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望的生日向来都是提前一天过,所以两人2号就到了南京。
因为某人突然说有点怀念以前的时光,所以两人决定回白马弄堂的祖宅。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把床铺好就直接睡了。
第二天盛望醒得很早,外面天刚蒙蒙亮。
他望着那熟悉却又陌生的天花板,听着身边他哥平稳的呼吸声,陷入了一瞬的怔愣里。
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十七岁那年冬天。
可是这座房子,他竟已经很久没来过了。
“望仔。”
盛望猛地一惊,后知后觉是自己幻听了。
他没听清声音,可他听完心里莫名空落落的。
就像一滴水滴在纸上,晕出很大一片水印。
明明很渺小,却蕴藏着太多数不清的情感。
五点半,盛望再次陷入睡眠中,可他的眼角有泪。
等他睡完回笼觉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
枕边人已不见踪影。
外面的云把太阳遮住了,屋里阴沉沉的。
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又涌上了盛望心头。
盛望在床上坐着愣了好久,才想起来下床找人。
他其实来之前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但没想到自己的反应会这么大。
可能是时间隔得太久,光阴早已模糊了曾经的轮廓。
当年轮一圈又一圈地被揭开,盛望眼中出现了无数画面。
他试图挽留,却发现自己什么也抓不住。
“想什么呢?”江添不知何时来到了盛望面前,抓住了他的手。
盛望猛地回神,才想起他并非什么也没留住。
至少在苦涩的流年里,他抓住了他的少年。
“没什么。”盛望嘴上说着,手却握得更紧了。
江添看着他发红的眼角,知道他想起了以前,也可能是……
想妈妈了。
江添当初听某人说想回白马弄堂过生日的时候就有些犹豫。
他怕盛望想妈妈。
但某人既然主动提出,想必也是做好了心理准备。
所以他们还是来了。
“我知道。”江添看着盛望紧握他的手。
盛望抬起头。
对啊,他哥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呢?
盛望似是自嘲地笑了一下。
“先吃饭吧。”江添转移了话题。
“嗯。”
两人顺着楼梯下到一楼,桌上摆着江添刚弄好的饭菜。
江添本来是想做一碗牛奶红豆沙的,因为某人之前说爱吃,但是他又怕某人想妈妈所以最后还是没做,只做了普通的家常菜。
两人迅速吃完饭,然后出了门。
十二月的南京比北京稍微暖和一点,很容易适应。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光秃秃的枝丫,显得有些荒凉。
太阳刚从云里探出头,阳光照在街道上,衬出冬天的朦胧。
两人此时正走在梧桐外的巷子里。
十七岁时,他们也曾无数次走过这里。
欢笑过,愤慨过,悲伤过,亲密过。
可是岁月无痕,匆匆流年过后,又有谁还记得这里曾有两个少年。
他们没去丁老头的院子,因为他们知道丁老头不在这里。
他这几年一直跟着江鸥做康复,身体状况一直很健康。
倒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想去找找吗?”江添突然问道。
“找什么?”
“以前的回忆。”
这些年他们都被工作缠了身,丢失了很多过往留下的痕迹。
江添拿出了一本相簿,那是十七岁那年冬天,江添送给盛望的生日礼物。
盛望看到之后愣了一下,接了过来。
“你怎么把这个带来了?”
“你不是说怀念以前么?我想这个应该会有帮助。”江添望着他。
盛望翻开相簿,映入眼帘的是白马弄堂那座祖宅外的大街。
这本相簿他之前就看过,这些年一直被搁置在柜子里,不知不觉竟已落了灰。
他又重新看了一遍,从头看到尾。
他看到最后一张照片又变了。
照片里有两个雪人,一个围着红围巾,一个围着蓝围巾,脸上各怼着一瓶旺仔牛奶当鼻子。
他们后面有一个围着红格围巾的人正拿着树枝低头写着什么。
那是盛望自己。
“什么时候拍的?”盛望的声音有些沙哑。
“趁你写字的时候。”江添回答道。
盛望笑了一下,然后合上了相簿。
“我一直感觉自己什么都留不住,不管什么人,来了,就总是要走的。”盛望看着相簿的封面出神。
他连自己都没留住。
江添闻言,默默牵住盛望的手。
“还好,你回来了。”盛望感受着江添手上传来的温度。
江添回来了,他的少年也回来了。
年岁已往,昔人已去。
可这凉薄世间仍有烟火,留给他的某某。
他们在外面又逛了一会儿,就往白马弄堂的巷子里走了。
盛望不知何时走在了前面,江添落在后面。
盛望突然停下脚步,江添也紧跟着停下来。
“哥,你还记得这里么?”
江添看着盛望的背影愣了一下,道:“记得。”
他当然记得。
十七岁那年夏天,盛望曾醉酒让江添给他录走直线的视频。
幸好有那个视频,才让他在分别的六年里思念有所寄托。
“这条路坑坑洼洼的,但是我走的很直。”
恍然间,眼前的少年又穿上了校服。
“哥,这条破路坑坑洼洼的,”盛望踢起路边一颗石子,
“但我们走的都很直。”
江添怔住了。
是啊,这条路太难走了。
但他们都走下去了不是么?
