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昭君目送沈凌修离开，直到那扇门彻底关上，她才转回头，一屁股坐在床边，伸手探向顾晚的额头。

顾晚偏头躲开：“我没发烧。”

“没发烧能晕倒？”姜昭君瞪她，手还是固执地贴上去摸了摸，确认温度正常才收回来，嘴里絮絮叨叨，“顾晚我告诉你，这是最后一次。下次再让我发现你一个人硬扛，我直接把你绑回我那去，二十四小时盯着你吃饭睡觉，你信不信？”

顾晚看着她，眼底漾开一丝无奈又温暖的笑意：“昭君，我没事。”

“没事？没事你手环能报警？”姜昭君指着她手腕上那个不起眼的黑色手环，那是她去年硬塞给顾晚的，号称顶级配置，能监测心率血压血氧，一旦数据异常立刻自动报警，“我接到警报的时候正在开会，你知不知道我扔下那一屋子人跑出来，他们还以为天塌了！”

顾晚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微用力：“知道了，下次注意。”

“每次都下次，每次都下次！”姜昭君气鼓鼓地瞪她，可看着顾晚苍白的脸色，那火气又消了大半，最后化作一声长叹，“晚晚，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让我帮你？”

顾晚沉默了一瞬，松开手，靠回床头。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将她的侧脸勾勒成一道安静的剪影。

“昭君，”她轻声开口，“你知道的，我的事，牵扯太多。”

“我知道个屁！”姜昭君爆了句粗口，“我只知道你一个人在外面吃苦，一个人在扛那些破事，而我他妈什么忙都帮不上！”她眼眶微微泛红，却倔强地瞪着顾晚，不让那点湿意落下来，“顾晚，咱们认识多少年了？五年了！五年你都没彻底信任过我吗？”

顾晚转头看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五年。

五年前，她刚从那个地方逃出来，浑身是伤，奄奄一息地倒在巷子里。是姜昭君路过，把她捡了回去，给她包扎伤口，给她吃的，给她一个容身之处。那时候的姜昭君也不过二十出头，却像个护崽的老母鸡一样，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直到她养好伤，重新站起来。

后来她才知道，姜昭君也不是普通人。姜家在这座城市势力盘根错节，明面上做正经生意，暗地里也涉足一些灰色地带。姜昭君作为姜家唯一的继承人，从小被当男孩养大，性格泼辣，手段凌厉，年纪轻轻就已经在道上有了自己的名号。

可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在她面前，永远像只护短的母鸡，絮叨、暴躁、不讲道理，却比任何人都真心。

“昭君。”顾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笃定，“我信你。”

姜昭君抬眼看着她。

“只是有些事，我必须自己处理。”顾晚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一抹弧度，“等处理完了，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姜昭君盯着她看了半晌，最后“哼”了一声，别过头去：“行吧，你最好记住自己说的话。”

顾晚轻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被姜昭君一巴掌拍开。

“别动手动脚的，我可是姜家大小姐，给点面子行不行？”姜昭君整理着被揉乱的发型，忽然想起什么，眼神一凛，“对了，刚才那个沈凌修——他什么来头？”

顾晚收回手，神色恢复如常：“不知道。他说是路过，我的晕倒在他的车前，就送我来医院了。”

“路过？”姜昭君眯起眼睛，“他那辆车，迈巴赫S680，顶配落地将近五百万。整个城里有几辆这种车，我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沈凌修……”她念叨着这个名字，忽然眼神一变，“沈凌修？京城那个沈家？”

顾晚眸光微动：“你知道？”

“废话，圈子里谁不知道？”姜昭君脸色凝重起来，“京城沈家，三代从商，到了沈凌修这一代更是不得了。他二十岁接手家族生意，用八年时间把沈家的资产翻了三倍不止，现在手底下掌控着大半个城的地产、金融、高端酒店。关键是——”她顿了顿，声音压低，“道上传闻，沈家和上面有些说不清的关系。沈凌修本人，据说黑白两道都吃得开，连那些老家伙见了都要给三分面子。”

顾晚静静地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

姜昭君看着她，忽然皱眉：“晚晚，你说他真的是路过？”

“不然呢？”顾晚反问。

“不知道。”姜昭君摇头，“就觉得这事太巧了。你晕倒，他路过，刚好把你送来医院，还刚好守到你醒——”她越说越觉得不对劲，“你醒的时候，他是不是问了什么？”

