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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9章 唐代宗时的对外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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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史之乱的八年战乱,彻底掏空了盛唐的国力根基,也彻底颠覆了大唐维持百年的边疆战略格局。为全力平定中原叛乱、剿灭安史叛军,唐中央被迫将镇守河西、陇右、朔方的西北精锐边防大军悉数东调,投入中原战场。这支常年抵御游牧强敌、护卫关中门户的王牌军力尽数撤离后,唐朝漫长的西部边境防线瞬间形同虚设,广袤的河西、陇右地区防务彻底空虚,无兵可守、无城可御。

崛起于青藏高原、蛰伏多年的吐蕃政权,敏锐捕捉到唐朝的致命破绽,趁机大举东侵,步步蚕食大唐西部疆土,迅速占据陇右全境、河西走廊大片沃土,切断了唐朝通往西域的核心通道,昔日威震西域的天朝上国,自此彻底丧失对西域的实际管控能力,西部边防陷入全线溃败的危局。

边疆危机在广德元年(763年)达到顶峰。此时安史之乱刚刚彻底平定,天下初定、军心未稳、国力疲敝,吐蕃大军乘虚深入腹地,于当年十月一举攻破长安城。京师无兵抵御、朝野震恐,唐代宗李豫仓皇出逃,大唐都城继安禄山叛乱后再度沦陷。吐蕃军占据长安城内十五日,肆意劫掠府库、屠戮百姓、焚毁官署,关中腹地惨遭浩劫。危急存亡之际,老将郭子仪临危受命,临阵收拢溃散残兵、巧用疑兵之计、调度各路援军反攻京师,终将吐蕃大军逐出长安,收复沦陷的帝都,暂时稳住了关中根本。

与关中沦陷同期,西南巴蜀防线亦全面崩盘。此前,唐朝西南屏障姚州都督府及其下辖的三十二个夷州属地,已尽数被吐蕃吞并,西南边疆缓冲地带彻底丧失。广德元年(763年)十二月,吐蕃大军再度兴兵南下,接连攻陷剑南道的松州、维州、保州三州,同时攻克唐朝在云山新修筑的两座军事堡垒,彻底瓦解了西川西部的防御体系。

时任西川节度使高适手握巴蜀守军,却无力组织有效抵御,兵力孱弱、防线破碎、首尾难顾,只能坐视州县沦陷。至此,剑南西山沿线诸州尽数归入吐蕃版图。此战之后,唐朝彻底丧失西川西部高山高地的战略控制权,巴蜀腹地门户洞开。蜀地素来是大唐王朝的财赋“外府”,是中晚唐朝廷最重要的钱粮供给基地,而成都更是西南第一军事重镇、军政核心。高地尽失之后,吐蕃铁骑随时可以顺地势南下侵袭,富庶蜀地与成都重镇彻底暴露在吐蕃的兵锋威胁之下,西南边防长期处于高压危局。

纵观唐代宗李豫在位全程,吐蕃始终是大唐最核心、最顽固的边疆巨患。依托占据的河西、陇右、西山高地优势,吐蕃形成了成熟的侵唐模式,每至秋季秋高马肥、粮草充盈之时,便大举兴兵侵扰唐朝关中、西川边境,劫掠人口粮草、攻破城戍堡垒、屠戮边境军民。

为应对吐蕃常态化的秋季入侵,唐朝不得不形成固定的国防机制,每年入秋便调集重兵、严守关隘、戒备边防,京城长安全城戒严,朝野将这种常年不变的战备举措称为**“防秋”**。岁岁防秋、年年备战,繁重的边防兵役与军费开支,持续压榨着本就凋敝的唐朝国力,让朝廷疲于奔命、不得安宁。

为扭转西北被动挨打的颓势,郭子仪、马璘等一众忠贞老将临危受命,驻守京西北防线。二人苦心经营边防、修缮堡垒、整编军队、安抚边民、完善防御体系,历经数年惨淡坚守、浴血奋战,逐步稳住岌岌可危的西北战局,有效遏制了吐蕃大军长驱直入、肆意蚕食的凶猛势头,让关中腹地的安全局势逐渐趋于稳定。

