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成帝刘骜统治的25年(公元前33年-公元前7年),虽因后宫纷争与外戚专权被后世贴上“昏庸”标签,但在官制改革、农业发展、文献整理与边疆治理等领域,仍推行了一系列具有深远影响的举措。这些措施或为解决西汉中期的制度积弊,或为巩固王朝统治基础,虽部分因执行偏差未能达至预期,却客观上为西汉后期的制度演进、文化传承与边疆稳定留下了重要遗产。
一、官制改革:确立“三公”体制与调整地方监察体系
西汉自建立以来,长期实行“丞相制”——丞相作为“百官之首”,总揽行政大权,虽有御史大夫(掌监察)、太尉(掌军事,常空缺)辅助,但权力高度集中于丞相一人,易与皇权产生冲突。至汉成帝时期,随着王氏外戚势力崛起,丞相与外戚的权力博弈愈发激烈,官制调整已势在必行。绥和元年(公元前8年),在大臣何武的建议下,汉成帝正式启动官制改革,核心是重构中央决策层与地方监察体系。
1. 确立“三公平行”体制
改革的核心举措是拆分相权,将原有的“丞相-御史大夫”二元结构,调整为“丞相、大司马、大司空”三公并立的格局:
大司马职权升级:此前大司马多为荣誉头衔(如卫青、霍去病曾任大司马,常与将军衔叠加),无独立官属。此次改革明确“赐大司马金印紫绶,置官属”——大司马不仅获得与丞相同等的印绶等级(金印紫绶为汉代最高级官员象征,此前仅丞相、太尉享有),还拥有独立的办公机构与属官,正式从“军事荣誉职”转变为“参与中枢决策的核心官职”,分管军事与部分行政事务。
御史大夫更名与升级:将“御史大夫”改名为“大司空”,职权从“监察百官”扩展为“掌水土工程、辅佐丞相治理民政”,同时将印绶从“银印青绶”(中级官员等级)升级为“金印紫绶”,与丞相、大司马平级。
三公平权:改革后,丞相、大司马、大司空三者“分职授政”,均对皇帝负责,彼此互不统属——丞相掌行政中枢,大司马掌军事与外戚事务(王氏外戚多任此职),大司空掌监察与工程,形成“相互制衡、共同辅政”的格局。
这一改革的本质,是汉成帝试图通过拆分相权、提升外戚主导的大司马职权,平衡朝堂势力——既削弱了传统丞相的权力,又通过“三公并立”将王氏外戚的影响力纳入制度框架。尽管此举客观上为王氏专权提供了制度便利(如王凤、王根等先后以大司马身份掌控朝政),但“三公平行”体制却被后世沿用,成为东汉、魏晋时期中央官制的基础。
2. 改刺史为州牧,调整地方监察
在地方层面,汉成帝对监察体系进行调整:将原本负责监察地方郡国的“刺史”改名为“州牧”。西汉初期,刺史为“秩六百石”的低级官员,职责是“周行郡国,监察太守、诸侯国相不法行为”,无行政权;改革后,州牧的秩级提升至“二千石”(与郡太守同级),不仅保留监察权,还获得部分行政权,可直接干预地方政务。
这一调整的背景,是西汉后期地方豪强势力崛起、郡国治理混乱,原有的刺史制度已难以应对复杂的地方局势。汉成帝希望通过提升州牧地位、扩大职权,强化中央对地方的控制。但此举也埋下隐患——州牧权力扩大后,逐渐从“监察官”转变为“地方行政长官”,形成“州-郡-县”三级行政体系的雏形,为东汉末年“州牧割据”(如袁绍、曹操等以州牧身份拥兵自重)埋下伏笔。
二、农学发展:氾胜之与《氾胜之书》的贡献
汉成帝时期,农业生产仍是王朝的经济根基。为应对人口增长与土地兼并带来的粮食压力,汉成帝重视农业技术推广,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举措,便是提拔农学家氾胜之,推动其开展农业教学与著作整理,为中国古代农学发展奠定基础。
氾胜之出身于农家,深谙北方(尤其是关中地区)的农业生产规律,因擅长总结耕作技术、提高粮食产量,被汉成帝任命为“议郎”(宫廷顾问官),后又擢升为“劝农使者”,专门负责“教田三辅”——即在关中的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三辅地区,向农民传授先进的耕作方法。
