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玄宗李隆基在对内整顿吏治、革新朝政、开创清明治局的同时,并未放松对广袤边疆的经营管控,凭借一系列行之有效的军政改革扭转了此前边防空虚、疆土沦丧的困局,逐步收回武后、中宗时期丢失的大片边境领地,重塑大唐四方藩服的强盛格局,而这一切变革的核心根基,便是对沿袭已久的府兵制度进行彻底重构。
后世史学界对府兵制崩坏的根源历来存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点。传统主流看法认为,府兵制赖以存续的根基是均田制,自高宗末年至武周时代,土地兼并愈演愈烈,朝廷授田制度日渐瓦解,大量自耕农失去赖以生存的田地,不堪赋税与兵役双重重压,只能弃地流亡;在册农户持续锐减,直接掏空了府兵征发的兵源。加之朝廷为填补兵源缺口,不得不发配服刑罪犯充任府兵,昔日自备军械、戍守疆土、享有荣誉的府兵身份彻底贬值,清白良家子弟皆以从军为耻,再也无人自愿应征,府兵体系随之走向崩溃。
但另有一派学者提出异议,主张均田制崩坏并非府兵制衰落的核心诱因,二者不存在直接的因果关联,府兵体系瓦解有着更贴合边疆现实局势的深层缘由。
从唐王朝彼时四面受敌的边防实情来看,府兵制本身的制度设计,已经完全无法适配急剧恶化的边疆战略环境。其中最严峻的威胁来自青藏高原崛起的吐蕃政权,吐蕃国力日渐强盛,对外扩张欲望极强,觊觎河西、安西、陇右乃至剑南各处山川沃土,其核心腹地盘踞高原,占据地利优势,唐军以往远距离远征、轮番戍边的传统战略,始终难以形成持续性压制,无法彻底消解吐蕃带来的边防压力。为长久抵御吐蕃、突厥、契丹等多方外敌,沿边大规模长期驻军已成不可逆转的必然趋势,而三年一轮换、兵农合一、服役周期零散的府兵,既难以长期驻守边镇,又无法完成系统化野战训练,制度短板暴露无遗,衰败成为定局。
开元十一年(723年),玄宗采纳宰相张说极具突破性的兵改方略,正式废止府兵轮番宿卫旧制,全面推行职业雇佣兵制度。朝廷首先在关内道大范围招募青壮年百姓入伍,甄选精壮十二万人专职拱卫京师,定名“长从宿卫”,民间亦俗称“长征健儿”。这场改革标志着大唐兵制完成从兵农合一府兵制向职业化募兵制的根本性转型。在此之后,朝廷耗时十余年逐步完善配套法令,将募兵制由京畿推广至全国所有军镇州县。
新的募兵制度彻底废除了府兵轮番远赴边境戍守的旧规,百姓不必再抛下田地家业、千里跋涉远赴边地服役,长久解除了民间沉重的戍边劳役之苦。与此同时,雇佣兵以从军为终身职业,长期固定驻守军营,朝廷可以统一安排日常操练、阵法演练、器械教习,军队训练系统化、常态化,士兵作战素养与整体战斗力相较以往得到质的提升。
除根本性兵制革新外,玄宗配套出台多项强军举措,全方位整饬边防军备。他专门颁布《练兵诏》,严令西北沿线各大军镇扩增兵额,加大日常训练强度,整肃散漫军纪,打磨边军实战能力;同时委任心腹王毛仲担任内外闲厩使,全权统筹全国官营马场,专门负责战马的牧养、调配与补给,大量繁育良种军马,及时填补军中战马缺口,解决了此前边军缺马、机动乏力的短板,大幅提升骑兵作战实力。粮草供给是边防长久存续的命脉,为彻底化解边军粮草转运艰难、供给不足的难题,玄宗下令大幅拓广屯田规模,在河西、陇右等西北边境,以及黄河以北河套、代北一带广开军屯,令戍边士兵战时出征、闲时务农,就地开垦耕种,粮食就地仓储,极大减轻了内地长途转运军粮的财政消耗,边镇粮草储备常年充盈。
军政筹备完备之后,唐军顺势展开全面收复疆土的行动。东北部率先收复沦陷已久的营州等辽西重镇,稳定辽东边防线;长城以北的回纥各部见大唐军力复振,主动废除自立的割据称号,重新归顺大唐版图。荒废多年的安北都护府得以重建,朝廷再度完整掌控漠南、漠北广袤草原,恢复对长城以北游牧部族的管辖治理。
西域疆土的收复与经营则分为前后两个关键阶段:第一步是出兵收复战略要地碎叶镇,重新掌控天山北路交通咽喉,遏制西突厥残余势力;第二步依托稳固的军事据点,疏通、重建中断多年的陆上丝绸之路,保障商旅使团往来畅通。自此大唐在西域的军事威慑、政治威望再度达到顶峰,天山南北诸国重新臣服于唐。
时至开元末年、天宝年间,玄宗为精细化管控漫长边境防线,正式划分设立十大固定节度使军镇。北方边防布局八大军区:平卢、范阳、河东、朔方、陇右、河西、安西四镇、北庭伊西;再加上西南剑南、岭南两大军镇,合称十节度,成为长期固定的边防军区体系。节度使赴任之时,朝廷赐予双旌双节,赋予其战时先斩后奏的独立军事处置权;出行之时仪仗盛大,军营门前树立六面大旗,威仪隆重,权势赫赫。
制度设计上,节度使一身总揽辖区内军事指挥、民政管理、财赋征收三项大权,军政财政大权高度集中;朝廷又时常令一人兼领两至三镇节度,能力出众者甚至统辖四镇兵马。其手中军政实权之厚重,远超魏晋时期仅掌兵权的持节都督,世人统称此类军镇为“节镇”。
节度使集多重权柄于一身、重兵悉数屯驻边境,内地州县守备兵力空虚,由此形成“外重内轻”极端失衡的军事格局。边境手握雄兵的藩镇实力远胜中央禁军,朝廷对边疆将帅的制衡力量持续衰弱,隐患日积月累,最终在天宝末年爆发安禄山、史思明发动的安史之乱,大唐盛世自此由盛转衰,埋下中晚唐藩镇割据百年动荡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