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群臣列队鱼贯而入,我肃手跪在御阶下,依然是陈腐老套的请罪戏码。
天色阴沉沉的,雕窗里筛进来的薄光镀不明他屏纱后晦暗的脸庞,殿内只好燃起一盏盏的烛,由展翅婀娜的金鸾伸出长喙来衔着,凛风吹过,烛焰燎燎,一会儿朝东飘去,一会儿向西仄倒,总将圣天子的半张面孔笼进光里。
“李云睿玩忽职守,罚俸一年,撤去临江、江都两处封邑,禁足广信宫——半年。”
前两桩不痛不痒,我垂着头面无表情地听完,说到禁足,我才睁圆了眼,抬起脸来紧紧地凝住宝座上的人,半晌才克抑住惊异之色。
“让你抬头了吗?跪好了。”
他呵斥完我,又环顾群臣:
“众卿若无他事——”
“陛下。”轮椅上的陈萍萍恭身缓缓捧起笏板,“三大坊重新交到长公主手中不过一年,就出了这样大的纰漏,臣以为掌管内库的人选,还值得商榷。”
话音才落,大殿之中鸦雀无声,我哥哥左看看右看看,终于抚须轻笑两声打破了沉寂:
“陈院长说的有理,朕也一直思量着这件事,就是想不好换谁——李云睿,你说呢?”
我咬牙缓缓咽下一口气,扬眸微笑着看了看相对坐着的这两个人,婉声应道:“陈院长深思远虑,为国操劳。是臣失职——该换。况臣禁足期间,掌事诸多不便,是该寻一个妥当人替臣。”
“众卿以为呢?”
把柄最多的兵部尚书率先道:
“陛下,臣以为三大坊关乎庆国军民命脉,不宜频繁易权,公主掌事以来兢兢业业,本无大过,此番丙坊失窃之案,也非公主一人之责,况且——虽说天子无家事,但内库毕竟是皇家内帑,理应由皇室之人打理……”
我哥哥淡淡扫了我一眼,冷声打断:“照此说更不该给她,李云睿已经不在宗牒之中。”
“陛下,公主虽然有过,好在有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七名刺客皆已被捕,江南除了叶宅,也并未造成损失。”工部侍郎说着,从袖中掏出几卷图纸,“噢这是公主与臣等连夜赶制的新设丙坊十二机关图,已快完稿,恭请陛下御览。”
小太监接过机关图呈了上去,我哥哥信手拾起来看了几页,只笑笑对工部诸员道:
“你们用心了。”
其余官员也纷纷替我说情,只有林若甫沉默无言。
“林侍郎,你说呢?”
我哥哥终于递颌问他,他才谨慎思忖着开了口:
“臣以为,长公主执掌内库纵有欠安之处,如今朝中也并无更合宜的人选,当初陛下择定公主接手此事,必也是圣虑周详,公主虽年轻,但有陛下在旁提点,总会一日好过一日。”
我哥哥摩挲着胡髭听毕这番话,点点头道:“那就……暂且给她管着吧,你们也留留心,想个更合适的人来。”
说毕他移目再瞥向我,清了清喉咙,沉声道:
“请家法。”
我呼吸一紧,低头将掌心贴于温热的金砖地,方觉身子跪得有些僵了,不由得巍巍晃颤了一下,我微微侧首瞥向李治,只见他立得难得板正,岿然不动,瞧也不瞧我,我登时如抓着救命稻草一般,跪正道:
“陛下,臣想到一个掌理内库的合适人选!”
“谁?”
“靖王李治。”
“喂,李云睿你不要乱来啊!”李治素来对内外庶物没有兴趣,连早朝都是被圣上强召来凑数的,突然被点了名,像炸毛的银宝一般,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看我,拢袖后退了两步。
“嚷嚷什么?朕能由着她胡闹么?”
李治还在生我的气,为我瞒着他的那许多事,为我连累他不明不白地受罚,我晓得,他是不会求情了。
侯公公宣了退朝,群臣有序散去,只有李治被留下来。不多时,宫人便捧了戒尺过来,就站在我身前,我低头捻着里袖不再言语,只瞥见金砖上模糊的倒影,似乎比小时候在王府见着的更长一些,也更厚一些。
宫人等候良久,圣上漫不经心地拂理着衣袍,也没有起身来接的意思,过了一会子,我暗暗瞥了一目,只见他眸光定落于李治肩头,忽然道:
“李治,你是兄长,你去。她变成今日这个样子,你亦有责。”
李治是兄长,他是什么?我今日变成什么样子了?我这个样子又怎么了?再说了,我变成什么样子,不是全仰赖他精心栽培么?李治天天在家里种菜带孩子,享受田园之乐,和李治有甚干系?
李治此刻看上去比我还要懵,作个揖手也不知道往哪里放好了,干脆扑通给他跪了一个:
“臣知罪,臣……领旨。”
他就这么认了?罪在哪儿呢?
