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入秋,天色连日阴沉。
城中气压低得吓人,街巷无风,河水凝滞,连素来热闹的九门老街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寒。城郊那座辽代古墓终于出事了。昨夜子时,留守探墓的九门手下全员失联,墓口黑雾翻涌,地脉阴冷直冲地表,周边草木一夜枯焦,泥土腥气压得人胸口发闷。
消息火速传回九门,长沙地下风气大乱。
张家老宅庭院,青石冷凉。张日山立在廊下,指尖捏着一枚刚从墓边带回的黑砂,砂质阴寒刺骨,绝非寻常古墓阴气。百年罕见的凝重,覆上他清冷眉眼。
“锁龙阵被动,墓下压着一具千年阴棺。”
他低声自语,百年的沉稳之心,第一次生出一丝忌惮。锁龙阵困阴镇煞千年,一旦破封,阴煞散入长沙城,轻则染病祸乱,重则满城灾劫。此事,已不是九门一己私事,而是整座长沙的劫。
午后,他再次来到余溪画的古籍小铺。
铺内烛火安静,纸香清浅,与城外沉沉阴寒截然不同。余溪画早已端坐案前,桌上摊开一本泛黄孤本《漠北镇煞录》,书页摊开的那一页,赫然正是锁龙阵与阴棺记载。
她抬头,眼神平静:“我知道你会来。”
张日山驻足,看着她从容不迫的模样,心头沉郁稍散。“墓下阴棺异动,煞气外泄,长沙危矣。”他语气沉重。
余溪画指尖划过古字,轻声道:“辽代皇室镇煞棺,棺身封怨、棺底聚煞,千年不动则安,一动必牵地脉。寻常破阵只会激化煞气,唯有以古籍古印之法,重锁地脉,方可安城。”
她抬手,从书柜最深处取出一枚青铜小印,锈色古朴,纹路古老繁复。“这是余家世代留存的漠北镇煞印,专镇此地阴邪。”
张日山望着那枚古印,又望向她清浅安然的眉眼。世人皆惜命避祸,乱世凡人只求自保,可她一介书生闺秀,手握镇煞至宝,不惧阴邪、不避危难,一心只念满城苍生。
“此事凶险,可愿随我一趟墓下?”他问得郑重,无半分逼迫。
余溪画合上书册,淡淡颔首:“我懂阵眼,懂碑文,我不去,无人能稳阵。”
她语气轻淡,却坦荡无畏。
张日山心底一颤,百年孤寂荒芜里,第一次有人与他并肩担乱世凶险,不问安危,不问归途。“我护你周全。”
四字落地,重若山河。
同一时刻,督军府。
长沙城郊突发怪病,数个村落百姓一夜低热昏沉、心神恍惚,医者无解,脉象虚浮阴冷,分明是煞气侵体。张启山端坐大堂,军令接连下达,神色冷峻如山。封锁疫区、安置病患、严查外流入城之人、稳定城内民心。
铁血督军坐镇一方,乱世风雨压身,从无半分退缩。
案边,胡向依静静立着。她今日随赈灾队伍入乡,亲眼见百姓疾苦、孩童高热啼哭,心底悲悯难平。归来后便亲手熬煮驱寒清瘟汤药,分装成碗,送至府中值守士兵手中。
汤药热气袅袅,温香绵长。
张启山处理完军务,抬眸便看见她温柔忙碌的身影。乱世杀伐遍地,人人自危自保,唯独她身处风波中心,依旧心怀柔软,体恤众生疾苦。
“疫区煞气诡异,你不该去。”张启山声音稍缓,带着不易察觉的心疼。
胡向依抬眸,眼底温润坚定:“督军守一城安稳,我便守一城烟火。各司其职而已。”
她走近一步,将一碗温热汤药递到他手中:“您连日操劳,更该保重。长沙无恙,九门无恙,才是百姓之幸。”
温热触感从掌心蔓延至心底。张启山握着瓷碗,看着眼前眉眼温柔却风骨铮铮的女子,心底那片常年冰封的铁血山河被暖意填满。
“向依。”他低声唤她的名字,郑重至极,“此次风波凶险,待事定,我护你一世安稳,再无乱世流离。”
红府戏楼,桂香落尽,秋风穿堂。
近日城中诡异乱象四起,人心惶惶,街巷人烟稀少,连戏楼也日渐冷清。可白染堤依旧日日前来,静坐庭院,陪二月红煮茶闲坐。
二月红身为九门二爷,精通墓穴风水阴阳,自然知晓城郊古墓阴棺出世的凶险。他虽向来淡泊名利、不喜纷争,却从不会在苍生危难之时袖手旁观。
庭院石桌,清茶微凉。“阴煞入城,地脉动荡,九门即将全员入局。”二月红指尖轻叩茶盏,温润眉眼覆上沉色,“我半生下墓识人煞,此次阴棺凶性罕见,恐是九门近年最大一劫。”
