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院中的老槐树影影绰绰,枝桠交错着挡在月亮前,将银盘似的月轮切割成碎玉般的光晕。月光透过叶隙洒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星星点点的银斑,风一吹,光斑便跟着晃,像撒了满地的萤火虫。
滕梓荆坐在廊下的小竹凳上,手里摇着把素面蒲扇,扇面边缘磨出的毛边随着动作轻轻翻飞,他面前的小泥炉上,黑釉药罐正“咕嘟咕嘟”冒着泡,
褐色的药汁在罐口翻滚出细密的泡沫,偶尔溅出几滴,落在炉壁上结成深褐色的痂。苦涩的药味混着甘草、麦冬的草木香,在院子里慢慢弥漫开来,连空气都透着几分温润的药性。
“你在干啥呢!”范仁突然从月亮门后冒出来,嗓门响亮得惊飞了树桠上栖息的夜鸟——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掠过头顶,几片槐树叶簌簌落在她肩头,沾着夜露的凉意。
滕梓荆抬眼瞥了她一下,眼皮都没多抬,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扇子,炭火被扇得亮了几分,映得他眼底也泛起微光:“火快灭了,得添把劲。你这药熬了八个时辰,差最后一步文火收汁,要是火灭了,药材的药性散了,药效要打折扣。”
“放下!”范仁几步冲过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蒲扇,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扇面扫过滕梓荆的手背,还带了点劲,“你懂什么呀?这是我专门给婉儿熬的清肺药,里面加了川贝、百合,都是娇贵的药材,得用小火慢煨,让药性一点点渗进汁里。你用旺火一烤,药材都焦了,苦味重不说,还会生出燥性,婉儿喝了上火,我这大半天不就白熬了?”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拨开火炭,把炉子里烧得正旺的炭块扒拉到一边,只留下几点暗红的火星,刚好能维持药罐的温度。
又拿起一根干净的竹筷,伸进药罐里搅了搅——褐色的药汁浓稠地挂在筷头上,滴下来时还带着拉丝,她凑到鼻尖闻了闻,确认没有焦糊味,才松了口气,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滕梓荆看着她紧张的模样,胳膊撑在膝盖上,挑眉问道:“药熬好了,你又要翻墙头去找她?今晚不歇着了?”
“我们有婚约在身,去看看未婚妻,给她送药,怎么了?天经地义!”范仁理直气壮地回答,手里还在轻轻搅着药汁,竹筷与罐壁碰撞出“叮叮”的轻响,“再说了,我是以医生的身份去。婉儿那肺痨拖了这么多年,脾胃虚得很,凉药喝了会拉肚子,热药又怕伤了肺阴,用药必须精细。我得盯着她趁热喝,看着她把药碗见底,不然白熬了。”
她仰起下巴,一脸坦荡,仿佛翻窗户送药是多光明正大的事,连眼神都亮了几分:“我这可是光明磊落,心里没半点歪念头,就是怕她身子不舒服,夜里咳得睡不着。”
“光明磊落?”滕梓荆忍不住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刻意的调侃,蒲扇在手里转了个圈,“光明磊落你每次都穿夜行衣,把自己裹得跟粽子似的,光明磊落你专挑三更半夜,等侍卫换班的间隙翻人家郡主的窗户”
范仁被噎了一下,脸颊微微泛红,像被晒透的桃子,却还是没好气地瞪他:“我咋感觉你现在话比以前多了不少呢?跟谁学的贫嘴?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一天说不了三句话,跟个闷葫芦似的,现在倒学会揭人短了。”
滕梓荆难得勾了勾嘴角,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慢悠悠道:“那是因为近朱者赤呀——天天跟你待在一起,听你说东说西,话自然就多了。”
范仁一听就知道他话里有话,叉着腰,瞪圆了眼睛问:“你是不是还想说下一句,近墨者黑?说我把你带坏了,让你也变得油嘴滑舌了?”
