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后期,雄踞漠北的匈奴汗国,在经年的内部分裂与权力倾轧中,最终一分为二,化作南、北两部。两部匈奴人自此反目成仇,为了争夺草场、人口与统治权,相互攻伐,厮杀不休,昔日纵横草原的匈奴铁骑,陷落在同室操戈的烽火之中。南匈奴单于眼见部众疲敝,又忌惮北匈奴的兵锋,为求自保,毅然率领部族南下归附汉朝,愿为大汉藩屏,共御北敌。汉廷欣然接纳,将南匈奴部众安置在边塞之地,与之缔结攻守同盟,草原的势力格局,自此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局。
章和元年(公元87年),漠北风云再起。兴起于漠北东部的鲜卑部族,趁北匈奴内乱、元气未复之际,挥师北上,与北匈奴展开了一场生死决战。鲜卑骑兵骁勇善战,悍不畏死,一战便大破北匈奴主力,还斩杀了北匈奴单于。祸不单行,就在北匈奴遭遇惨败的同时,漠北草原又爆发了大规模的蝗灾。铺天盖地的蝗虫啃噬着牧草,昔日水草丰美的草原变得赤地千里,牲畜大批饿死,部众流离失所,疫病横行,漠北大地陷入一片大乱,北匈奴的统治根基,已然摇摇欲坠。
次年,南匈奴单于敏锐地察觉到这是荡平北匈奴的绝佳时机,当即上书东汉朝廷,痛陈北匈奴的困局,恳请汉廷出兵,与南匈奴联手,共击北匈奴,一劳永逸地解决边患。奏疏传入朝堂,立刻引发了一场激烈的争论。朝中诸多大臣纷纷谏阻,认为漠北苦寒,劳师远征耗费巨大,且胜负难料,不如静观其变。然而,此时临朝执政的窦太后,却是个极具决断力的人物,她力排众议,决意抓住这一千载难逢的战机。太后任命自己的兄长——车骑将军窦宪为主将,征西将军耿秉为副将,调集北军五校、黎阳营、雍营等精锐汉军,再加上边地十二郡的骑兵,以及归附汉朝的羌、胡部族的勇士,组成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军,誓师出征,剑指北匈奴。
永元元年(公元89年)六月,盛夏的骄阳炙烤着大地,窦宪与耿秉率领大军出塞。这支联军以汉军锐骑八千为核心,辅以南匈奴骑兵三万余众,羌胡骑兵八千余人,还有运载粮草辎重的车辆一万三千余辆,兵强马壮,气势如虹。大军一路向北,穿越戈壁荒漠,克服了水土不服、补给困难等重重阻碍,最终在涿邪山(今蒙古戈壁阿尔泰山)会师。
就在大军厉兵秣马,准备进击之时,斥候传来了至关重要的情报:北匈奴单于的王庭,正驻扎在稽落山(今蒙古人民共和国古尔连察岭一带)。窦宪与耿秉当即定下奇袭之计,他们挑选军中最为精锐的骑兵一万余人,兵分三路,衔枚疾进,向着稽落山疾驰而去。三路骑兵如三支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穿插到北匈奴王庭周围,随即发起了雷霆万钧的突袭。
毫无防备的北匈奴军顿时陷入一片混乱,仓促之间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抵抗。汉军与南匈奴、羌胡联军将士奋勇冲杀,刀光剑影之中,北匈奴兵卒尸横遍野。一场激战过后,北匈奴的主力部队被彻底围歼,北单于在亲兵的拼死护卫下,带着残部向北仓皇遁逃。窦宪见状,岂能错失良机?他当即下令大军全线追击,兵分四路,锲而不舍地追杀北匈奴残部。
大军一路追亡逐北,越过安侯河(今蒙古人民共和国鄂尔浑河),所到之处,北匈奴部众或死或降。此役,汉军斩杀北匈奴名王以下的贵族、将士共计一万三千余人,迫降的北匈奴部众更是多达二十余万人,其余残部见大势已去,纷纷向西迁徙,逃离了这片故土。