白染堤安静听着,清冷眼眸无半分惧色。她通晓古玉灵气、辨阴阳清浊,近日城中阴邪之气蔓延,她早已感知分明。
“你要下墓?”她轻声问。
“九门职责,避无可避。”二月红浅笑温和,却藏着坚定,“我擅长寻穴破煞、辨明机关,此行必须去。”
白染堤垂眸片刻,抬手取下颈间一枚通透白玉佩。玉佩质地温纯,常年被她养得灵气充盈,可挡阴邪、清心定神。
她伸手,轻轻将玉佩系在他腰间。指尖轻擦衣料,动作温柔克制,却字字真心:“此玉伴我多年,可镇阴煞、稳心神。你去破局,我在此等你归来。”
她素来清冷寡言,从不许诺于人,可此刻一句“等你归来”,胜过千言万语。
二月红心头大震。半生梨园浮沉,戏文情爱皆是虚假,他从未被人这般妥帖放在心上。世人皆盼他身手了得、逢凶化吉,唯独她怕他遇险、盼他平安。
他抬手,轻轻握住她系着玉佩的指尖,温度相触,温柔缱绻。“染堤,待我归来,从此梨园风月,只予你一人看。”
风雨将至,戏楼寂静。清冷知音,温柔良人,一静一动,定心相守。
长沙渡口,晚风猎猎,江水翻涌。城中动乱四起,江湖流民四散,各路杂牌势力、暗处贩子趁机作乱,浑水摸鱼,长沙城外江湖秩序彻底大乱。半载李本是局外人,向来游离九门之外,本可转身离去,置身事外。
可他没有走。
他立在江边礁石,望着暮色沉沉的长沙城,眼底桀骜戾气尽数敛去,只剩沉沉认真。娜然托娅站在他身侧,塞外儿女心性坦荡敏锐,早已看出城中风波凶险。
“城内阴气太重,要有大事发生。”她抬头看他,目光明亮坦荡,“你若要入局,我便陪你。”
她自草原而来,不惧乱世纷争、不畏阴邪凶险,随性随心,爱恨坦荡。
半载李侧首看她,暮色落在她明艳眉眼,热烈赤诚,不染半点城中阴郁。他半生独行江湖,刀口舔血、流离无依,从未有人愿随他赴险、陪他闯局。
“江湖路险,不必陪我涉险。”他声线依旧淡漠,却藏着温柔。
娜然托娅爽朗一笑,坦荡洒脱:“我既答应陪你看塞外长风,便不会弃你于乱世风波。你守江湖安稳,我护你左右无忧。”
她抬手,将一枚草原护身银坠塞进他掌心,纹路粗犷,带着旷野暖阳气息,恰好克制阴寒煞气。半载李握着掌心温热银坠,孤冷多年的心彻底被这抹热烈暖意填满。
“好。”他低声应下,字字郑重,“此战过后,我随你赴塞外,看万里长风,远离纷争。”
江风浩荡,为两人盟约作证。孤桀江湖客,终得并肩人。
三日之后,夜。
月隐星沉,乌云压顶,城郊荒山古墓口阴风呼啸,黑雾缭绕。九门精锐尽数驻守在外,封锁山头,肃杀之气弥漫四野。四对人,八个人,齐聚墓前。
张日山一身墨色劲装,身姿挺拔清冷,手握镇煞古印,立于最前。余溪画一身素衣,紧随身侧,手持古卷,眉眼沉静,专司辨阵解碑、指点生门。
张启山戎装在身,气场巍峨凛冽,镇守后路,以防外部势力偷袭作乱。胡向依立于身侧,沉静安稳,随身带着清瘟汤药与安神药粉,以备众人遇险急用。
二月红一袭月白长衫,身姿温润却步履坚定,熟稔墓穴机关走势。白染堤随他同行,眼辨阴邪、玉定心神,为他规避煞气迷障。
半载李黑衣肃立,周身江湖戾气暗藏,擅长近身突袭、清剿暗处隐患。娜然托娅飒爽挺立,身姿坦荡,塞外身法利落,灵敏警觉,查漏补缺。
八人齐聚,四势相合。文能解古碑破阵,武能镇阴邪杀敌;内可稳墓底煞气,外可守长沙安宁。
“锁龙阵已崩三成,阴棺煞气不断外泄,阵眼在墓底主室中央。”余溪画目光扫过幽暗墓道,声音清亮沉稳,“墓道多幻阵,乱人心神,切勿被幻境扰神。”
张日山颔首:“所有人紧跟阵型,不脱队、不恋战,以封煞稳地脉为先。”
众人应声,齐齐踏入幽暗墓道。墓内阴风刺骨,漆黑无光,唯有手中火折子微光摇曳。甬道石壁布满晦涩古纹,斑驳血迹陈年发黑,空气中弥漫着浓重阴冷腥气,沁入骨髓。
行至半途,两侧石壁忽然震动,阴风骤起。无数虚影幻境自黑雾中涌出,皆是人心最深的执念虚妄:有人见故土安宁,有人见故人归来,有人见平生所求。
九门精锐多有心神晃动,脚步迟疑。“闭目视心,不为幻境所惑!”余溪画高声提醒,同时展开古卷,书页古光微亮,清散周遭迷障,“此为煞气相生幻境,皆是虚妄!”
