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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睿儿,娘总会为你打算的。”

轻云往事(李云睿回忆录)

小时候李治常常记错自己的生辰,我还笑他,后来看过宗牒,见他生年有刮改痕迹,心里才开始犯疑。几个月前,我回了一趟王府调看旧录,三十一年前,先帝西征在外,太后临产,留守京都,算起日子,与我兄妹明面的生辰皆对不上——却能对上李治“记错”的生辰。

九月初三,与我的生辰才差了不到六个月……说来荒唐,先帝西征,与太后一西一东,整年未见……怎会有我……

我的身孕已近五月,每当我思量如何处置它,便会感到孩子在踢我的肚子。

一夜风雨,海风也浸了些秋凉,驿馆的雅舍之中的坐着一个衣着华贵的老妇人,她头上簪钗已卸,也未点灯,只有窗纱透来点点破晓的微光,待我凝神看清了她的脸孔,难以置信地哽咽着唤了一声:

“老祖宗……”

太后微微转过面来,神情黯然,仿佛整个人笼罩了一层黑纱,我走过去,跪下来握她的手,她十指冰冷,身子微微颤抖着,低头看着我,良久良久,并没有一句话。

“老祖宗……对不起……”

“你都知道了?”

轻飘飘的一声,仿佛是枯瘪的乌桕叶,悠悠转转浮在水面。

我点点头,身躯随着幽咽愈发剧烈地颤栗起来:“云睿不孝……云睿晓得……老祖宗满心疼我、云睿都晓得……云睿不孝……若有机会重来,云睿只愿从未识得她,没有插手政事,更不曾听闻这些……只愿安安生生地、好好做一回您的孩儿,承欢在您膝下!”

我哭得愈发动情,不能自已,声意也愈见哀凄:

“我晓得如今再说这些您是断断不会相信了,云睿欺骗您太多次,可这一次、可这一次……我说的是真心话……”

“你怎么不是我的儿……”低婉的一声喃喃,她冰冷柔软的手指轻轻抚挲我颈后,“你怎么不是我的儿……”

我眼眶里泪花轻颤,仰面怔凝她宁谧安详的神容,晨曦从帘隙里漫上她的髻首,钗钿熠熠,纹丝不动,定若庙中神塑。

“老祖宗……”

我哽咽着,她垂手轻轻抹去我眼窝泪痕:

“娘没福气,命里只有两男,皆是含贞替我看顾的,就只有你……从那么丁点儿大,就抱在我怀里……孤活到这把岁数,自认为,没有什么不能舍弃的,就只有你……就只有你……”

“我以为……我以为……您再也不要我了……”

我将面深深埋在她腰腹,可是那里并不是我的来处——却又是我的来处……她是我父亲的母亲,她一生,最厌恶我那处处特立独行、标新立异的亲娘,却将我当做亲生女儿捧在手心。

“你来澹州,为什么不和娘说?”

柔婉的一声,却将我的心提到了嗓根。

“我怕……”

“有娘在,怕什么?”

她俯身将温湿的额轻抵在我鬓角,潮热的眼泪顺着腮颊缓缓淌下,和我的混融在一起。

“你有身孕,不能劳累,快起来。”

她一壁说着,一壁揽着我将我搀起,我听闻“身孕”两字,身子不自觉地一激灵,如同被施了咒一般,僵直地跪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了——她,什么都知道了。

她在我最惶茫无措之时出现,寥寥几语,便击溃我心里全部的防线,最后,也只用这两个字,便将那些松懈的弦,又一根根紧了回来。

她料到了我的恐惧,淡淡地补了一句:“是,孤已经知道了,起来,娘不怪你。”

我扶着肚子膝行着后退了几步:“臣……老祖宗……臣还是跪着回话罢……这孩子……留不得!”

她目色依然柔淡,却已露出几分审视的意味:“谁的?”

“林……”

“这几个月你去没去过宫外——陛下不察,你当孤也不察么?”

她定定地看着我,眸光精锐,不怒而威。

“是陛下的么?”

我讶于她能如此平静地问出这般癫魔的问题,一时怔然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范闲?老二?李治?”

