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透亮,草原风柔草青。
我闲着无事,便主动揽下赶羊的活,赶着羊群慢悠悠往草场深处走。清晨的青草挂着细碎露珠,沾湿裤脚,凉丝丝的舒服。羊群低头啃食嫩草,走得慢吞吞,我也不催,任由它们四处散开,只顾着眺望远处层层叠叠的草坡。
草原太辽阔,一眼望不到边。天际线和青草地融在一处,没有明显的路标,只有断断续续的牛羊脚印、弯曲的牧道。我只顾着低头看羊、顺着青草地往前赶,不知不觉就走得很远,早已偏离了平日熟悉的范围。往日放牧只会到近处的小河边,今天一路追着长势丰茂的草,径直深入了无人常来的腹地。
等我反应过来时,四周皆是茫茫绿草,熟悉的木屋、木围栏、萨仁娜额吉放羊的石头堆全都不见踪影。风掠过草叶沙沙作响,四下安静得只剩虫鸣,连远处牧民的吆喝声都听不见。
心慌微微泛起,我攥紧手里赶羊的长鞭,牵着羊四处张望,终于在不远处平缓的坡地下,看见了一座孤零零的白色蒙古包。洁白毡布在整片青草地里格外显眼,没有牛羊拴在外头,也没有晾晒的奶食,安安静静立在旷野之中,像是草原上唯一的落脚处。
我快步走上前,放下手里的鞭子,轻轻抬手敲了敲木质门框,想问问里面的人家此地是哪里、我该怎么原路返回。
指尖叩在木框上,沉闷的声响消散在风里,等了许久,屋内始终无人应答。
我犹豫片刻,指尖悬在毡帘边上,心里反复掂量,贸然闯入别人的住处十分失礼。可放眼整片草场再无旁人,若是不问清方向,等到天黑,我和羊群都要困在野地里。终究还是轻轻掀开毡帘走了进去。
蒙古包里很安静,光线透过毡顶缝隙柔和洒落,陈设简单干净。老旧木柜摆着几只木碗、奶壶,墙角靠着一把弦身磨损的马头琴,空气里淡淡的干草与奶腥气息,却冷清得没有一点活人的暖意。
正中央的木床上,静静躺着一位年迈的蒙古老汉。
他是最典型的草原老者模样,面庞黝黑褶皱,眉眼深邃,颧骨宽厚,周身带着常年风吹日晒、风雪磨砺出的沧桑。他双目轻眯,胸膛起伏微弱,一动不动躺在床上,安静得过分,乍一看竟让人心里发慌。
我心底瞬间生出几分局促,手足无措地往后退了半步。
私闯别人住处终究不妥,主人此刻又睡得沉,贸然叫醒实在唐突。我心里暗暗想着,要不悄悄退出去,先把羊群赶到避风的坡下,再另寻路回家。
可就在我转身抬手要放下毡帘的一瞬,床榻上的老人忽然发出一声沉重浑浊的低喘,气息虚弱又滞涩,胸口微弱起伏,听着格外难受。
我脚步猛地顿住,所有离开的念头瞬间消散。
这些日子跟着旗里来驻点的医疗队阿姨们生活,闲暇时我总蹲在一旁看她们看护牧民,耳濡目染,学过不少基础的急救与看护常识,分辨体虚脱水、体力透支的症状我再熟悉不过。
我连忙放轻脚步上前俯身细看。
老人嘴唇干裂起皮,层层干皮翻卷,唇瓣泛着毫无血色的惨白,干得几乎发僵。呼吸浅弱缓慢,每一次吸气都格外费力,颧骨凹陷下去,一看就是独自躺在这里很久,没有喝水、没有进食,硬撑在空旷的蒙古包里。
心底的局促瞬间被沉甸甸的担忧取代,顾不上失礼与否,我不敢耽搁,立刻轻手轻脚忙活起来。
先走到木柜边摸索,寻出一只干净陶壶,拎起旁边储存雨水的木桶,兑了温度适宜的温水,撕一小团干净棉布浸湿。我跪在床边,小心翼翼沾湿棉签,一点点润湿他干裂的唇瓣,顺着嘴角缓慢喂入少许温水,动作轻得生怕惊扰到他。
反复试了几次,确认他喉咙可以缓慢吞咽,不会呛到之后,我又一点点分次喂他补水。转头看见柜上存放的奶糕,掰下几块软糯的,泡在温水里泡软,一点点送进他嘴里补充体力。
我搬来矮木凳守在床边,寸步不离,静静观察他的呼吸、气色,时不时伸手探一探他额头温度。不知过了多久,一点点确认他紊乱急促的气息慢慢平稳下来,紧绷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不再虚弱喘促,眉目舒展,人彻底安稳舒缓下来,沉沉陷入浅眠。
见老人状态彻底稳住、脱离危险,我才彻底松了口气,后背早已沁出一层薄汗。
我没有多做打扰,轻轻替他盖好厚实的羊毛薄被,将水壶、剩下的奶糕整齐摆放在伸手就能碰到的床头,收拾好所有物品,轻轻放下毡帘,安静退出蒙古包。
外头的羊群还乖乖候在不远处坡下,低头安静吃草,不曾乱跑。
我拾起地上的长鞭,凭着来时记住的风向、独特的低矮灌木丛标记,一步步牵着羊群往家的方向赶。越往回走,熟悉的景致慢慢映入眼帘,远处木屋的炊烟淡淡升起,我紧绷了半日的心,总算落回原处。
等我踏着傍晚微凉的晚风、赶着羊群回到萨仁娜额吉的木屋时,天色已经微微擦暮,橘红色晚霞铺满半边草原。
额吉早早就站在围栏边张望,手里端着温热的奶茶,见我迟迟不归,眉宇间满是担忧,一旁靠着门框的那木汗,手里还攥着准备出去寻我的马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