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云低垂的夜幕里，顶楼灯火辉煌。
一只和夜色一般无二的黑蝶翩然，氤氲迷离灯光而去。
刹那，碎裂成万千星子。
＊
无论周锡京什么身份，她从来都不觉得裴露娜好看。
可这一夜，周锡京必须承认，裴露娜是美的，尤其，疯了之后，更像一只转瞬即逝，美得窒息的蝶。
腥红如酒液，糜艳得似淬了毒，在密密麻麻，扭曲至极的玻璃上蜿蜒斡旋，如同疯狂艺术家笔触下朵朵于夜色中摇曳生姿的玫瑰。
周锡京想到这，自己内心都觉得嗤笑，她第一回用玫瑰比喻这个她曾经看不起的女人。
“露娜！”
清脆声响恍如孩童那嘶哑绝望时的哭喊。
＊
他来不及接住那只浑身浴血的蝶，哪怕他飞奔过去。
他揽入怀里的，只剩满目疮痍的月亮。
＊
生命体征的迅速流失足够抵消任何动作和遗言。
裴露娜最后只来得及看向周锡勋。
迟来一步的周锡京，夏恩星，刘珍妮，李民赫等人，只看见与夜幕融为一体的黑蝶尸体，以及一言未发的周锡勋。
＊
裴露娜的葬礼是两天后，一个普通，甚至有些阴云的秋日。
她似乎早就料到未来一般，一切后事，就有专业人士过来，顺利处理，行如流水。
随着流程，律师念出遗嘱时，本就泛着凉意的秋日也滋生寒冷。
财产分配简单，她短短五年因为天赋努力奋斗得来的万余资产，竟尽数分给周锡京，夏恩星，刘珍妮，李民赫四人。
夏恩星的嗓子，替周丹泰还债的周锡京，家庭因素的刘珍妮和李民赫……
而她所得荣誉和奖项，尽数归还原所属单位。
唯独，留给周锡勋的，是一架无比普通甚至有些陈旧的钢琴。
刘珍妮认出，那是她意外看见裴露娜和其母吴允熙吵架时，裴露娜要死要活让吴允熙买的一架钢琴。
＊
谁也不知周锡勋是如何在这架钢琴里找出一本日记的。
根据厚度，五年前的裴露娜所写。
——2025年x月x日，天气，晴。
“……歌会结束的深夜，我疑似看见鬼了。并非我神经兮兮——起初我也如此认为。但有好多嘈杂声音，话术不同，但主题无一不是指责我和我的母亲。
……他们说，【裴露娜和吴允熙为什么不赶紧死，完全拉低这部剧的档次！】
【结局最后，只有锡京和恩星赎罪】
【《顶楼》这部剧就这对母女最烦了！】
【裴露娜才是最大恶人吧？从头到尾作天作地，死了闵雪雅和，抢了闵雪雅的一切还不够，还要把夏恩星的父亲，周锡京的哥哥也抢走……】”
“……”
越加混乱的线条，在周锡京看来，若这是一幅画作，一定是最毫无灵魂的抽象作。
但这是什么意思？
“……是我的错……求你们别说了……”
“……不要说我的妈妈……会弥补，真的会……”
弥补什么？夏恩星等人尽数迷茫，隐隐有些猜测，仿佛为了证实什么，接着看下去。
后面几年，就是几人都知道的事情，裴露娜疯了，整日神神叨叨，甚至嚷嚷着把周锡勋还给周锡京之类的胡话——对于周锡京本人来讲，真的莫名其妙，遑论夏恩星刘珍妮及李民赫了。
因此，后面的日记几人也不感冒，直接忽略，就等着周锡勋认认真真翻完，然后直到最后一页，几人才决定浅看一眼。
裴露娜似乎清醒，又终于沉沦。
——x年x月x日，天气晴。
“……没人信我，他们认为我疯了。
我想，我还是疯的好，清醒活着，好累……”
“……大概没有人知道，亲眼看见这个世界的弹幕，知晓这个世界只是一部电视剧，多么可悲。
……呵，也不重要，裴露娜一生都在作天作地，这点就更不必说出口。”
笔尖恐怕当时就已经是颤抖的状态，那么写下一封忏悔书，好好一页纸，浸染斑斑点点的红墨水，不知道的，还以为裴露娜是边哭边用血写的。
“他们说得对，我有罪，我是罪人。
我夺了闵雪雅的命，荣誉，成就，我还；我让热爱音乐的夏恩星没了嗓子，我还；我让周锡京没了妹妹，没了画画的机会，让她只能打工还债，我还……”
“……”
“……我还了，全部还了！！！行了吧！求你们别说了！！”
纸张一度碎裂，墨痕几近撕透本子的外壳。
真相的代价并不沉重。
只是多年后他们长大了。
＊
最后那本日记，由周锡勋亲手在裴露娜墓前焚烧殆尽。
夏恩星等人，也被沉默的周锡勋支走。
走前，周锡京还是回头望了周锡勋一眼，周锡京第一次见她哥哭得像弱小的孩子，撕心裂肺，一身绝望。
＊
那天，故事里的迷途旅人，永远失去了他的北极星。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