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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去将先帝爷留下的那柄牛皮软鞭请出来”

轻云往事(李云睿回忆录)

回京之前,我见了一面窈娘,也不知我哥哥给她灌的什么迷魂汤,误会总算是解开了,其实这事怪我,鬼鬼祟祟的,陈家染料爆炸,我表现得比城尹还慌张,赶在头里封锁了现场,主人翁一般招招摇摇地将她家库房翻了个底朝天,末了又着急忙慌地将染坊从她这个孤女的手里接了过来,何况整个信阳只有我一家花炮局生产火药,怎么看着都像杀人劫财。

窈娘看上去比从前更瘦小了,眼睛哭得红红的,我原本没让她见礼,吩咐护卫搬了个胡床给她坐,她却是一副很愧疚的模样,哆哆嗦嗦地跪下来,给我叩头,我欹在榻上,没什么精神与她拉扯,也便由她跪着,受了她的头。

其实,她捅了我一剪子,我使着陈家染料制成的火药,忽然便觉得没什么于心不安的,陈家那两口子都是什么东西,又不是我抡的锤子斧头,又不是我害的人,她娘不肯养她,是我养的她,养着染坊几十口伙计,我受得起她的跪,也受得起她的头。

我问她:“是圣上教你来的?”

“是……唔不是,是窈娘知罪,故来向殿下赔罪的!望殿下念在窈娘年幼无知,容恕窈娘死罪!”

“若是我不肯谅你,圣上就要砍你的头?”我垂目望着女孩温柔怯弱的模样,又问,“习武是为了杀我罢?年幼无知,便可以胡作非为么?”

我的辞气并不如何严厉,她却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跪在地上一直摇头:

“不是的,殿下……窈娘不该妄加揣测,窈娘知罪,听凭殿下责处!若非殿下收留,窈娘还不知要怎样活下去,窈娘已经学了很多,可以为殿下记账,也可以护卫殿下左右,但求殿下许窈娘留在身边效力,不要赶窈娘走……”

“行了,该是你命大,混在火药堆里也没炸死,我不会让圣上砍了你的。”我漠然截断了她的话,说着拾起榻上的一件羊裘,垂眉略缓了缓声色,招手道:“过来。”

她畏畏怯怯地走到我跟前,我扶着榻坐起来,将裘衣裹在她身上,温声嘱咐她说:“我教人送你回信阳,这一路天冷,风大,把这个穿上。”

而后牵牵她的衣角,将嗓声压得极低:“见着你师父,代我问好。”

我发觉自己是很记仇的,从道理来说,我不应当记恨窈娘,可是疼痛、恐惧就是会让人记仇,她行刺我,我可以不杀她,但我一世也不想再见着她了,将心比心,其实哥哥也应当恨我。

我上了哥哥的龙舆,踏上了回京的路途,朔风呼啸,不觉已入深冬,大片的雪花纷纷扬扬地吹落在车盖上,趁着他下车走动的工夫,我掬了一大把,团了个雪团儿照着他颈窝砸去,他提袖来挡,却还是灌了一脖子雪。

侍卫给他拍雪,他回身立起眉屈着指头狠狠指了指从窗里探出头来幸灾乐祸的我,此时他面上的神情终于生动起来。我害怕他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故此常常做些这样的恶作剧来试探他。

他的车里有一张软榻可供休憩,我累了,便和衣躺下来睡一会儿,他手里拿着奏章,从茶案下拽出一条毡毯来扔在我身上,一边看折子一边摸寻着将毯子抖搂开来给我盖着,东牵牵西扯扯,手掌摁在我脸上,我“嗷呜”一声张口欲咬,他缩回手,这才转目看向我,肃着脸孔捏捏我的鼻子,我两手耷垂在毯沿,眼巴巴地抬眸望着他:

“你不会趁我睡着吃了我吧?”

他抬起手掌一拍我脑门儿,薄斥道:“别胡思乱想的,仔细再魇着。”

我们回到京都已是腊月,京都落着小雨,北风萧萧,濛濛宫阙仿佛都浸泡在阴湿的墨色里,一砖一瓦都那样熟悉,又透着淡淡的疏离感。

我回京之事,宫中预先并不知晓,我在御书房的偏阁歇了一夜,翌日哥哥在朝会上宣称我研制火药有功,行了封赏,消息才如涟漪一般从前朝向后宫慢慢扩散开来。

下朝之后,我哥哥将我叫到跟前,温淡寻常地嘱咐道:

“你该去给母后请个安了。”

我低低应了一声,肃着手拘谨地站在一旁,低头看着自己裙下的金砖,一动也不动,掀眸暗暗瞄了他两眼,才磕磕巴巴地问了一句:

“你……不跟我一道去呀?”

“朕不去。”他神情淡淡,顿了顿,抬目盯着我看了片时:“怎么,怕了啊?”

见着我六神无主失魂落魄的,他又不慌不忙地添了把火:

“该说什么做什么不用朕教你吧?”

我略一欠身,默默退后两步,转身便往殿外走,他又唤住我:

“空手去啊?”

“啊?”

我绞着手指咬着嘴唇双目空茫地望着他。晨风吹动檐铃阵阵清响,伴着沥沥的雨声,我哥哥目色端沉,招招手唤侯公公道:

“去将先帝爷留下的那柄牛皮软鞭请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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