永元二年(公元90年)五月,窦宪再出重拳,派遣大军奔袭西域的伊吾城(今新疆哈密西)。伊吾城是北匈奴连接西域的战略要地,汉军一举攻克此地,彻底切断了北匈奴与西域诸国的联系,使得北匈奴失去了最后的外援,陷入了孤立无援的绝境。同年七月,窦宪率领汉军主力进驻凉州,虎视眈眈,随时准备给予北匈奴最后的致命一击。
九月,走投无路的北匈奴,终于派遣使者赶赴凉州,向窦宪俯首称臣,请求归降。窦宪表面上应允,派遣史学家班固率领一支队伍出塞,前去迎接北单于,实则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他暗中下令,命汉将率领南匈奴精锐骑兵八千余人,秘密出鸡鹿塞(今内蒙古杭锦后旗西),直奔涿邪山。抵达之后,这支骑兵再度兵分两路:左路大军取道西海,迂回包抄,直抵河云(今蒙古人民共和国吉尔吉斯湖西南)以西;右路大军则沿着匈奴河(今蒙古人民共和国拜达里格河)北上,渡过甘微河(今蒙古人民共和国扎布河),出现在河云以东。两路大军形成合围之势,趁着夜色的掩护,悄然逼近北单于的新王庭。
夜半时分,一声令下,汉军与南匈奴骑兵如猛虎下山,杀入王庭。北匈奴军再遭重创,一万余人被斩杀,北单于在乱军之中身负重伤,只带着数十名亲信,狼狈不堪地向西奔逃,从此下落不明。
永元三年(公元91年)二月,侥幸逃脱的北单于,在金微山(今阿尔泰山)重整残部,设立庭帐,企图苟延残喘。窦宪得知消息后,立刻派遣大将耿夔率领精锐骑兵八百人,出居延塞(今内蒙古额济纳旗东南),踏上了长达五千余里的奔袭之路。这支骑兵翻山越岭,穿越人迹罕至的荒原,终于在金微山脚下找到了北匈奴的残余势力。耿夔身先士卒,率领八百勇士发起冲锋,北匈奴军猝不及防,再次溃败,五千余人被斩杀。经此一役,北单于彻底溃散,带着少数部众远遁西方,北匈奴的一部自此踏上了漫长的西迁之路,其余残部则四散奔逃,再也无力与汉朝抗衡。
金微山之战后,北匈奴的残余势力已是穷途末路。其中一支的首领,在蒲类海一带遣使“款塞乞降”——蒲类海毗邻东汉的伊吾城,战略位置极为重要。窦宪见北匈奴已然覆灭在即,心中生出了羁縻之策,他上书朝廷,请求“遂复更立北虏,反其故庭,并恩两护”。朝廷应允之后,窦宪便册封降部首领为新的北单于,让他返回漠北故地,效仿南匈奴的模式,接受汉朝的庇护与管辖。他任命耿夔为中郎将,赐予印玺符节,命其持节卫护北单于;又命中郎将任尚持符节辅佐耿夔,率领部众屯驻伊吾,作为震慑西域、管控北匈奴降部的前沿阵地。
就在窦宪准备进一步辅佐北单于返回漠北王庭,彻底安定北疆之时,朝堂之上风云突变。窦宪因功高震主,权倾朝野,遭到了汉和帝的忌惮。不久之后,汉和帝下诏,以谋逆之罪诛杀窦宪,其党羽亦尽数被清算。耿夔作为窦宪提拔的将领,也受到牵连,被免去官职,剥夺爵位封地。失去庇护的北匈奴降部,顿时人心惶惶,最终率领部众向北叛逃。
汉和帝闻讯,当即派遣将兵长史王辅与任尚率军追击。两支汉军铁骑一路北上,最终追上了叛逃的北匈奴部众,一场激战过后,汉军斩杀北单于,将其部众尽数歼灭——这便是历史上的任尚等追杀北匈奴单于之战。
此战,汉军凭借着超凡的战略眼光,针对北匈奴骑兵飘忽不定、行动快速的特点,制定了远程奔袭、先围后歼、穷追不舍的作战方略。数年间,汉军千里奔袭,屡出奇兵,终将纵横漠北数百年的北匈奴彻底击溃。这场持续数年的汉匈大战,不仅终结了延续数百年的汉匈战争,更让东汉王朝的威名响彻漠北与西域,为边疆带来了长久的安定与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