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五）“我就喜欢你跪着求我。”

林若甫肃着手从铜镜背后走了出来，脸色灰青，睇向我的深深眼光里盛满了失落与悲哀，四目交触之际，我为之震惊了一刹，旋即避开他的睇视，有些忿忿地转顾于圣上。若甫恭身作了礼，沉声道：

“陛下，臣先行告退了。”

“慢着。”我别过脸去不看他，却忽然冷声唤住他问了一句：“天子在书房里议事，为臣的缩在镜子后头听墙根，这是循的哪门子臣节？”

我立着眉咄咄逼人，林若甫黑沉着脸低头不语，倒还是圣上抚着膝搁下书卷，看看我，又看了看他，笑呵呵地打破了僵局：

“林卿不要见怪，朝政之事长公主有所不知，朕已决意重新启用若甫，任吏部侍郎，特准他在御书房行走。”

我不再逼问，若甫也不言语，仍是圣上笑着挥挥手与他道：

“罢了，朕与云睿再叙叙话，你且忙去罢。”

我侧着脸没去看若甫，我哥哥看着我容色无波地从宫人手中接来茶慢悠悠地吃了一盏，有些诧异，半晌才冲着窗外略一扬颌，轻轻问道：

“你不哄哄去？”

我慢条斯理地拢上茶盖，倚着凭几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态度，眼光悠悠一转，淡淡地看着他：

“一把子年纪了，哄什么哄？要官给官，要权给劝，还有什么不足？倒给我们甩起脸子来了。”

我哥哥又笑来探问我：“林若甫自发妻亡故之后，中馈悬虚，子弟无人教养，诶你说，朕是不是该赐他一门婚事啊？”

我做出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外臣的婚事，陛下问我做什么？难不成——要我替他说媒？”

“也无不可呀。”

“哼，要我说，活该他鳏着，悬虚悬虚嘛，无室无家的人多了去了；子弟怎么无人教养了，我们这不是替他养着？”

哥哥见我不上套儿，温色玩味地凝了我半晌，而后低低一叹：“哎，果然还是小时候好玩一些……”

他顿了顿，仿佛不经意一般：“朕累了，内库——就暂交由你继续管吧。”

我厌恶他施舍般的口吻，冷冷地瞪他一眼道：“你本就应当交给我。”

他干笑两声，挥挥手让我走了。

林珙被我安置在广信宫，我宫外的府邸鱼龙混杂，对孩子不好，他去宫学也折腾，不如广信宫便宜。我又怕之前的事重演，得了空进宫便去宫学看他。这孩子很贴心，常在宫中行走，总会与我说些泽哥儿和婉儿的事情，有一回还带来一块绣得歪歪扭扭的蝴蝶手绢，说是婉儿送给我的。

“母亲，我许久不曾见到爹爹了，爹爹好么？”

他忽然扬起稚气的眼眸巴巴地凝看着我，我低头摩挲着帕子，笑意微滞了一下，抚着他的发顶温声道：

“珙儿想爹爹了？不如给爹爹写封信罢，母亲教人替你捎过去。”

林珙的书迹很快经由我的人送去了林宅，在沉默了一段时日之后，林若甫终究还是主动找上了我。仆从来报，他的车马一次又一次停驻在公主府门口的石阶前，他也混迹在我成群造访的门客们当间，摩肩擦踵、挨挨挤挤，也踮着足抻着颈翘首巴巴儿地等候我的召见。

我不乐意，一连两日地晾着他，到了第三日，他终于放下了他读书人的体面，撸起袖子推搡开家仆便往我府内闯。在我的授意下，那些人也并没有怎么认真拦他，一路半推半就地也便由他进了我会客的厅堂。

他在堂间又等了半日，这倒不是我作意难为他了，那几日我刚好召了一批账房在整理内库的账簿，不太顾得上他，是以他清早过来，一日未进水米，见着我时日已西斜了。

他见着我，一改往素文臣的骄矜自重，竟然深深恭下背与我做了一个揖，一番话咬字凝重，声意恳切：

“臣林若甫承蒙殿下垂顾，深谢提携，感恩不尽！”

我累了一日，只懒绵绵斜在榻上，朦胧着眼觑他。他见我半晌也不发话，低眉恭身僵了片时，进而折膝跪下，我见他这副勉强做出的顺从态度，忽然觉着有些好笑：

“林侍郎这是谢孤来了？”

“是，林某谢长公主抬爱！”

“怎么听起来不情不愿的？”我挑唇悠悠一笑，招招手示意他上前来，竟于他膝行而来时缓缓抬首的眸光里窥出了几分焦灼，我不动声色地将足踝耽于他肩头，那焦灼一时便化作了慌张。

“殿下！”

“别乱动。”我嗓声轻轻柔柔，眼光逐着一缕斜光微明，薄风吹拂着他纤直的颈脖侧旁散垂的一绺鬓角，那青丝巍巍颤颤的，衬得他玉脊愈发瘦挺。足趾徐缓推抚过他坚实的肩臂，我微笑着问了一句，“想你儿子了？”

“珙儿如何了？”

“珙儿么……不好。”我摇摇头，“不好得很。”

他眉心紧攒，攒得愈紧，我便笑得愈欢。

“你将他如何了？”

“我想将他如何，就将他如何——”

“李云睿！”

他调门一高，额上青筋根根分明，我很少见他这般动火，自然也不甘示弱，将重力尽数压在他肩头，紧凝于他面目：

“林若甫，孤劝你最好认清当下的形式，你儿子在我宫里住着，你的官位荣华、身家性命俱在我手，我能让你平步青云，也能让你粉身碎骨，是你——离不开我。”

“放了珙儿，我跟你合作。”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放了珙儿，林某唯公主马首是瞻！”

“我不放！”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不是想做夫妻么，不是同甘共苦么？我见不到我女儿，你也见不到你儿子，这很公平。”

“你……简直不可理喻！”

他愤然欲起，我也松了力气，抽回腿来任他起身。

“受不了你就走吧，反正有的是人排着队，巴不得顶你吏部侍郎的缺。”

果然，不出两步他便折返回来，重新跪倒在我面前，我将拟好的官员任免名单递与他：

“听话。”

他接过那张画满红迹的字纸看了看，又抬头望了望我，我面上犹挂着矜淡的笑：

“怎么，当初不是你求着我留下来么？现在我留下来了，再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了，若甫，你不高兴么？”

他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怎样才叫正常！”

“云睿，你我都清楚，你生性淡泊，不爱权争，你何必……你何必……”他露出痛苦的神色，抱头苦叹：“云睿，云睿，究竟是什么让你变成了这样！”

“谁说我不爱！为什么你们男人尽可以贪慕权势，攀着女人的裙带上位！你敢说当初若我不是长公主，你还愿意娶我！”

我眼光凌厉地逼视他片时，继而收了芒锐，倾下身来轻轻抚着他的腮颊，轻声道：

“像现在这样不好么？我就喜欢这样，我就喜欢你跪着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