今后的路,他们仍会一起走下去。
两人回到白马弄堂的老宅的时候,已经中午了。
因为早上起得并不早,早饭吃得也比较晚,所以两人都不饿。
盛望瘫在沙发上,拿起手机打开了一个软件。
他们这次来把猫儿子扔家里了,为了防止它拆家还特地在家里的各个角落安了监控。
盛望开始在监控画面中寻找望仔。
客厅?没有。
卧室?没有。
阳台?还是没有。
盛望甚至把卫生间的监控都调出来了,一样没找到。
盛·找猫找得炸毛·望怀疑望仔跑到沙发下面或者钻到床底了。
“找猫呢?”江添走过来看见盛望手机里的画面。
“是的,没找着。”盛大少爷正炸毛着。
“我在沙发下面和床底都安了监控,你调出来试试。”
江添看着气极的盛望有点想笑。
盛望闻言一愣,随即眯着眼睛看向他哥。
“瞅我干嘛?”
江·一脸茫然·添被盛望盯得有些发毛。
盛望“啧”了一声,开始在手机里翻找他哥所说的监控。
江添:?
盛望刚一打开床底的监控画面,就看见望仔的大脸在屏幕前晃动着。
“我靠!”盛望一声惊叫。
“怎么了?”江添见状急忙询问。
“没事,被猫吓一跳。”盛望缓了一下,然后一脸幽怨地看着手机屏幕里的望仔。
不,是望仔的大脸。
正在因好奇探索新事物的望仔忽觉背后一阵寒意。
“喵!”它条件反射似的把放在地上的监控给打翻了。
江添走过来看见冲着床板的监控和一脸哀怨的某人。
江添:“……”
盛望:“……”
得,这下等回去猫儿子就要被某人制裁了。
他这个老父亲对此也是爱莫能助。
“要不要吃点什么?”江添战术性地咳嗽一声,然后转移了话题。
“不饿。”盛大少爷刚被气着,此时心情欠佳。
“我去楼上躺会儿,有点累了。”
盛望起身走上楼梯。
“嗯。”江添目送他回了卧室。
盛望坐在了床上,他其实也没有很累,只是心口有点闷。
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他对着柜子发呆,视线散着,但时候又猛然聚焦于一点。
那个东西只露出了一角,其他部分被柜门挡住了。
盛望走上前拉开尘封已久的柜子,里面那个东西完整地露了出来。
是一把吉他。
十七岁那年,盛望曾教过江添弹吉他,用的就是这把。
吉他明显很久没用了,即便一直放在柜子里,一拿出来也全是灰。
盛望愣在那里。
上次弹吉他是什么时候?盛望有些记不清了。
好像自从高二那次艺术节之后,他就再也没碰过吉他了。
他教江添的曲子叫什么来着?盛望回忆着。
好像叫……《童年》?
哦对,《童年》。
童年啊……
童年。
盛望抱着吉他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弹。
许是太久没弹了,他自己也不记得该怎么弹。
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被镜子打碎映在墙上。
盛望就这么怔怔地看着这束光,一个人看了好久好久。
盛望最后还是睡了个午觉,等他睡醒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了。
等等,几点?!
四点?!?!
盛望看着手机上的数字,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他哥怎么不叫他?难不成他也睡着了?
盛望迅速地下了床,打开门走向楼梯。
楼梯下了一半,他又怔住了。
楼下的门没完全掩上,光被挤成了一条缝照在了沙发上。
沙发被切割成了两块,江添正坐在其中一端。
盛望的心脏突然抽了一下,仿佛被人捏紧了一般,很难受很难受。
恍然间,他看到沙发的另一端坐着一个少年。
那是十七岁的盛望。
这里承载了太多回忆。
温馨的,甜蜜的,苦涩的,太多太多了。
盛望的视线被泪水模糊了一瞬,那个少年的身影又消失了。
什么痕迹也没留下,就好像从未来过。
眨眼间,盛望已经奔到了一楼。
他一言不发的将江添紧紧拥住。
可是这次不一样了。
这次他没有坐在另一端,这次他们没再被那束光隔开。
一楼卧室的窗户没关,许是风太大了,竟把门吹得开大了很多。
光不再被挤成一条缝,肆意地撒在了两人身上。
这次,他在光里紧拥住了他的少年。
他们没在暗处,他们没再遮掩,他们没在无人的角落。
他们堂堂正正地站在光里。
他们本就该这样,他们本就该发光。
晚上五点,两人出了门。
目的地是当年烧烤店。
赵曦和林北庭最近在国外挺忙的,没在这边。
残阳染红了云,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盛望看到这家店的时候,还是愣了一瞬。
屋里屋外基本都翻新了一遍,一楼还多了个院子。
要不是“当年”那两个显眼的大字,盛望差点就认不出来了。
两人在二楼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你要喝酒么?”江添突然问道。
“当然了。”正在点菜的盛望回答。
“那你少喝点。”
盛望一愣:“为什么?”