滕梓荆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语气一本正经,甚至还配合着点了点头:“嗯……你猜得挺准,看来脑子没被熬药熬糊涂,还能转过来。”
“去你的!”范仁笑骂一声,伸手推了他胳膊一下,力道不大,却带着几分亲昵。她又蹲下身看药罐,突然皱起眉头,语气也沉了下来,少了几分玩笑,多了几分认真:“说真的,有些事儿我还是觉得挺奇怪的。”
“你一个女子深更半夜翻进郡主别院,还穿夜行衣,能不奇怪吗?换做是我,早把你当刺客抓起来了。”滕梓荆顺势调侃,想把话题从沉重的地方拉回来,手里的蒲扇又摇了起来。
“我不是说这个。”范仁白了他一眼,神情认真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药罐边缘,指甲盖都染上了淡淡的褐色,“我是说你刚才那句‘近朱者赤’——有些我记忆里的词句、故事,比如那些‘这个世界上也有,甚至细节都差不多。有时候我真搞不清楚,是我的记忆出了问题,把这里的事记混了,还是这世界本来就……跟我想的不一样。”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打住,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茫然,还有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失落:“唉?跟你说这些干啥,你也不懂,说了也白说,徒增烦恼。”
夜色如水,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上像两尊安静的剪影。滕梓荆没再追问,他知道范仁心里藏着事,却从不主动说,只在偶尔失神时露出蛛丝马迹。他只是抱胸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范仁突然从身后拿出个东西,蹦到院子中央,脚步轻快
那是个精致的锦缎香囊,宝蓝色的缎面上绣着缠枝莲纹样,银线勾勒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柔光,针脚细密得看不见接头——显然是范仁绣了好几天的成果,之前还藏着掖着,不让他看。
范仁嘴角微微上扬,透着几分得意。她先轻轻拍了拍香囊,指尖在缎面上轻轻摩挲,像是在确认里面的香料没洒出来,随后便轻盈地转起圈来。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风,槐树叶又落了几片在她发间,沾着的夜露顺着发丝滑到脖颈,她也没在意。那香囊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宝蓝色的缎面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像只振翅欲飞的蓝蝴蝶。
“哎,哎,你干嘛呢?转圈圈玩?还是练什么轻功?”滕梓荆满脸疑惑,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实在看不懂她这举动——前一秒还在愁眉苦脸,后一秒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比翻书还快。
范仁停下动作,扭头看向他,眼中闪烁着灵动的光,像藏了星星,连声音都带着雀跃:“撒香囊啊!让里面的香味散一散,别闷在缎子里。待会儿给婉儿的时候,她一打开就能闻到香味,而且每个角落的味道都匀,不会有的地方浓,有的地方淡。”
“香囊不是挂在腰上,或者放在枕头边,让香味慢慢散吗?哪有这么拿着转圈圈撒的?”滕梓荆眉头紧皱,满脸不解,伸手挠了挠头,“你这是练的哪门子功夫?别是熬药熬太久,把脑子练糊涂了,连香囊该怎么用都忘了。”
“我这是新用法!别人想学还学不会呢!”范仁眨了眨眼睛,神秘一笑,又转了个圈,这次转得更快,香囊的香味随着动作飘过来,带着薄荷的清冽,混着淡淡的花香,确实比刚才浓郁了些,“这样香味能散开,不闷着,婉儿闻着也舒服。她晚上总睡不安稳,闻着这香味,说不定能睡得沉些。”
滕梓荆走上前几步,双手抱胸,仔细闻了闻,随即挑了挑眉,调侃道:“我瞧着这香囊里的香料,倒像是厨房里能做菜的——白芷、川芎、山奈,是不是?寻常人家的香囊,不都放这些驱虫的药材吗?你这‘新用法’,也没跳出老路子嘛。”
“寻常香囊是这些,你考不倒我!”范仁嘴角勾起自信的弧度,随即又佯装生气,瞪了他一眼,像只被惹毛的小猫,“你懂个屁!我这可不是寻常香囊,是专门给婉儿特制的‘三段式香囊’,跟那些街边买的、随便凑几种香料的可不一样!”
