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带着几分慵懒,透过稀疏的梧桐叶,在喧嚣的城市街道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顾晚拖着疲惫的身躯,漫无目的地走在人行道上。连续几日的奔波与心力交瘁,加上几乎水米未进,此刻的空腹感让她胃里一阵阵发虚,眼前的世界也时不时泛起模糊的黑斑。
她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恰逢绿灯亮起。机械地跟随人流抬脚迈向斑马线,然而,身体的不适在此刻汹涌袭来。一阵强烈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冲上头顶,眼前的景象瞬间天旋地转,黑暗吞噬了所有光线。她只觉得双脚一软,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一倾,随即重重地栽倒在冰冷的柏油马路上,失去了意识。
就在这同一时刻,一辆线条流畅、气质沉稳的黑色迈巴赫正平稳地驶近这个路口。司机老徐经验丰富,目光敏锐,余光猛地瞥见前方人行横道上的异状——一个人影毫无征兆地倒下。他心中一惊,几乎是本能反应,右脚狠狠踩下刹车!
“吱——!”轮胎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猛地向前一顿,剧烈震颤。巨大的惯性让后座的人也身形一晃。老徐惊魂未定,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沈、沈爷……我们前面,好像撞到人了……”
后座上,沈凌修正专注于手中一份即将签署的并购文件。急刹车的冲击让他翻阅文件的动作骤然一顿。听闻老徐的话,他英挺的眉头微蹙,深邃的眼眸瞬间抬起,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向窗外。他没有多问,只沉声吐出三个字:“下去看看。”
话音未落,他已伸手推开了他那侧沉重的车门。修长笔挺的双腿迈出,纯手工定制的黑色西装下摆因他利落的动作而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带起一缕微不可察的风。他几步便走到了车头前方。
走近了,才看清倒在地上的是一位年轻的姑娘。她安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她无关。几缕阳光挣脱梧桐叶的遮挡,碎金般恰好洒在她苍白却难掩精致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而清晰的轮廓。她的眉宇间即使昏迷也似乎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倔强,是一种极其特别的、浑然天成的漂亮,不同于社交场上那些精心雕琢的艳丽,更像山间清泉,雪中初蕊,带着一种未经粉饰的清透感。
沈凌修心中某根细微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敛下心神,俯身弯腰,动作出乎自己意料地轻缓,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顾晚打横抱起。女孩很轻,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分量。在她被抱起的瞬间,几缕柔软的发丝无意间蹭过他的手腕肌肤,带来一丝微痒的触感。
同时,一股清淡而独特的香气,若有若无地萦绕上他的鼻尖。那不是任何一种他熟悉的商业香氛,而是一种更自然、更沉静的气息,像是雪后松林散发出的干净木质香调,带着些许微凉,又隐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后来他才知道,这是顾晚自己用植物精油调制的沐浴露香气。)
这熟悉又无比陌生的香气,像一把尘封已久的钥匙,猝不及防地试图开启记忆深处某扇锈蚀的门。沈凌修抱着她的手臂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僵,心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异样感。
他稳住心神,抱着她走向车后座。就在将她安置进车内,调整姿势的刹那,他垂下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她微微敞开的领口下方——在那纤细的锁骨偏下位置,一枚粉白色、九条狐尾形状的小巧胎记,清晰地烙印在白皙的肌肤上。
轰——!
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沈凌修瞳孔猛地剧烈收缩,抱着她的手臂瞬间绷紧,连心跳都在这一刻漏跳了半拍,随即失去了平稳的节奏,狂乱地鼓动起来。
记忆的闸门被这股强大的力量轰然冲开!尘封的往事汹涌而至……
那是很多年前,在阴暗潮湿的孤儿院里。年幼的他因不肯屈服于大孩子的霸凌,被围殴至昏迷。意识模糊之际,是一个梳着羊角辫、眼睛亮晶晶像藏着星星的小女孩,偷偷跑到他身边。她笨拙地用小手拍着他的脸,把一块不知藏了多久、已经有些融化粘手的糖果,小心翼翼地塞进他嘴里。那一点点甜,在那一刻仿佛是救命的甘泉。接着,她用瘦小的胳膊努力地抱住他,用带着哭腔的稚嫩声音在他耳边反复说:“不哭,不疼了,小狐狸给你呼呼……”
那个小女孩,孤儿院的人都叫她“小狐狸”。她的锁骨下方,就有一枚一模一样的、九条狐尾的粉白色胎记。后来,他被声势赫赫的沈家找到并接走,离开了那个地方。他曾回去找过,却得知“小月亮”也早已被人领养,不知所踪。这些年,他从未停止过暗中寻访,却始终音讯全无,那抹记忆中的温暖,成了他心底一个无法触碰的遗憾。
难道……眼前这个昏迷不醒、带着雪松清香的姑娘,就是当年那个给他糖果和拥抱,救了他的“小狐狸”?
