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卿洲双臂抱怀,背倚着门框,闭着双眸,将厨房里两人的对话皆数听入耳中。
听到顾筱漓说出自己名字的那一刻,何卿洲才睁开眼睛,嘴角弯起了一抹弧度。
实际上,何卿洲早有所料了。
昨晚跟顾樾去修车的时候,何卿洲就已经暗示过他了。
当时将修好车之后,何卿洲没有急着离开,两人在车里坐了一会,何卿洲忽然笑着问他:“你有想过,二十多年后,中国会发展到什么程度吗?”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何卿洲转过头看着他,很自豪的说了句:“因为我见过。”
顾樾挑了挑眉,表情古怪。
何卿洲依然侃侃而谈:“用一句话来说,就是足不出户,也可以衣食无忧,想吃什么,只要一个电话,外卖小哥就给你送过来,想买什么,只要网上下单,快递就给你送过来,你想象不到,二十多年后的生活,便捷到了什么程度。”
“说的跟真的一样。”
顾樾摇头失笑,显然并没有把他的话当真。
何卿洲凝眸注视着他,嘴角的笑容慢慢消失,眼神逐渐暗了下来,他低喃的说了一句:“只可惜,你看不到了……”
“不管二十多年后发展如何,只要没有战争,就是最好的发展。”顾樾对未来的畅想很简单,只要和平,没有战争,就足够了。
何卿洲笑了笑,是啊,没有战争,就是一个国家最好的发展。
“我说老顾,你相信时空穿越吗?”
何卿洲将话题拉了回来,顾樾显然对这种问题并不怎么感兴趣,“相不相信,重要吗?”
“当然重要,因为没准,你身边就有人,是从未来穿越过来的。”何卿洲说着对他挑了挑眉,顾樾不以为意,“你是想说你自己吗?”
何卿洲的嘴角挂着一抹高深莫测的深意,“你觉得,安漓这个人,怎么样?”
“她?”顾樾停顿了一下,才说道:“理性,独立,沉稳,她身上有某种特殊的气质,无论是衣着打扮,还是言行举止,都显得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如果我说,她就是从未来穿越过来的,你相信吗?”何卿洲循循善诱。
顾樾皱眉,“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觉得,她很像从未来穿越来的,你不觉得吗?”何卿洲依然一副吊儿郎当的口吻。
顾樾闭上眼睛,不想搭理他了。
“顾樾,你后悔走这一条路吗?”
何卿洲低着头,最后沉声问了他这么一句。
而顾樾当时给他的回答,被何卿洲深深的记在了脑海里,永远也不会忘……
想到这,何卿洲闭上了眼睛,让思绪回到现在,就听到厨房里,顾樾的声音微微颤抖,“你刚才说,你是我顾樾的女儿?”
顾筱漓点头,看到顾樾的脸色,她的眼神还是黯淡了下来。
果然,还是太离谱了,正常人都接受不了。
但这次她还真的误会了,顾樾的脸色之所以难看,是因为回想起之前的种种,再联想到顾筱漓之前说过的话,她一出生,就没有爸妈。
也就是说,他都没等她出生,他就死了?
想到这,顾樾的脸唰的一白,他这时总算知道,何卿洲昨晚为什么会跟他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了……
顾樾看着顾筱漓,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留下的印象,冷静,沉稳,眉宇间还有一丝冷漠。
从她的身上,顾樾仿佛能看到自己的影子。
顾樾曾经想过,如果将来他有了女儿,一定将她宠为最幸福的小公主,希望她活泼开朗,天真浪漫。
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在一个幸福家庭中长大的孩子。
也因此,当看到这样的顾筱漓时,顾樾的心里一阵刺痛,他的女儿,竟然活成了他的模样……
“你要是无法接受,不用勉强自己,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顾筱漓的眼神里掩饰不住的慌张,她不敢去看他的表情,怕会从他的眼神中看到恐惧,逃避,还有抗拒。
听到她这话,顾樾的心就跟被刀割了一样,疼得厉害,他无法想象,她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留在他们身边的。
自己的爸妈就在眼前,却不能相认,这段时间,她该有多难受……
顾筱漓低着头,握紧的手微微颤抖着,这种压抑的气氛压得她喘不过气来,顾筱漓扭头就想走!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迈步离开,就被顾樾紧紧抱住了。
顾筱漓浑身一僵。
顾樾抱着她,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嗓音沙哑:“对不起,没有陪在你身边,让你一个人独自长大了,对不起……”
顾筱漓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眼泪再也止不住夺眶而出,她闭上了眼睛,不敢哭出声,但顾樾还是感觉到了她的抽泣。
抱到她的那一刻,顾樾才知道她有多瘦弱,无法想象,这么瘦削的肩膀,是怎么扛下那些重担的……
何卿洲找到顾樾的时候,他站在阳台上抽烟,何卿洲走了过去,拍拍他的肩,关心道:“还好吗?”
“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顾樾掐灭了烟头,扭头看他。
何卿洲笑了笑,背倚着栏杆,双手插兜,懒洋洋道:“你女儿怕你接受不了,不想之后连见你们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你既然知道我没有多少时间,就不该到现在才告诉我。”顾樾深吸了口气,虽然知道不该责怪于他,但心里还是有一口火气在。
何卿洲笑而不语,顾樾沉默了许久,才对他说道:“我不在之后,你替我照顾好她,别人我信不过,我只信你。”
“办不到。”何卿洲吊儿郎当的说。
顾樾皱眉,“要不是看在你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份上,你以为,我会将她交给你?”
“为什么办不到,给我一个理由。”顾樾很霸道。
何卿洲仰头望着天空,半晌,才好似感慨的说了句:“因为,我跟你一样,也活不到她出生的那一刻。”
顾樾错愕,愣愣的看着他。
顾筱漓原以为,顾樾知道她的身份之后,会很难面对她,谁料,顾樾的适应能力,比她想象的还要强。
反倒是顾筱漓面对顾樾的百倍照顾,而感到不适应了。
至于沈静那边,顾樾希望先别告诉她,他不想这么快就让她知道自己会因难产而死,顾樾刚得知这消息的时候,都难以接受,更别说她了。
因此,在沈静面前的时候,父女俩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在私下的时候,顾樾会温柔的关心她,想知道她这些年是怎么成长过来的。
顾筱漓不太习惯向别人提起自己的过去,更别说,眼前这人还是她的父亲,她只是随口说了句,小时候出过车祸,他就一副心疼的要死的样子,都差点要哭了。
顾筱漓实在招架不住,找了个机会回去了一趟,拿了一本记录自己从小到大的相册给他看。
从她出生,到她上幼儿园,小学,再到高中毕业,大学毕业,入医院就职,她人生所有重要时刻,都记录在这本相册里了。
据何卿洲所说,顾樾是躲在他房间里看的,当时眼睛都哭肿了,何卿洲事后还调侃他,这妥妥的女儿奴一个。
而更让顾筱漓没想到的是,顾樾为了弥补她,竟然送了她从小到大的礼物。
当顾樾说着这是送给她一岁的礼物,那是送给她两岁的生日,一直说到祝她二十六岁生日时,她已经哭成一个泪人了。
那一刻,在她的心里,顾樾已然真正成为她的父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