“怕你醉得不省人事。”江添回答。
“噢……我明白了,”盛望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是怕我喝醉了,就看不到你给我准备的生日惊喜了对不对?”
某人的心思被戳穿之后就打算当哑巴了。
盛望多次认错无果,最终花了一个吻才把某人哄好。
两人吃完饭聊完天之后已经晚上七点多了。
江添没喝酒,盛望虽然喝得不多,但还是有点晕。
非常不巧的是,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刚下的时候非常小,小到两人都没察觉。
现在已经下得很大了,由于两人都没带伞所以一致决定在店里等雨停。
结果等到了八点半,雨不仅没停反而下得更大了。
“啧,这雨真叛逆。”盛望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冷不丁感叹道。
江添叹了口气。
一直就这么等到九点多,雨势稍微变小了点,但还是一直下着没有要停的迹象。
“哥,要不你陪我淋次雨?”盛望转头看向江添。
江添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想的,反正脑子一热,居然答应了。
然后两人就双双从饭店冲了出去。
雨水打湿了头发和衣衫,路灯发着微弱的光。
两个少年在雨中肆意地奔跑着。
水坑中映着两个奔跑的身影,就好像他们从未有过那些苦涩的经历。
他们就和当初十七岁那年一样,在洒满阳光的操场上,在欢呼雀跃的喝彩中,尽情的奔跑。
跑向自由,跑向人间,跑向光里。
虽然饭店和白马弄堂的房子离得并不远,但两人到家的时候还是淋成了落汤鸡。
当属跑在前面的盛望犹为严重。
等两人洗完澡换完衣服,已经临近十点了。
江添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一言不发。
这场雨并不在他的预料之中,天气预报上并没有报今天晚上会下雨。
如果雨不能停的话……
他的计划就泡汤了。
盛望似乎看出了江添正在发愁,坐在沙发上沉思着。
酒劲有点上头,盛望不知不觉竟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四十多了。
江添已不见踪影。
“哥?”盛望站起来试探地询问。
没人回应。
盛望走到门口,发现门没关严。
他推开门,发现雨停了。
外面地上到处都是水洼,空气中散发着泥土的清新气味。
盛望穿上鞋走出门外,天空镶着几颗星星,映在水洼里。
像一条并不耀眼的银河。
“望仔。”盛望身后传来呼唤。
盛望猛地转过身,看见江添站在水洼中间。
他站在那条银河里,却比银河耀眼。
“哥。”盛望回应着。
“走,跟我去个地方。”江添牵起盛望的手,踏着银河走出梧桐外的巷子。
他们走到了河边,那是一条人工挖的河道,应该是最近几年建的。
现在是23:52分。
盛望和江添并肩靠着河边的石栏,吹着轻柔的晚风。
“哥,你说万一我睡得很死没起来,你怎么办?”盛望看向江添。
“可是你起来了。”江添望着河对岸。
盛望一声嗤笑,顺着他哥的视线看向远处。
天空的云都散了,更多星星露出来,在河面上彼此映衬着。
23:56分。
“你给我准备了什么惊喜,要特意带我来这?”盛望非常好奇。
“等下就知道了。”江添眼里映着星星。
不知从哪里刮来的梧桐枯叶落到了江添头顶,盛望偷偷笑了一会儿才伸手帮忙把叶子弄下来,结果又来了一阵风把叶子吹飞了。
盛望的视线顺着梧桐叶过去,看着它飘向远处。
23:59
“望仔。”
盛望回头,发现江添手里正捧着一个蛋糕。
他惊喜了一瞬,才接过来看。
蛋糕并不大,也没有什么夸张的装饰。
上面只有一个蜡烛,还有一个纸条立着。
纸条上写着:“抬头看。”
盛望猛地抬头,河对岸瞬间出现了很多道响彻天空的烟花声。
刹那间,漫天烟火在天空中绽放,永不停歇。
江添用打火机点燃了蛋糕上的蜡烛,烛火迎风晃动着。
“望仔,生日快乐。”
此时正好过0点。
12月4日,望仔,生日快乐。
新的年岁,新的祝福。
满天的烟花映进那条银河里,似是也在祝福着。
盛望看着江添,露出了今天最幸福的笑容。
“许愿吧。”江添捧着蛋糕。
盛望闭上眼双手合十,几秒后睁眼吹灭了蜡烛。
盛望牵起江添的一只手,然后紧紧握住。
十七岁那年的这一天,他们指尖缠绕,交换了彼此的心意。
那天爱意疯长,野草连天。
盛望看向江添,他的眼里映着烟花下的自己。
他眼中的少年正笑着,如暖阳般明媚。
烟花下两个少年紧握着对方的手,互相传递着彼此的温度。
他赠我一场人间烟火,说要我记得,他会一直爱我。
不要害怕,不要难过。
梧桐虽已凋零,爱却永无止境。
我会一直爱你,直至时间尽头。
但时间永不停止,所以我会爱你岁岁年年。
作者望仔生日快乐!跟《初雪》有个小小的联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