经过多年蓄力备战,唐军终于在正面战场取得突破性胜利。大历八年(773年),唐军在灵州、宜州、盐州、百城一线集结精锐,与来犯的吐蕃主力展开大规模会战,凭借精准调度与将士死战,大破吐蕃大军,斩获颇丰,极大挫伤了吐蕃的军事锐气,为西北边防争取到宝贵的喘息之机。

相较于西北的艰难翻盘,西南剑南战场的局势扭转,同样得益于朝廷的人事调整与战略革新。面对高适守土不力、西川防线持续溃败的局面,李豫果断罢免作战疲软、御敌无方的高适,彻底重构西南军政体系。

广德二年(764年),朝廷为整合西南兵力、统一指挥调度,将原本拆分的剑南东道、剑南西道合二为一,撤销分治格局,全权任命政绩卓著、骁勇善战的黄门侍郎严武为新任剑南节度使,总领西南军政、全权负责对吐蕃战事。

严武到任后整肃军纪、修缮防务、操练兵马、主动出击,迅速扭转西南颓势。同年,严武率军主动北伐,大破吐蕃七万主力大军,一举攻克战略要地当狗城;十月再度进军,强势攻取盐川城,连获大捷、收复失地,彻底打破了吐蕃压制西川的战局,西南边防自此迎来重要转机。

严武之后,西川防务后继有人。大历十年(775年)至大历十二年(777年),继任西川节度使崔旰延续主动御敌的战略,多次率领西川守军迎战来犯吐蕃军队,屡战屡胜、持续破敌,接连挫败吐蕃的入侵图谋,极大削弱了吐蕃在西南的军事优势,有效稳固了巴蜀边防。

至大历末年,长期对外征战、连年用兵的吐蕃王朝内部矛盾彻底激化,贵族争权、政局动荡、国力内耗严重,再也无力维持大规模、高强度的侵唐战争,对唐朝的军事侵略频次与强度大幅降低。为争取喘息之机、稳固内部统治,吐蕃开始频繁派遣使者赴长安求和,唐蕃之间出现短暂的和平契机。

但这种和平只是表象,毫无诚意可言,形成了**“玉帛才至于上国,烽燧已及于近郊”**的荒诞常态:吐蕃求和的使团、进贡的财帛刚刚抵达长安朝堂,边境的战火烽烟就已再度燃起,侵略兵马已然逼近唐朝近郊。虚假求和、真实侵边成为吐蕃常态,唐蕃双方实质上始终处于持续对峙的战争状态,从未真正停战。

面对吐蕃反复无常的狡诈行径,李豫态度强硬、不再姑息。对于远道而来的吐蕃求和使者,朝廷时常选择直接扣留羁押;对于战场上俘获的吐蕃战俘,尽数发配至江南、岭南偏远荒僻之地,贬为刑徒奴隶,既惩戒其侵略之罪,也充实偏远地区劳力、杜绝战俘作乱。

历经代宗一朝数十年的拉锯苦战与君臣将士的苦心经营,广德、永泰初年那种都城沦陷、国土大片沦丧、边疆全线崩盘的绝境危局彻底终结,唐朝东西双线的边防压力大幅缓解,边疆安全局势趋于平稳,为后续王朝休养生息、稳固统治奠定了基础。

相较于凶悍善战、持续侵唐的吐蕃,北方的回纥汗国则是代宗一朝另一股复杂的外部势力,两国关系呈现有功有怨、亦友亦敌、骄横难制、逐步恶化的复杂态势。

宝应元年(763年),李豫刚刚即位、初掌大唐社稷,安史叛军残余势力依旧盘踞河北、负隅顽抗,史朝义势力尚未彻底剿灭。回纥登里可汗应唐朝邀约,主动率领回纥铁骑南下,协助唐军剿灭叛军。李豫随即派遣御史大夫尚衡前往回纥军中宣慰安抚、犒劳将士,维系两国盟约。

在同年十月剿灭史朝义的决定性战役中,回纥骑兵战力彪悍、冲锋勇猛,凭借强悍的野战能力立下赫赫战功,为彻底平定安史之乱、终结八年战乱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也正因这份平叛大功,回纥自恃有功于唐,心态日益骄矜蛮横。尤为关键的是,在吐蕃大举侵唐、图谋联合回纥夹击大唐的关键节点,登里可汗审时度势,断然拒绝吐蕃结盟邀约,始终维持与唐朝的盟友关系,让大唐北方边境免于战火、保持安宁,使朝廷能够集中兵力应对西部吐蕃之患,是代宗朝前期重要的外交助力。

