻轻抬手,捏住他手指重来捉我耳坠:
“去年你在我背后射的那一箭,我听真了。”
我说着,温目睇于镜中,如同他哄我一般:
“如此,你便可以拴住我一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