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的时光,宛如一把无情刻刀,在岁月这本厚重的书上肆意雕琢,改变了太多人和事,可撒哈拉沙漠边缘那座小城,依旧矗立在风沙之中,像一位风烛残年、守着残旧回忆的老人。
奥利弗,当年那位怀揣艺术梦想、满是热忱的摄影师,如今已被生活搓磨得没了棱角,脸上多了几分世故与沧桑。此次,他携妻子来到这故地,说是“怀旧”,实则不过是生意场上一场应酬的附庸,顺便借这往昔浪漫之地,给麻木心灵寻一丝慰藉,或是在同行友人面前,佯装还有几分深情过往可追述。
他们步入依旧嘈杂的集市,香料刺鼻气味、织物摩挲声响、人群讨价还价的叫嚷,一如往昔,却又处处透着物是人非的清冷。奥利弗心不在焉地陪着妻子闲逛,目光随意扫过一个个摊位,就在这时,一个沧桑落寞的身影闯进他视线,仿若一道利刃,直直划开岁月尘封的记忆,他心猛地一颤,仿若被记忆重锤狠狠击中,整个人僵在原地,往昔与阿米娜相处的画面,如洪水决堤般在脑海汹涌翻腾。
阿米娜,岁月对她太过残忍,往昔那灵动如沙海精灵、明艳照人的面庞,如今爬满了皱纹,像是被风沙反复蚀刻的枯树皮,皮肤粗糙暗沉,失去了曾经的光泽,眼角鱼尾纹深深嵌入,藏着无尽的忧愁与苦难。她身形佝偻消瘦,裹身的长袍破旧褪色,补丁摞着补丁,在风中瑟瑟发抖,像一面残破不堪、随时可能被吹倒的旗帜。曾经那满含憧憬与热情的眼眸,如今只剩悲凉,却仍倔强地透着一丝熟悉的灵动,犹如深埋灰烬下尚未熄灭的炭火。
她瞧见奥利弗的瞬间,嘴角泛起一丝苦笑,那笑里有多年来独守空闺的委屈,有被爱人遗忘的怨恨,更有对命运弄人的无奈自嘲。这抹苦笑,仿若一道冰冷月光,刺痛了奥利弗的心。她再不愿多停留一秒,转身,脚步匆匆又踉跄,似要拼尽全力逃离这伤心之地,破旧头巾下几缕白发飘出,在风中凌乱舞动,恰似她破碎的心绪。
命运那恶毒之手仍不肯放过这对苦命人,集市外头,一辆失控轿车仿若疯狂脱缰的野马,引擎轰鸣,裹挟着滚滚沙尘,朝着阿米娜疾驰而去。车轮扬起的沙土,遮天蔽日,模糊了众人视线。奥利弗目睹这一幕,瞳孔骤缩,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声嘶力竭地呼喊着阿米娜的名字,那声音被风声扯碎,却饱含无尽焦急与懊悔。他本能地飞身扑救,多年养尊处优的身体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力量,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阿米娜单薄身躯像只断了线的风筝,被狠狠撞飞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惨烈弧线,鲜血四溅,殷红刺目地溅落在黄沙之上,瞬间被吸干,只留下暗沉血斑。奥利弗也未能幸免,被轿车冲击力撞倒在地,腿部传来钻心剧痛,骨骼断裂声清晰可闻,他抱着伤腿在沙地上翻滚惨叫,泪水、汗水与沙尘混作一团。
阿米娜被紧急送往医院途中,身体越来越冰冷,意识渐渐消散,往昔回忆走马灯般在脑海闪现,最后定格在与奥利弗在沙漠深处相拥看落日的画面,带着无尽遗憾与恨意,含恨离世。奥利弗拖着残疾之躯,赶到医院时,只看到那蒙着白布的冰冷遗体,他踉跄扑上前,抱住残躯,泪如雨下,哭声撕心裂肺,回荡在空荡荡走廊。
此后余生,奥利弗活在悔恨与孤独深渊,撒哈拉沙漠成了他心底无法触碰的伤疤,每逢晴朗夜,他独坐在庭院,仰望星空,回忆往昔甜蜜与后来伤痛,那曾经炽热爱情、阿米娜的音容笑貌,都成了折磨他的鬼魅,伴他终身孤老,守着那片埋葬一切的沙海,在回忆泥沼里,越陷越深,直至生命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