我仍旧摇头,待她把能想到的人都问了一遍,我抽泣着弯下腰,却已经不能叩拜下去,终于颤巍巍哭出了那一声:“是太子——”

一记耳光应声掴在面上,我没有躲,被打得一个趔趄,我侧伏于地,喃喃泣道:

“云睿该死、云睿该死……太后放心,我不会留着的……我会想法子……”

我不敢抬头去看她的神情,内室死寂,良久良久,我在心里揣度着她此行的目的,我猜她一定恨极了我……就在胡思乱想之际,倏然一股巨大的暖意紧紧地包裹住我,她蹲下来将我拥进怀中,吻了吻我的鬓角,哽咽着叹了又叹:

“月份大了不好拿……也伤身……你且养着……若生下来残缺不全……孤来替你拿主意。”

透过朦胧的泪眼,我怔愕地望着她,仿佛从未识得。陛下说过,她远比我想象得坚强,就像事到如今,她所能包容我的程度,也远远超乎我的想象。

她如奉至宝一般小心翼翼地捧起我灼红的面,将皱纹密布的额轻轻贴抵我额心,声息平抑了再平抑,温声再嘱:

“如此……你要当心皇后,她是个傻女人,发起疯来,会伤到你……你与太子之事,断不可教陛下知晓。”

她拍抚着我的脊背,如保赤子一般,动作轻柔地将我扶起:

“孩子,咱们回家。”

运河舟中,暮色渐合,画舫平稳地行驶在通往信阳的运河上。窗棂外,暮色将水面染成一片沉静的黛紫。

太后与我临窗对坐,中间隔着一张小几,上面摆着几样清淡小菜,一壶温着的黄酒。她亲自夹了一筷鲈鱼到我碗里,神色是离京后少见的松弛——想不到,我们“母女”,此生还能再续这般温情脉脉的光景。

“这鱼鲜,趁热用些。”她的语气寻常得仿佛只是一位关心女儿的母亲。

我低头应了,刚拿起银箸,舱外便传来女官恭敬的声音:“太后,京都的常报送到了。”

“进来吧。”太后神色未变,并未让我回避。

女官躬身入内,目不斜视,开始例行禀报。前半段皆是些宗室起居、节令安排的琐事。太后面色平淡地听着,偶尔啜一口酒。

直到女官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平稳,内容却截然不同:

“……另,近日朝会,林相所提‘中枢六部稽核章程’,陛下留中未发。有御史联名上奏,言‘相权过盛,非社稷之福’,陛下当庭未置可否,退朝后独留都察院钱御史叙话良久。”

舱内只余流水声与女官平稳的叙述。

太后执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目光垂落于杯中微漾的酒液,仿佛在细细品味。她没有打断,也没有任何示意,仿佛这只是无数寻常政务汇报中的一件。

女官继续:“……京畿戍卫副统领之职空缺,林相举荐其门生,陛下批驳,改用了北军出身的将领。据悉,林相近日告病,未曾赴阁。”

“知道了。”太后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陛下宵旰忧劳,尔等当更尽心伺候。下去吧。”

女官悄无声息地退下,舱内重回宁静,只有水流轻拍船板的声响。

太后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听见,又夹了一块清笋给我,语气恢复柔和:“这笋鲜嫩,你尝尝,你身子弱,饮食更要精细。”

我咀嚼着那毫无滋味的笋,味同嚼蜡。那些话语——留中不发、御史弹劾、驳回举荐、称病不朝——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我心湖,激不起她面上半分涟漪,却让我心底寒意丛生。

她不是疏忽,更非信任到不避讳我。她是刻意让我听。她在用最不着痕迹的方式告诉我:林若甫已触逆鳞,陛下耐心将尽。而那把最适合、也最该挥向宰相府的刀,此刻正坐在这里,与她同桌共饮。

而我,竟可耻地贪恋着这一刻。贪恋她为我布菜时指尖的温暖,贪恋这昏黄灯火下仿佛纯粹的母女光景。哪怕明知这温情是蚕丝包裹的刀刃,我也宁愿闭目塞听,将自己整个儿埋入这片刻偷来的安宁里。

我没有问,她也不言。我们之间隔着那壶温酒,隔着几碟小菜,隔着方才那些惊心动魄的朝局讯息,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船行水上,暮色彻底沉了下来,两岸灯光零星亮起。太后倚着窗,望着外面,忽然轻声道:

“这人老了,就总想起你们小时候,也是这般暮色……陛下抱着你,哄你睡觉,你小时候最乖,最听他的话,后来……”

她叹了叹,转过头,眼里隐约含泪,映着点点灯火,温柔得如梦幻一般:

“睿儿,娘总会为你打算的。”

我喉头一哽,几乎落下泪来。为她话里那一点点或许存在的真,也为这话底下那巨大而冰冷的、需要我支付的代价。

我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更深地低下头,轻声道:“这笋……确实很好。谢谢娘。”

她笑了,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画舫无声滑入更深的夜色,手中的筷子,似有千钧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