巨大的震惊与难以置信的狂喜交织在一起,冲击着他素来冷静自持的神经。
此时,谁也没有注意到,马路斜对面的狭窄巷口,一个身影正死死地盯着这一切。顾希瑶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泛白。她那双总是流露出无辜神采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写满了震惊、嫉妒与不甘。
她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个从价值不菲的豪车上下来、气度非凡、英俊得令人屏息的男人,是如何小心翼翼、如同对待稀世珍宝般,将倒在地上的顾晚抱了起来。那份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珍视,是她从未在任何异性对顾晚的态度上看到过的,更是她梦寐以求的!
凭什么?顾晚这个已经被赶出家门的丧家之犬,凭什么能得到这样出色的男人的青睐?一股酸涩恶毒的火焰瞬间烧遍了她的五脏六腑。指甲深深掐进柔嫩的掌心,留下几个弯月形的血痕,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她猛地转身,像是身后有恶鬼追赶,撒开腿拼命往家的方向跑去。一路狂奔,直到冲进顾家别墅的大门,她才扶着门框,故意做出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带着哭腔尖声喊道:“爸!妈!不好了!我、我看见姐姐了!她被一辆好贵的豪车撞倒了!然后……然后车上下来的一个男人,抱着她就上车走了!不知道要去哪里!”
顾父正在看报纸,闻言猛地将报纸拍在红木茶几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他脸色铁青,怒不可遏:“这个孽障!为了钱,真是不择手段!连被车撞这种下三滥的戏码都演得出来!我们顾家的脸都要被她丢尽了!幸好早就登报和她断绝了关系!不许管她!让她自生自灭!”
顾希瑶见状,心中暗喜,脸上却迅速切换成一副忧心忡忡、泫然欲泣的表情。她走到顾母身边,扯着母亲的衣袖,假惺惺地抽噎着说:“妈妈,我们不能不管姐姐呀……她万一真的受伤了怎么办?而且,那个好心人万一被姐姐骗了,白白花了钱,那多冤枉啊……我们快去找到姐姐,劝劝她吧,别再错下去了……”
这番话,看似在为顾晚和“好心人”考虑,实则句句都在火上浇油,坐实了顾晚“讹诈”的罪名。果然,顾母一听,心疼(更多是觉得丢脸)之余,也被说动了,连忙拉起沉着脸的顾父:“老头子,希瑶说得对!我们不能让顾晚在外面这样丢人现眼,万一闹大了,影响的是我们顾家的声誉和希瑶的未来!走,我们去找她!”
顾希瑶顺从地跟在父母身后,低垂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阴冷暗笑。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等到了医院,该如何当着那个优质男人的面,彻底撕下顾晚的“伪装”,让她颜面扫地,永无翻身之日。
医院,VIP病房。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清淡气味。顾晚安静地躺在洁白的病床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柔和的阴影,脸色比起之前的青白,已经稍稍恢复了一些血色。一旁的架子上,透明的葡萄糖液体正一滴一滴,通过细长的软管流入她的静脉,补充着她匮乏的能量。
沈凌修静默地守在病床边,高大的身躯陷在柔软的扶手椅里。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顾晚脸上,那双惯常锐利冰冷的眼眸,此刻却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探寻、回忆、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觉察的柔和。
司机老徐早已按照吩咐,联系了这家私立医院的院长,安排为顾晚进行全面的身体检查。他的特别助理也正在动用一切力量,加急调查顾晚的身份背景。
然而,初步反馈回来的信息却十分蹊跷。能查到的,只有她户籍挂在顾家的表面记录,除此之外,她的过往,尤其是童年时期的经历,就像被一层浓重的迷雾笼罩着,关键部分模糊不清,难以追溯。这种不寻常的信息缺失,反而更加深了沈凌修的怀疑。
病房里静谧无声,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细微风声和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沈凌修犹豫了一下,缓缓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顾晚放在身侧、正在输液的手指尖。那指尖微凉,带着病中的脆弱。
他俯身靠近了一些,用一种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低沉而充满探寻意味的声音,轻轻问道:
“小狐狸……是你吗?”
昏睡中的顾晚,自然无法给他任何回应。
然而,命运的丝线,却仿佛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中,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捻起。它将两个在时光洪流中失散多年、各自漂泊的人,再次牵引到了一起,并开始悄然缠绕,试图续写那段中断已久的缘分。
顾希瑶带着顾父顾母,正气势汹汹地赶往医院。他们的到来,注定不会平静。而这即将掀起的风波,是会成为验证真相的试金石,还是将刚刚重逢的两人再次推远的阻碍?
沈凌修能否拨开迷雾,确认顾晚就是他苦苦寻觅多年的救命恩人“小狐狸”?
所有的答案,都隐藏在未来即将上演的剧情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