张日山抬手将她护在身侧,掌心古印发光,清冷张家气场镇压周遭阴邪:“有我在,无惧虚妄。”
他百年心境,早已超脱红尘执念,万般幻境皆不能扰。身前护着心爱之人,身后护着九门苍生,身姿稳稳如磐石。
另一侧,二月红眼眸微敛,通晓阴阳辨虚妄,指尖轻拂腰间白玉佩,灵气萦绕周身,护住心神。白染堤静静陪在他身侧,清冷目光澄澈无波,无声伴他破幻定心。
张启山铁血心性,沙场生死历经无数,幻境于他形同虚设。他侧身将胡向依护在身后,厚重铠甲挡住所有阴冷阴风,稳稳替她隔绝一切险恶。
半载李江湖半生,见惯生死离别,心性冷硬无牵无挂。娜然托娅草原坦荡心性,无执念、无贪妄,热烈澄澈,两人并肩而行,所有幻境皆近身即散。
八人同心,心境皆稳,步步深入墓底主室。
古墓主室,空旷辽阔。中央石台之上,一具巨大黑棺静静横陈,棺身刻满镇煞古纹,纹路大半崩裂,漆黑煞气从裂痕中源源不断翻涌而出,阴冷刺骨,压得人呼吸发紧。
千年阴棺,终见真容。
“阵眼在棺底,需重引地脉灵气,以古印封煞,重锁锁龙阵。”余溪画快步上前,目光快速扫过石台纹路,精准指出破绽,“棺身怨气极重,强行开棺必煞气暴走,只需封阵,不必启棺。”
张日山点头,缓步踏上石台。他抬手结张家镇煞印诀,百年张家灵力浩荡,清冽白光自掌心涌出,缓缓压制周遭翻涌的黑雾。“众人守四方,稳住阵脚!”
张启山立刻带人镇守东西四方位,气场巍峨,铁血镇压四方异动。二月红身形轻闪,游走石台周边,补全崩裂的机关纹路,杜绝煞气外溢缺口。半载李守在暗处,目光锐利,紧盯墓室角落,防备潜藏阴邪与暗中偷袭之人。
四位女子立于阵中内侧,各司其能。余溪画朗声念出古诀,古卷展开,字字金光流转,引动残存地脉灵气,修补残破阵纹。胡向依撒出安神清煞药粉,淡淡药香压制阴冷腥气,稳住众人心神,避免被煞气侵体。白染堤玉气流转,清透灵气萦绕石台,中和阴棺暴戾煞气,抚平躁动阴邪。娜然托娅掌心凝起草原暖阳气息,旷野正气克制千年阴寒,兜底清扫残余煞气。
八方聚力,四情同心。
古印缓缓落下,精准嵌入棺底阵眼凹槽。嗡——一声沉闷震响,整座古墓骤然震颤。暴走的漆黑煞气瞬间被古印吸附回笼,崩裂的阵纹逐一愈合,外泄的阴邪气息快速收敛,紊乱地脉重新归于平稳。
黑雾散尽,阴风停息。千年异动,一朝平定。
古墓之内,重归安宁。众人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形尽数放松。
张日山收回力道,转身第一时间看向身侧的余溪画。她方才全力引诀,耗神过度,面色微微发白,身形轻晃。他快步上前,稳稳扶住她的肩头,动作克制温柔:“辛苦了。”
余溪画抬眸,浅浅一笑,清浅温柔:“长沙安,便值得。”
张日山眼底百年清冷尽数融化,只剩温柔珍重,轻轻将她护在身侧,替她隔绝残余阴冷。
石台另一侧,张启山回头,看向安然立在风中的胡向依。她眉眼温润,从容淡然,历经墓底凶险,依旧心怀温柔,不改赤诚。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力道沉稳珍重:“此后九门风雨,我绝不许你再涉险境。”
胡向依仰头看他,眼底温柔漾开,轻轻点头。
一旁,二月红收了身形,转身看向身侧的白染堤。月光从墓道入口洒落,落在她清冷素白的眉眼上,干净绝尘。他抬手抚过腰间温润玉佩,眼底情深款款:“我说过,归来便予你余生风月,从此,梨园只予一人。”
白染堤清冷眼眸泛起暖意,轻轻颔首,无声相许。
墓道尽头,江风穿堂而入。半载李看着身侧明媚坦荡的娜然托娅,掌心紧握那枚温热草原银坠。
“风波已定。”他难得开口,语气带着温柔期许,“待长沙彻底安稳,我陪你远赴塞外,共赴长风万里。”
娜然托娅眉眼明亮,爽朗一笑,坦荡热烈:“一言为定,此生不负。”
古墓阴煞尽散,长沙危机解除。九门一场惊劫,未曾折损一人,反倒让四段深藏心底的情愫,彻底落地生根,明朗升温。
乱世浮沉不休,风波未定。但自此往后,九门四序,有人并肩破险,有人温柔相守,山河风雨同舟,风月情深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