在“教田三辅”的过程中,氾胜之积累了大量实践经验,并将其系统整理,撰写成《氾胜之书》。这部著作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较为完整的农业科学专著,全书共18篇,内容涵盖作物栽培、土壤改良、施肥技术、种子处理等多个领域,其中许多技术具有开创性:
区田法:针对关中地区干旱少雨的特点,提出“精耕细作、集中施肥”的区田法——将土地划分为小块“区”,在区内深耕、施足基肥,种植作物时控制行距与株距,既节省水资源,又能提高单产,尤其适合贫瘠土地与干旱地区。
穗选法:强调“选种”的重要性,提出从成熟作物中挑选饱满、无病虫害的穗子留种,通过“优选种子”提升作物产量与抗逆性,这是中国古代最早的良种选育理论。
嫁接技术:记载了果树嫁接的方法,尤其是葫芦与其他瓜类的嫁接技术,为蔬菜栽培提供了新路径。
《氾胜之书》在当时被各地广泛采用,三辅地区通过推广书中技术,粮食产量显著提升,甚至出现“亩收十石”(汉代一亩约合今0.69亩,十石约合今280公斤)的高产记录,远超当时“亩收三石”的平均水平。这部著作不仅对西汉后期的农业发展起到推动作用,更对后世农学产生深远影响——北魏贾思勰的《齐民要术》、元代王祯的《农书》等重要农书,均大量引用《氾胜之书》的内容,其核心技术理念甚至沿用到近代。汉成帝对氾胜之的提拔与支持,客观上促成了中国古代农学的第一次系统总结,成为其统治时期少有的“惠民之举”。
三、文治工程:图书征集与《别录》《七略》的问世
西汉自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文化典籍的整理与收藏成为王朝“文治”的重要象征。但历经汉武帝至汉元帝百余年的战乱与动荡,宫廷秘府(皇家图书馆)中的书籍多有亡散残缺,部分先秦古籍甚至面临失传风险。河平三年(公元前26年),汉成帝为恢复文化传承、彰显王朝正统性,下令启动西汉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图书征集与整理工程,这一工程不仅挽救了大量珍贵文献,更开创了中国古代目录学、校雠学的先河。
1. 全国范围征集图书
汉成帝首先下诏,命谒者(宫廷侍从官)陈农“求遗书于天下”——陈农带领团队遍历全国各郡国,一方面征集民间收藏的私人文献(如先秦诸子著作、地方史志、医药方技书籍),另一方面回收散落于地方官府的官方档案(如律令、户籍、舆图)。此次征集范围之广、规模之大,远超汉武帝时期:从关中到齐鲁,从巴蜀到江南,大量久已失传的古籍(如《尚书》《礼记》的部分篇章)被重新发现,甚至包括一些战国时期的诸子佚文与地方民歌。
2. 刘向领衔的文献整理团队
图书征集完成后,汉成帝委任光禄大夫刘向(西汉著名学者,刘歆之父)总领文献整理工作,并组建了一支专业的校勘团队,根据书籍内容进行分工:
刘向:负责校勘经传(儒家经典)、诸子(先秦诸子著作)、诗赋(楚辞、汉赋等文学作品),这是当时最重要的文献类别,直接关系到儒家正统地位的巩固。
任宏:步兵校尉,精通军事,负责校勘兵书(如《孙子兵法》《吴子》等军事著作),整理历代军事理论与战略战术。
尹咸:太史令,掌天文历法,负责校勘数术(天文、历法、占卜类书籍),梳理古代天文观测记录与数学理论。
李柱国:太医监,掌宫廷医药,负责校勘方技(医药、养生、神仙方术类书籍),整理历代医方与养生经验。
整理过程中,团队采用“校雠法”——即通过比对不同版本的书籍(如宫廷本、民间本、地方献本),纠正文字错误、补充残缺篇章、辨别伪书,确保每一部书籍的“定本”准确无误。更重要的是,每校完一书,刘向都会撰写一篇“提要”(即“叙录”),内容包括书籍的篇目、作者生平、成书背景、核心思想,以及校勘过程中发现的谬误与纠正依据,然后将提要与定本一同呈交汉成帝审阅。
3. 目录学的开创:《别录》与《七略》