但回纥的骄横跋扈、恃功凌唐,很快便彻底掩盖了盟约的温情,两国矛盾不断激化,多次爆发激烈冲突,甚至出现侮辱皇室、屠戮官民、劫掠都城的恶劣事件。

当初天下诸军集结陕州、准备合力剿灭史朝义残余势力时,尚未即位的雍王李适(日后的唐德宗)以大唐皇子、全军核心的身份,带领药子昂、李进、韦少华、魏琚等核心幕僚,前往陕州北境拜见回纥可汗,以示亲善、协调战事。彼时回纥自恃功高、倨傲无礼,强行要求雍王李适对可汗行跪拜大礼。

李适坚守大唐皇子尊严与王朝体面,断然拒绝这一屈辱要求。此举激怒了登里可汗,可汗当场迁怒于随行幕僚,下令严刑鞭打药子昂、李进、韦少华、魏琚四人。四人皆身受重伤,其中韦少华、魏琚伤势过重、不治身亡,大唐皇室尊严与朝廷体面在异族面前扫地殆尽。

战乱平定之后,回纥兵马滞留中原,更是肆意妄为、无人能制。大军进入洛阳城后,公然纵兵劫掠市井百姓、抢夺财物粮货、屠戮无辜民众,为宣泄贪欲肆意纵火,焚毁洛阳著名的圣善寺、白马寺两大古刹,千年古刹化为焦土,城内百姓死伤逾万,洛阳城惨遭空前浩劫。

不仅如此,回纥兵众愈发肆无忌惮,当众辱骂大唐地方官吏、肆意挑衅官府权威,甚至在深夜持械强攻,砍破皇城含光门,擅自闯入朝廷接待外使的鸿胪寺,形同兵临宫禁、肆意挑衅皇权,嚣张气焰无人能挡。

代宗中期,唐回关系进一步恶化,朝廷的怀柔安抚、和亲示好,全然换不来回纥的敬畏收敛。大历三年(768年),曾和亲回纥、维系两国关系的仆固怀恩之女光亲可敦病逝。为维系脆弱的唐回盟约、安抚回纥可汗,李豫特意派遣右散骑常侍萧昕持节奔赴回纥汗庭,隆重祭吊可敦、表达哀悼。

为继续巩固和亲纽带,次年朝廷再度遴选宗室,册封仆固怀恩幼女为崇徽公主,远嫁回纥可汗为继室可敦。朝廷任命兵部侍郎李涵持节远赴塞外主持册封大典,并赠予回纥彩绸两万匹,以示厚待。

彼时唐朝历经多年战乱,国库帑藏空虚、府库枯竭,国力极度孱弱,连运送和亲赏赐物资的车马都无力筹备,最终只能强行征用朝中公卿大臣的私人骡马、骆驼,才勉强将赏赐物资运往塞外。临行之日,当朝宰相亲自前往中渭桥,为册封使团饯行,朝廷极尽谦卑退让,只为维系边境安宁。

可朝廷的百般退让、隐忍怀柔,终究没能感化回纥。滞留长安城内的回纥留守兵众,依旧横行霸道、作恶市井,肆意掳掠长安百姓子女,光天化日之下纵马冲撞皇城含光门,挑衅朝廷底线。皇城被迫紧急关闭戒严,全城人心惶惶。面对回纥的僭越暴行,李豫不愿激化矛盾、重启边患,仅派遣宦官刘清潭前往劝解约束,不敢加以惩戒。

此后回纥愈发有恃无恐,公然在长安街市强抢商户货物、掠夺百姓钱财,甚至当众抢夺长安县令邵说的坐骑,欺凌朝廷命官。负责治安的官府衙门畏惧回纥势力、忌惮引发争端,尽数隐忍退让、不敢依法追责严惩,律法威严彻底形同虚设。