说到这儿,她脸上的傲娇瞬间化作温柔,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光,声音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什么珍贵的东西:“这里面一共萃取了八十多种花叶的精华,把花叶里的汁水提炼出来,再混着磨碎的干料。前调是薄荷和茉莉的清冽,闻着提神,早上醒来闻一闻,脑子都清醒;中调混着玫瑰与铃兰的醇厚,不腻人,白天放在身边,心情都好;后调还有檀香和沉香的悠长,能安神……婉儿晚上总醒,有这香囊在枕头边,肯定能睡得香,不做噩梦。”
她瞥了眼滕梓荆,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像只炫耀战利品的小狐狸,连发梢都透着得意:“土鳖,懂了吗?”
滕梓荆看着她捧着香囊傻笑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重新拿起蒲扇,慢悠悠扇着炉子,炭火又亮了几分:“行吧,你说啥都对。不过待会儿翻墙的时候小心点,别把你这宝贝香囊蹭破了,不然八十多种花叶的精华,可就白瞎了,你这几天的功夫也白费了。”
范仁哼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把香囊揣进怀里,紧贴着胸口,像是怕被风吹走。又拎起炉子上的药罐,试了试温度——不烫手,却还带着温热,刚好适合入口。她从廊下拿起一个白瓷瓶,瓶口缠着棉线,是她特意选的细口瓶,
方便倒药。将药汁慢慢倒进瓶里,倒完后还对着月光看了看,确认没有药渣,才用布包好揣在怀里,动作轻柔得像怕碰坏了稀世珍宝:“知道了,啰嗦。跟我爹似的,天天唠唠叨叨”
滕梓荆看着她忙前忙后,嘴角的笑意藏不住——这丫头平时天不怕地不怕,跟太子叫板、跟郭保坤打架都敢,可一说起心上人,眼里的光比天上的月亮还亮,连动作都温柔了几分,连之前熬药时的急躁都没了。
他摇了摇蒲扇,慢悠悠道:“行了,别显摆了,药也倒好了,香囊也揣好了。再不去,郡主该睡熟了,你又得在窗外等半天,到时候药凉了,香囊的香味也散了,白跑一趟。”
“知道啦!”范仁麻利地收拾好东西,冲滕梓荆挥了挥手,几步跑到院墙根下。她踩着墙根的青石砖,手脚并用地攀上去,动作比上次还熟练,
指尖扣住墙头的动作又稳又快。翻上墙时,她还回头冲滕梓荆做了个鬼脸,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一句飘远的话:“等我好消息!我肯定能让婉儿喜欢这香囊,还能让她把药全喝了!”
滕梓荆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头继续收拾药罐——这丫头,怕是又要折腾到后半夜,明天早上又得顶着黑眼圈赖床,到时候还得找借口说自己“熬夜熬药”。
他把药罐洗干净,用布擦干,放回厨房的碗柜里,才慢悠悠地回了自己房间。院子里只剩下老槐树和满地的月光,风一吹,树叶沙沙响,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的虫鸣,还有药罐里残留的、淡淡的草木香。
月色如水,静静淌过皇家别院的飞檐翘角,青瓦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冷光,红墙根的青苔被夜露浸得发暗,指尖一碰便能沾起湿凉的水汽。廊下的宫灯早已熄灭,只剩老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轻轻摇晃,枝桠间偶有夜虫“唧唧”两声,又很快被更深的寂静吞没,连风都似在刻意放轻脚步。
范仁身着一袭紧身黑衣,衣料是滕梓荆特意寻来的夜行布,轻薄却不透风,贴在身上勾勒出利落的线条,连抬手都没有多余褶皱。
她猫着腰贴着墙根挪步,靴底缝了层软绒,沾了点夜露后踩在青砖上,几乎只余布料摩擦的轻响,像只警惕的夜猫子。确认巡逻脚步声已远过假山后,才深吸一口气,双腿猛地一蹬墙面。