随着整理工作的推进,刘向将所有书籍的“叙录”汇总,编撰成《别录》——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综合性的图书目录,共20卷,收录图书603家、13219卷,涵盖经、史、子、集(当时尚未明确分类,实际已包含此类范畴)各类文献。《别录》不仅记录了书籍的基本信息,更通过“叙录”对每部书的学术价值进行评价,开创了“目录解题”的体例。
刘向去世后,其子刘歆继承父业,在《别录》的基础上进一步系统化,编撰成《七略》。《七略》将所有图书分为七大类别(即“七略”):
《六艺略》:收录儒家经典(如《诗》《书》《礼》《易》)及相关注释著作,体现“独尊儒术”的文化政策。
《诸子略》:收录先秦诸子百家著作(如儒家、道家、法家、墨家等),按学派分类,反映了战国至西汉的思想流派演变。
《诗赋略》:收录楚辞、汉赋等文学作品,按体裁分类,是中国最早的文学目录。
《兵书略》:收录军事著作,按“兵权谋”“兵形势”“兵阴阳”“兵技巧”分类,系统梳理了古代军事理论。
《数术略》:收录天文、历法、占卜类书籍,反映了古代自然科学与巫术的交融。
《方技略》:收录医药、养生类书籍,是中国最早的医药目录。
《辑略》:为全书的总序,阐述图书分类的原则与意义,总结中国古代学术发展脉络。
《七略》共7卷,收录图书596家、13269卷,不仅是对西汉藏书的系统总结,更开创了“分类编目”的科学方法——其“七分法”是世界上最早的图书分类体系,比欧洲第一部图书分类法(公元2世纪的《亚历山大图书馆目录》)早约200年。汉成帝主导的这次图书整理工程,不仅挽救了大量珍贵文献,更奠定了中国古代目录学、校雠学、藏书学的基础,对后世文化传承产生了不可估量的影响——《汉书·艺文志》便是以《七略》为蓝本编撰,成为后世研究先秦至西汉学术文化的重要依据。
四、边疆治理:稳定匈奴、西域与西南夷的策略
汉成帝时期,西汉的边疆局势虽不如汉武帝时期那般动荡,但匈奴、西域诸国、西南夷仍存在不稳定因素。汉成帝及其朝臣根据不同地区的特点,采取“恩威并施、因势制宜”的策略,既维护了王朝的边疆稳定,又避免了大规模战争,为西汉后期的边疆治理积累了经验。
1. 对匈奴:和亲延续与谨慎外交
自汉元帝时期王昭君出塞,汉匈关系进入“和亲友好”的稳定阶段。汉成帝时期,匈奴先后经历复株累若鞮单于、搜谐若鞮单于、车牙若鞮单于、乌珠留若鞮单于四任单于,均延续了“与汉和亲”的政策——复株累若鞮单于即位后,仍娶王昭君为妻,保持了汉匈之间的姻亲联系;同时,匈奴多次遣“侍子”(单于之子)入侍汉朝,以表臣服。
在具体外交事务中,汉成帝采取“谨慎稳妥”的策略,避免激化矛盾:
河平元年(公元前28年)伊邪莫演降汉事件:匈奴右皋林王伊邪莫演随单于入朝贺正月,返回时突然声称“愿降汉,若不接纳,恐被单于诛杀”。汉成帝召集大臣商议,光禄大夫谷永、议郎杜钦指出:“匈奴近年与汉友好,若接纳其王降汉,会破坏双方信任,引发边境冲突;且伊邪莫演降汉动机不明,恐为诈降。”汉成帝采纳此建议,拒绝受降,并派人将伊邪莫演送回匈奴,既维护了汉匈友好局面,又避免了外交纠纷。
河平四年(公元前25年)单于入朝:复株累若鞮单于主动上书请求入朝,汉成帝予以应允,并在长安举行隆重的接待仪式,加赐单于锦绣缯帛二万匹、絮二万斤(远超常规赏赐标准)。此次入朝进一步巩固了汉匈关系,此后数十年间,匈奴未再犯汉边。
汉成帝对匈奴的政策,核心是“以和为贵”,通过和亲、赏赐、接纳侍子等方式,维持双方的和平稳定,避免了汉武帝时期“穷兵黩武”对国力的消耗,客观上为西汉后期的经济恢复创造了条件。
2. 对西域:调解内乱与有限干预
西汉自设置西域都护府以来,西域诸国名义上臣服于汉,但内部纷争不断,部分国家(如乌孙、康居、罽宾)仍对汉朝保持“半独立”状态。汉成帝时期,针对西域的复杂局势,采取“调解内乱、有限干预”的策略:
乌孙内乱的平定:乌孙自汉宣帝时期被分为大、小昆弥(即大、小国王),双方长期存在矛盾。汉成帝时,小昆弥乌就屠去世,其子安日继位,后安日被降民杀害,乌孙陷入内乱。汉成帝首先立安日之弟末振将为小昆弥,试图稳定局势;但末振将因大昆弥雌栗靡威信过高,担心自己地位不保,竟派人刺杀雌栗靡。汉成帝得知后,虽想讨伐末振将,但因西域路途遥远、兵力不足,转而派中郎将段会宗与西域都护廉褒商议对策:
1. 立雌栗靡的叔父、解忧公主之孙伊秩靡为大昆弥,延续大昆弥的正统性;
2. 逮捕在长安为质的小昆弥侍子,以示惩戒;
3. 元延二年(公元前11年),末振将被大昆弥翕侯难栖杀死后,汉成帝仍不满“未能亲手诛贼”,派段会宗前往乌孙,杀死末振将的太子番丘,为雌栗靡报仇。段会宗因功被封为关内侯,而乌孙大、小昆弥经此事件后,均更加依赖汉朝,西域都护对乌孙的控制进一步加强。
对康居、罽宾的差异化应对:
康居位于西域西北部(今中亚哈萨克斯坦一带),虽遣质子入侍汉朝并朝贡,但自恃“距离汉朝遥远”,不肯像龟兹、于阗等国那样向西域都护臣服,甚至在接待汉使时“不拜汉使,将汉使座次安排在乌孙使者之下”。西域都护郭舜上疏建议:“康居对汉无礼,且无战略价值,仅为贪图贸易利益才遣子入侍,应归还其侍子,断绝往来,以彰显汉家威严。”但汉成帝考虑到“断绝往来可能引发康居与匈奴联合”,最终未采纳郭舜的建议,仍保持与康居的贸易往来,以“容忍”换取西域稳定。
罽宾位于西域西南部(今阿富汗一带),曾因杀害汉使与汉朝交恶。河平四年(公元前25年),罽宾王阴末赴遣使来汉谢罪,请求恢复外交关系。汉朝本想派使者回访,但议郎杜钦说服大将军王凤:“罽宾地处偏远,道路绝远(需穿越帕米尔高原),且反复无常(此前多次杀害汉使),回访成本高且无实际利益,不如仅接受其朝贡,不派使者回访。”汉成帝采纳此建议,此后罽宾因贪图与汉朝的丝绸贸易,仍每隔数年遣使来汉,汉朝则“不主动、不拒绝”,维持有限的外交关系。
汉成帝对西域的治理,核心是“抓大放小”——对乌孙等核心地区的内乱积极干预,确保西域都护的权威;对康居、罽宾等偏远国家则采取“容忍与限制”相结合的策略,既避免大规模军事介入,又通过贸易与外交手段维持基本联系,总体上保持了西域的稳定。
3. 对西南夷:平定夜郎叛乱,稳定西南局势
西南夷(今云南、贵州、四川西南部一带)自汉武帝时期纳入汉朝版图后,虽设置郡县,但地方部落首领(如夜郎王、句町王)仍拥有较强势力,时常因争夺土地、人口发生冲突。汉成帝河平年间,夜郎王兴与句町王禹、漏卧侯俞因边界纠纷互相攻伐,牂柯太守(汉朝派驻西南夷的最高行政长官)请求发兵讨伐,但汉成帝担心“西南地形复杂,出兵成本过高”,先派太中大夫张匡持节前往和解。
然而,夜郎王兴自恃势力强大,不仅拒绝和解,还“在道旁刻木为汉吏,向其射箭”,公然挑衅汉朝权威。此时,大将军王凤推荐金城司马陈立为新任牂柯太守——陈立熟悉西南夷风俗,且性格刚毅,上任后采取“先礼后兵”的策略:首先召见夜郎王兴,试图劝其归附;兴拒不赴约,陈立便亲率随从前往夜郎王属地,趁兴不备将其斩杀;随后,陈立发兵平定兴的妻父翁指与儿子邪务发动的叛乱,最终翁指被部下杀死,邪务被俘。
夜郎王兴被杀后,西南夷各部落首领震恐,纷纷归附汉朝,牂柯郡的局势迅速稳定。汉成帝通过“任命得力官员、果断平叛”的方式,避免了西南夷叛乱的扩大化,维护了汉朝对西南地区的统治,也为后世治理西南夷提供了“以夷制夷、恩威并施”的范例。
汉成帝时期的治国举措,呈现出鲜明的“两面性”:一方面,官制改革确立的“三公”体制、氾胜之的农学贡献、图书整理工程的文化价值、边疆治理的稳定成果,客观上推动了西汉制度、经济、文化与边疆的发展,为后世留下了重要遗产;另一方面,这些举措多带有“被动应对”的色彩——官制改革为外戚专权铺路,边疆治理依赖个别官员的能力,文化工程的成果未能扭转朝政腐败的趋势,最终仍无法阻止西汉王朝走向衰落。
从本质上看,汉成帝的治国举措,是西汉中期以来“制度积弊与统治危机”的集中反映:他试图通过局部改革缓解矛盾,却因自身昏庸、外戚专权、后宫干政,始终未能触及根本问题(如土地兼并、流民问题、皇权衰弱)。尽管如此,这些举措仍构成了西汉历史的重要组成部分,其经验与教训,也为后世王朝的制度设计、文化传承与边疆治理提供了宝贵的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