自唐肃宗时期开始,回纥便倚仗平叛功劳,对唐朝进行经济盘剥,形成苛刻的马匹贸易陋习。回纥每次向唐朝进贡马匹,无论优劣,每匹马强行索要四十匹缣的高价。且年年输送数万匹老弱驽马、劣质战马强行售卖,以次充好、勒索财帛。回纥往来两国的使者常年滞留长安,尽数居住在鸿胪寺,耗费朝廷供给、肆意奢靡享乐,成为大唐沉重的财政负担。

李豫即位后,意图以极致厚赐、优待怀柔感化回纥、使其心生愧疚、收敛行径,故而对回纥诸多无理要求一再迁就。可回纥贪得无厌、毫不知足,大历年间再度一次性运来一万匹劣质马匹,强行要求朝廷全数收购。国力凋敝的唐朝根本无力承担巨额开支,即便如此,李豫依旧选择退让妥协,最终咬牙收购六千匹,满足其大半贪欲。

朝廷的一再姑息,换来的是回纥愈发嚣张的暴行。大历十年(775年),回纥人员在长安城内当街行凶、肆意杀人,犯下命案。京兆尹黎干依法将杀人凶手擒获归案,准备依法惩处。可李豫为避免激化矛盾、维系表面和平,竟直接下诏赦免凶手,纵容异族凶徒逍遥法外。

姑息之举彻底纵容了回纥的嚣张气焰,不久后,回纥人又在长安东市当众杀人,市井百姓忍无可忍,自发将凶手捆绑押送万年县监狱。回纥首领得知后,公然无视大唐律法,率众持械劫狱,砍伤值守狱吏、强行夺走凶犯,光天化日之下挑衅国法、践踏皇权,长安官民深受其害、怨声载道,却无可奈何。

矛盾最终升级为边境战争。大历十三年(778年),回纥彻底撕破盟约、大举入侵,兵马突袭唐朝振武军防区,攻破东陉关隘,深入河东腹地,进犯太原。河东节度使鲍防率军抵御,却被回纥大军大败于阳曲,河东边防全线告急。危急时刻,代州都督张光晟率军驰援,在羊虎谷设伏迎敌、大破回纥入侵主力,方才逼退敌军、收复失地,化解河东危局。

纵观唐代宗一朝,回纥自恃有功、骄横跋扈、贪婪无度,在朝堂肆意挑衅、在京师横行作恶、在边境兴兵犯境,唐回两国的盟友关系持续破裂、矛盾层层叠加、局势持续恶化,这种屈辱被动的外交困境,直至唐德宗即位、改革对外政策后,才得以逐步扭转改善。

相较于吐蕃的持续侵压、回纥的骄横跋扈,西南边陲的南诏政权在代宗一朝始终保持相对平稳的态势,未对唐朝构成实质性威胁。

此时南诏立国不久,国力日渐强盛,此前曾趁机侵占唐朝西南部分边境疆土,扩张本土版图。但在完成初期疆域扩张后,南诏迅速调整战略重心,不再北上侵扰唐朝边境,转而集中精力经营大西南本土,整合境内部族、完善统治体系、发展本土国力。因此在李豫在位期间,南诏与唐朝维持着相对平和的边境态势,西南南线无战事,为唐朝集中兵力应对吐蕃、回纥之患,提供了相对稳定的外部环境。

而在遥远的西域外交层面,唐代宗时期的大唐依旧维持着与大食(阿拉伯帝国) 的官方外交往来,延续了盛唐以来的中西交流格局。

据《唐会要》明确记载,早在李豫以天下兵马元帅身份统领大军、平定安史之乱的战争中,唐朝便曾借用大食兵力协同平叛,借助域外军力剿灭中原叛军,可见两国早有军事合作与外交往来。

即便历经安史战乱、国力大衰、西域通道受阻,代宗一朝依旧保有官方外交记录,大食政权多次派遣使节远赴长安入朝朝贡、互通邦交,是中晚唐时期为数不多、始终与唐朝维持友好外交往来的域外大国,为残破的大唐保留了一丝中西交流的余绪。

总体而言,唐代宗李豫在位时期,是唐朝对外战略的重大转折时期:盛唐四方来朝、威慑异域的强势外交格局彻底终结,取而代之的是北困回纥、西抗吐蕃、南安南诏、远联大食的被动守势格局。大唐从对外扩张的巅峰,彻底转入被动防御、隐忍维稳的边疆时代,奠定了整个中晚唐边疆疲弱、外患不断的历史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