指尖精准勾住窗沿的缠枝莲雕花,指腹蹭过冰凉的木棱,触感粗糙却熟悉,借力翻身跃入窗台时,衣摆划过窗棂的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动作利落得像演练过百遍,
只是落地时靴尖不小心勾到窗边的青瓷笔洗——那是林婉儿平日练字用的,浅青色釉面还带着温润的光泽,“哐当”一声轻响炸开时,范仁的心都跟着揪了一下,眼看笔洗滚了两圈,停在床脚的踏板旁,才暗自松了口气,吐了吐舌想悄悄归位。屋内忽然亮起一盏暖黄的灯光。
烛火透过薄纱帐漫出来,晃得范仁下意识眯起了眼,待适应光线后,才发现林婉儿竟早点亮了烛台——银质烛台上插着半截红烛,烛泪顺着台柱蜿蜒而下,凝成琥珀色的痕迹,显然已等了许久。
更让她尴尬的是,林婉儿正站在梳妆台前,月白色的寝衣松松系着领口,露出一小片白皙的锁骨,手里还拿着一本摊开的《诗经》,书页停在“蒹葭苍苍,白露为霜”那页,指尖还夹着支玉簪,显然是在等她时,随手梳理着头发
“嘿嘿,”范仁挠了挠头,干笑两声,耳尖悄悄泛红,连黑衣都遮不住那点热意,“你怎么还没睡啊?我还以为你早歇了。”
林婉儿放下诗集,指尖轻轻拢了拢垂在肩前的发丝——那发丝沾了点夜露的潮气,软乎乎地贴在脸颊旁,
她缓步走到范仁面前,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我傍晚就借故说想清净,把守夜的丫鬟遣到前院耳房了,走廊上也跟侍卫嘱咐过,亥时后不许靠近这处三尺以内。你其实……不用爬窗户的,走正门进来就好,门闩我没插。”
她的目光落在范仁黑衣袖口沾着的墙灰上,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手指微微蜷起,想替她拍掉,又怕动作唐突,悄悄收回了手,转而指了指桌边的木凳:“坐吧,我给你倒了杯温茶,一直用棉套捂着,应该还热着。”
范仁摸了摸鼻子,把夜行衣的帽子摘下来,露出被压得有些乱的头发,发梢还沾了片槐树叶——是翻墙时勾到的,她随手扯下来丢在窗台上,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习惯了,前两次都是翻墙,翻顺脚了,忘了还能走门。”
她顿了顿,赶忙转移话题,往前凑了两步,目光落在林婉儿的脸色上——比白天听说的好了些,却还是透着淡淡的苍白,语气里满是关切:“对了,你今日咳嗽好些没?”
话刚落音,林婉儿突然捂住胸口,肩膀微微颤抖,“咳咳咳”的咳嗽声打破了屋内的平静。她咳得身子都弯了些,指尖攥着寝衣的衣角,指节泛出青白,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好半天才缓过劲,抬手擦了擦唇角,却没发现范仁早已上前半步,伸手想扶又不敢,只能僵在原地。
待她抬头看向范仁时,眉头轻轻蹙着,鼻尖泛着红,语气带着点疑惑:“好多了……不过,你身上怎么有股奇怪的香味?像是……五香鸭的卤料味,混着点药香?”
“哪能啊!”范仁急忙摆手,一脸诚恳,生怕她误会自己偷吃,连声音都提高了些,又赶紧压低,“五香鸭是滕梓荆傍晚在厨房热的,他说昨天的没吃完,扔了可惜,我就路过闻了闻,连筷子都没碰!许是他煎自己的伤药时,我在旁边守着熬你的药,沾了点味道,要不我现在去外面吹吹风,或者找件你的衣裳换了?”
“不用了。”林婉儿微微摇头,烛光在她眼底跳跃,映出几分温柔,她走到桌边,端起那杯温茶递给范仁,“其实……说故事也不用非得晚上来。白日里你让丫鬟递张纸条,写明想聊《红楼》的哪段,我便能抽空看,等你方便时,在府里的花园见也一样,不用你这样担惊受怕地翻墙,还得穿这么紧的衣裳,勒得难受吧?”
范仁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里也跟着暖了暖,她摊开双手,脸上露出委屈的神情,像个被说的孩子:“可你白天院里管得严啊,太医来问诊要耗一个时辰,女官又守着煎药,连叶枫都不能随便进你这院子。我哪能随便进来?”