李治起身从宫人手里接过戒尺,我也很配合地递出双手,尺未落,屏风外的长廊上忽而响起清越的琼佩声,伴随着鸠杖叩落金砖的闷响:
“皇帝。”
我哥哥站起身来行礼,容色缓和许多:
“母后怎么亲自来了?”
母亲的眼光在我们兄妹三人的脸上逡巡了一圈,终于敛额含愧道:
“老妇疏顽,教道无素,恐这一双儿女御前无状,惹事生非,外朝之事本不该由后宫过问,但既然陛下请家法,后续处置,便属内治,还望能移交与孤。”
大殿里静了一静,哥哥偏首定目审看我一回,方温笑着应话道:
“是儿子思虑不周了,云睿,跟母后回宫。”
我看看圣上,又看看早已将戒尺扔还给宫人、恭身作礼的李治,伏身叩了一叩,便由母亲身边的宫女搀扶着站起身。
跪了半日,膝腿已有些麻木,但行走两步便又恢复如常,我小步追上去想要挽着母亲,母亲不理会我,只是肃着手径直往后宫的方向行去。我惴惴不安地跟随其后,却不是因为畏怕惩处,而是怕被抛弃。担心的终究还是来了,到了广信宫与清宁宫的岔路,她忽而停下脚步,冷淡道:
“跟着孤做什么?还不回广信宫闭门思过去!”
“母亲……”
“你没有母亲了。”
“娘!”
我推开搀挽着我的宫女,跪在漉漉春雨后潮湿的青石宫道上哭着唤了她一声,她手肘巍巍颤抖了一下,似有动容,却始终不曾回头看我一眼,狭长的宫道上,只有我哀楚续断的呜咽声,良久,她稍稍低缓了声意,沉道:
“回去罢。”
“望母后准云睿定省问安!”
“不必了!”
三个字说的铿锵果决,我却还是斗胆说出来后头的奢愿:
“母后!云睿……想见一见婉儿!”
“你倒敢肖想!”
此请一出,连她最后一点宽柔也被震怒生生化灭,猛然转过身,圆睁的凤目狠狠剜着我,从眉目剜至咽喉,她终于转回身来,我顾不上她是恨是怒,只一味挣扎着迎上她的眼光,膝行过去,抱住她的袖摆:
“母女天伦,母后就算不认我,也不能阻我认我的女儿!她姓林,林若甫的林!她和我一样,根本就不是什么皇家的孩子!”
“住口!孤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要的。”
袖摆挟风甩落脸庞,我下意识地闭眼,垂下手,怔怔地看着水洼里垂死的虫蚁,母亲的声音仿佛被风卷裹得很遥远:
“孤就不应当心软。”
她说。
我抚着泥水沾湿的裙摆坐在宫道上呜呜地哭,像小时候奔跑摔倒一样,那时我这样哭,她便会来抱着我,像安抚婴孩一样柔声哄我……回忆渐渐蒙上了瓦砾一般的沉沉黛色,飘渺不可追,他们步履匆匆又匆匆,只有我固执地驻留在原地,好像再等一等,再等一等,故人仍会归来。
我收了泪,举眸怔望着她怒容,目意空茫,她忽然疾步上前,撒开银朱色的广袖遮拢住我傲挺的头颅,另手死死扼住我仰直的颈喉,我瞋圆了目牢牢勾住她脸容,仿佛空气霎时凝住,气息越来越窄,紧缩的瞳孔里映照着她眼眸仿佛也噙着些潮湿的泪色,或许是错觉。
“娘……”
我从喑哑喉咙里勉力嘶出哀凄的一声,眼光瞥见她腕间金环下压着的一道狞厉鼓起的宿痕,那是十七年前抱着我躲避追杀时被我叔父府中暗器射穿入骨的,那时殷烫的血流了满掌,险些手也要切去,还紧紧抱着我,我害怕得哭个不停,她便慌称不痛……我重整声息,游丝般续断着吐出片语:
“雨日里……娘腕上的……旧伤……还曾发作么……”
“你再这样唤孤一声,孤便拧断你的脖子。”
她沉着声截断我,我终于省出哥哥要挟时那阴婉瘆人嗓音的来处,指骨迸出的狠力愈紧三分,我粗粗地喘着气,冷汗沁透了衣襟,两人鬟髻上十二行金凤衔珠相对相顾,颤颤地摇曳着,震出细碎的泠泠清响,光芒一寸一寸地从肿烫的眼角黯淡下去,就在我透不过气、以为自己真要死了的时候,她终然松了些气力,手指滑落下来,我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甩开来,跌坐回湿冷的水洼里。她背过身去,忽然开口:
“传宫杖来,杖她二十。”
我抚着心口,一口一口沉沉地吐着气,再看向她时,眼光里有委屈,有畏怯,亦有无可奈何的感伤,终于都焚作死灰似的冷寂,衬在瓦黛似的天色里,望着她坚毅的背影委委佗佗,远逝于狭道尽头一点微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