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七）“我想要你做我背后的那双眼睛”

这么多年，我从来摸不准哥哥的路子，一生替他卖命、身处权力机构的顶端、深谙这个王朝黑暗秘辛的老臣，怎么可能活着离开京都、荣归故里，我还年轻，还是过于天真，也过于良善了。

赏菊大会之后，一个秋阳明媚的午后，林宅后院的花圃旁，我歪在一把玫瑰椅里出神，一粒一粒掐捻着手中菊花的花瓣，若甫忽然开了口：

“这浑水——你还是不要蹚了。”

他扶着椅背弯腰凑至我耳畔，以长者式的口吻谆谆劝告，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将花瓣狠狠捻进指缝，才扬眸睨向他：

“你有什么资格来管我。”

“我……”他语塞了一下，而后以他那愁胡似的双目诚恳而深沉地望着我，唤了一声：“云睿！”

我一时怒从心起，拊几起身，喝道：

“这浑水是我愿意蹚的么！当初我要退步抽身的时候，是你跪着拦着要我留在朝中，我走了，你以为你能独善其身？我不回来，你出得了大牢么？用我时跪着央我替你讨官，不用我时就让我退隐，我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我望着他依然俊逸的脸容，稍稍和缓了面色，抬起手有些宽抚意味地轻轻摸了摸他近来有些瘦削的面颊，他目中的愁色仍未散去，他很是轻柔地握住我的手腕，神情却坚毅异常：

“云睿，你总得教我知道……你总得教我知道，你究竟经历了什么？”

相凝片刻，我轻轻推开他的手，又抚了抚他的肩臂，眼光也顺着他的肩峰缓缓滑落，婉声道：

“都已经不重要了。”

“你什么都不教我知道，我如何判断，我能替你做些什么？”

我将脸贴靠在他襟口，轻轻道：“无需判断，你只需听令于我便是。”

“可你不懂得权争，也不懂得圣上的心思……”

“我不在乎。”

“你……究竟想要什么？”

他张臂轻轻环拢着我，我倚靠着他，沉默不语，他又问：

“你为什么，会同军火扯上瓜葛？”

我的语气愈来愈轻柔，带着微微的倦意，仿佛是哄劝不足周龄的婴孩：

“若甫，只要你听话，我保你与珙儿平平安安，前程无量；你是个读书人，不该知晓的，你不要问，你不要问……知道了，会吓坏你的……”

叛逆他的叶轻眉死了，顺从他的老尚书也死了。我们承先启后，勘破了天子内心的阴暗，接替这一份肮脏的伟业，我们做不了叶轻眉，我们的结局，大抵会与老尚书无异。哥哥放了我一次，两次，是因为他看不起我，他觉得我没有用。这一回，我不愿让他看不起，但我也不甘心就这样去死。

我心知林若甫一介书生，靠他不住，于是，我找了一个能扛事的人，准备吓一吓。

“嗳哟我的小殿下喂，您行行好，老奴还没有活够哇——”

广信宫中，我手里缠着一串蜜蜡的念珠，徐徐拨动着，点滴清响伴随着侯赢的额头沉沉叩落地面的声音，我缓缓睁开眼，语声温和而平静：

“事情就是这样了。我行刺失败，皇帝哥哥恨我，却又不甘心舍弃黄色火药的秘方，所以姑且放我活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秋阳细细地点洒在微翕的眼睫上，我揉了揉鬓角，幽幽叹了口气，柔声款款：

“侯公公，你说，怎么办好？”

“老奴……老奴不知……”

“眼下却不打紧，他爱惜颜面，同室操戈，他没脸同天下人说去，太后坐镇宫中，这一回放了，下一会再要拿我却难了……愁的是来日，太后春秋高了，”我深吸一口气，叹道，“一朝山陵崩，时移世易啊……”

“殿……殿下……您饶了我吧，我就是个奴才……您说的事我一概不知，一概不知……老奴——哦老奴耳背……”

“这火药最关键的一方可是蜜蜡呵。”

我话音方落，侯公公叩拜的身形霎时僵住，我面上浮现几分幽艳的笑意：

“侯公公不愿救孤，孤却愿意再救侯公公一回。”

“殿下……”他唤我的声气忽而变得异常凄惶。

“七年前你掌理内务时贪墨的蜜蜡，用到哪里去了呢？叶姐姐说是她拿来做珠串儿的，替你遮掩，皇帝哥哥虽不说，想必心里也猜着了，懒做追究罢了。”

殿中沉寂了片时，我的指尖不经意弹叩在案头，仿佛将晴光轻轻地敲碎。他佝偻着背，耷垂着眼，支吾着将陈年旧事与我和盘托出：

“那年……那年老奴父亲病重……急需蜜蜡入药……蜜蜡……是珍稀之物，皆为神庙供奉之用……老奴万般无奈，便挪用了本该制作念珠的蜜蜡……承蒙叶小姐搭救，老奴罪该万死！”

秋阳缱绻，被微风一寸寸揉进我有些哀楚的目色里，化作温平，我开口和淡道：

“我这个不孝不悌的贼子，也从心底里佩服你这个尽孝尽悌的良臣——你父兄病弱，这些年虽圣上垂恩，但太医院的良医良药也于事无补，我托流云世叔打听了东夷的方子，一个月前已经遣人送去你家中，今后再有难处，只管悄悄告诉我一声。”

“老奴有罪无功，不敢受禄……”

“侯公公。”我温声截断他的话，“大逆不忠之事，我绝不会要你做，这一点，你尽可以将心放回肚子里。”

我说着，挽着念珠缓缓走近，倾下身来双手扶起他：

“我是怕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帝心如渊，深不可测。我只是想要你做我背后的那双眼睛，千万千万不可教他查出黄色火药的秘方来——如今我已无意复仇，只想苟延残生，或于他帝业稍有助益，待孩子们长大，不至接手一片千疮百孔的残山剩水……圣上那边若有异动，也盼你悄悄告诉我一声。”

他惊魂未定地被我抚至交椅上坐下，嘴唇颤抖着翕动了一下，我拿起帕子替他揩了揩满头淋漓的冷汗，如晚辈一般屈膝蹲跪下来，含泪凄婉：

“侯公公，皇权之下狼争虎斗，早都消磨得没了人味儿，您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您看着我长大，我与我女将来性命如何，就看你了……你若恨我，便……便权当是为了叶姐姐吧！”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