林婉儿垂下眼帘,指尖轻轻划过梳妆台的螺钿花纹——那花纹是江南工匠嵌的,里面还嵌着细小的珍珠,在烛光下闪着微光。她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目光直直撞进范仁的眼里,烛光在她眸中跳动,映出动人的光泽,语气也变得认真:“我今晚把人遣开,其实是有话要与你说,不是为了听故事。”
“你说,我听着呢。”范仁立刻收了玩笑的神色,站直身子,把茶杯放在桌上,眼神认真得像在听费介讲毒理课,连呼吸都放轻了。
林婉儿的指尖微微蜷缩,指甲轻轻划过掌心,声音轻却清晰,每个字都带着郑重:“得知你就是范仁时,我心里除了意外,更多的是欢喜。毕竟……庆庙那天的‘小丫鬟’,我也记了很久。这话本不该由女子先说,可我想让你知道,我所说的,句句都是真心,没有半点玩笑。”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范仁的黑衣上,语气里带着点担忧:“只是,喜欢一个人,首先要做到的是尊重。你每晚爬窗进来,若被外人撞见——哪怕是个洒扫的宫女,传出去说‘司南伯之女夜闯郡主寝殿,行为不端’,于你于我都不好。你……你这算不算是在调戏我?”
“当然不是!”范仁急忙摆手,手心都冒出了汗,连声音都提高了些,又怕吵到远处的人,赶忙压低,“我就是太想见你了,一想到能跟你说说话、给你送药,就忍不住想翻墙过来,没考虑那么多。我保证,以后一定改!下次我提前递纸条,等你点头了,我再走正门进来,绝不爬窗了,也不穿这身黑衣裳了!”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白瓷小瓶——瓶身是她特意挑的甜白釉,上面缠着一圈青色的流苏,流苏末端还系着颗小小的银铃,是昨天让丫鬟编的,说这样拿着好看。她双手捧着瓷瓶,递向林婉儿,语气里带着点期待:“其实今晚来,不只是为了跟你道歉,还带了东西。这是我给你调的止咳药,比白天太医开的方子,多了两味润肺的草药,你试试,应该比太医的药好喝些。”
林婉儿接过瓷瓶,指尖触到微凉的瓶身,又摸到范仁留在上面的体温——那温度透过薄釉传过来,暖得她指尖发麻。她轻轻摩挲着瓶身的纹路,眼中渐渐漫上感动,连呼吸都轻了些,想问什么,却又没开口,只是指尖攥紧了流苏,银铃轻轻响了一声。
范仁见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她接过瓷瓶,拔开瓶塞——瓶塞是软木的,上面还沾了点药汁,她仰头便喝了一口,褐色的药汁沾在唇角,她却毫不在意,动作干脆利落,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哎,怎么是你先喝?”林婉儿微微一怔,急忙出声阻止,伸手想抢过瓷瓶,生怕药有问题,“你怎么不等我看了再说?万一……”
范仁放下瓷瓶,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轻笑一声:“我帮你试药啊,这样你就知道这药没问题,喝着也放心。费介说过,给别人送药,尤其是自己配的药,一定要先尝一口,这是规矩,也是心意。你看,我喝了没事,你就放心喝吧。”说着,又将瓷瓶递了过去,瓶身上还留着她的体温,带着点暖意。
林婉儿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伸手接过瓷瓶,认真地看着范仁的眼睛,轻声说:“不用试,我信你。你配的药,就算苦,我也喝。”
她仰头轻抿了一口,药汁滑过喉咙,没有寻常汤药的苦涩,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甜香——是桂花的味道,混着点冰糖的清甜,顺着喉咙滑下去,连肺里都觉得润润的。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眼底露出惊讶的神色:“这药……不苦。”
“不苦吧?”范仁赶忙问道,语气里带着点紧张,像在等夸奖的学生,“我熬的时候特意加了冰糖,还放了些晒干的桂花——是去年秋天我在澹州晒的,一直存着,想着能提香。原本还怕加了桂花会影响药效,试了好几次,才敢给你喝,免得你喝着难受,跟太医的药似的,喝一口要缓半天。”