顾晚沉默了一瞬。

问了什么？

他问她叫什么，问她是不是顾家的人，问她——

“小狐狸。”

这三个字忽然从记忆深处浮现，带着那个遥远午后的阳光和血腥味。那个蜷缩在后院角落里、浑身是伤的小男孩，那双倔强又绝望的眼睛，还有她塞进他嘴里的那块快要化掉的糖果。

他说，他找了她很多年。

顾晚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姜昭君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晚晚？他真问了什么？”

“没什么。”顾晚抬眼，神色已经恢复平静，“问了名字，问了是不是顾家的人。仅此而已。”

姜昭君盯着她看了半晌，显然不太相信，但最终没有追问。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灯火通明的城市，忽然开口：

“晚晚，如果那个沈凌修真对你有什么企图，你得告诉我。”

顾晚看着她挺直的背影，轻轻“嗯”了一声。

姜昭君转回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行了，不说这些了。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不用……”

“闭嘴，我说去就去。”姜昭君拿起包，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老实躺着，别乱动。我很快回来。”

门被轻轻关上。

病房里终于只剩下顾晚一个人。

她静静地靠坐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浓稠的夜色里。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是无数只沉默的眼睛。

她抬起手，看着手腕上那个黑色的手环。那是姜昭君送的，美其名曰“保命神器”。可姜昭君不知道的是，她身上其实还藏着另一个东西——

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芯片，植入在左手腕内侧的皮肤下。那是她从那个地方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里面储存着无数机密数据和联络方式，关乎太多人的生死，也关乎太多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轻轻摸了摸那个位置，皮肤下传来极细微的凸起感。

“叮。”

手机又响了。

顾晚拿起来一看，这次不是加密信息，而是一个备注为“老K”的号码发来的消息：

「丫头，听说你进医院了？没事吧？」

顾晚眼底闪过一丝意外。老K是她为数不多的几个真正信任的人之一，也是她在那个圈子里唯一的搭档。他消息灵通，但没想到这么快就知道了。

她打字回复：

「没事，低血糖。你怎么知道的？」

几乎是秒回：

「你手环报警，昭君那丫头满世界嚷嚷，我能不知道？」

顾晚失笑。

「她闹这么大？」

「废话，你是没看见她那架势，差点把整个姜家翻过来。」老K顿了顿，又发来一条，「丫头，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

顾晚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她何尝不知道姜昭君的真心？只是她身上背负的东西太多，牵扯的人太多，任何一个和她走得太近的人，都可能被拖进那个深不见底的漩涡里。

她不想连累任何人。

「知道了。」她回复，「我自有分寸。」

老K那边沉默了几秒，最后发来一句：

「行，你心里有数就行。对了，下周那批货，我替你盯着，你不用操心。好好养身体。」

「谢了。」

「客气。」

顾晚放下手机，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下周的货，是她的另一重身份需要经手的东西。那个身份，连姜昭君都不知道，连老K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Aether。

这是她在那个圈子里唯一的代号。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姓名，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只知道她手里掌握着最顶尖的技术，能破解最难的系统，能拿到最隐秘的情报。

黑白两道，多少人在找她，多少人在盯着她。

而她现在，就躺在这家医院里，像个普通的病人一样，输着液，发着呆。

顾晚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这世界，真是荒谬又有趣。

夜色愈发浓稠。远处的钟楼传来沉闷的钟声，一下，两下，三下——凌晨三点。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姜昭君拎着一个保温袋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

“晚晚，你看谁来了！”

顾晚抬眼，对上那张熟悉的脸，微微一怔。

年轻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笑得温文尔雅：

“顾小姐，好久不见。”

顾晚的目光落在他白大褂胸口的名牌上——

林屿，神经外科主治医师。

她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锋芒。

林屿。

那个三年前帮她从那个地方逃出来的男人。

那个知道她最多秘密的人。

他怎么也来了？

姜昭君毫无所觉，拎着保温袋坐到床边，一边往外掏东西一边絮叨：“正好碰到林医生值夜班，听说你住院了非要过来看看。来来来，先喝汤，我让家里厨子现炖的……”

顾晚接过汤碗，目光却越过姜昭君，与林屿对视。

林屿微微颔首，眼底带着只有她能读懂的笑意。

窗外的夜色里，城市的灯火依旧闪烁。

而命运的齿轮，正在黑暗中悄然转动，将更多人的轨迹，缓缓交织在一起。

第五章 Aeth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