林婉儿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那笑容比烛火还要暖,映得她眼底的光都软了,像含了蜜:“这是我有生以来,喝过最甜的药。比我小时候生病,娘给我熬的梨汤还甜。”
“你喜欢就好。”范仁脸上也洋溢起开心的笑容,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像得了糖的孩子,连声音都轻快了些,“我还怕你不喜欢桂花味呢,毕竟不是所有人都爱闻这个。”
“这药……熬了很久吧?”林婉儿的目光又落回手中的瓷瓶上,指尖轻轻敲了敲瓶身,声音轻得像耳语,“看这药汁的颜色,就知道熬得很稠,肯定费了不少功夫。”
范仁点了点头,眼中透着认真,没有丝毫隐瞒:“药材倒是好找,就是熬制的时候得一直盯着火,每隔半个时辰要搅拌一次,还得看汤色变没变深——从浅黄熬到深褐,得三个时辰,中间不能走神,稍微差一点,药性就散了,喝了也没用。”
“为什么不让丫鬟帮忙盯着?”林婉儿微微歪头,疑惑地问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蝶翼轻颤,“府里的丫鬟熬药都很细心,让她们盯着,你也能歇会儿,不用熬到这么晚。”
“给你的药,旁人盯着我不放心。”范仁说得坦然,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眼神里带着点执拗,“丫鬟熬药没那么细心,万一火大了、药糊了,或者搅拌慢了,药性变了,反而对你不好。我自己盯着,每一步都亲自来,才踏实,知道这药肯定能帮你止咳。”
林婉儿的脸颊倏地泛起一抹红晕,像熟透的桃花,从脸颊一直红到耳尖,她微微低下头,指尖绞着寝衣的衣角,声音细若蚊蚋:“谢谢范大夫了……哈欠~”一个突如其来的哈欠打断了她的话,眼泪都被逼了出来,她连忙抬手擦了擦,眼神也变得有些迷蒙。
“怎么了?”范仁微微一愣,关切地往前凑了凑,伸手想探她的额头,又怕唐突,手停在半空中,进退两难,“是不是着凉了?还是药不对劲?你脸色怎么这么红?”
“困……”林婉儿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眼神也变得有些涣散,像蒙了层雾,“突然就好困,眼皮好重”
“困吗?突然困的?”范仁心里咯噔一下,伸手飞快地探了探她的额头——不烫,体温正常,没有发烧的迹象。他皱起眉头,暗自回想药方,嘴里喃喃自语:“不对啊,这药里没安神的成分,雪叶兰是润肺的,桂花是提香的,冰糖是调味的,怎么会困……”
他突然反应过来,拍了下额头,恍然大悟:“哦!可能是雪叶兰对你体质来说,稍微有点‘助眠’的副作用!费介之前提过一嘴,说雪叶兰对体质弱的人,可能会有轻微的镇静作用,反应就像喝醉了似的,睡一觉就好了,没别的事。回头我给你减点量,换个温和点的药材,肯定不会再困了。”
话音刚落,林婉儿突然像失去了支撑一般,身子一软便向后倒去。范仁眼疾手快,上前一步稳稳扶住她的腰,指尖触到寝衣下温热的肌肤——那温度比平时高了些,烫得他心头一跳,又很快压下慌乱,轻轻摇晃着她的肩膀,声音里带着点急:“婉儿?婉儿?你醒醒,别睡啊,先到床上躺好再睡,地上凉,别着凉了。”
过了一会儿,林婉儿突然猛地坐直身子,双手胡乱地扯着领口的衣带——那衣带本就系得松,被她一扯便散了,露出更多白皙的肌肤,她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连耳尖都泛着滚烫的红,嘴里喃喃喊着:“我好热,好热……开窗,我要吹风!”
说着,便摇摇晃晃地起身,跌跌撞撞地朝着窗户的方向走去,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连方向都辨不清,差点撞在梳妆台上。
“别别别开窗!”范仁急忙拦住她,双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指腹能感受到她肌肤的滚烫——比刚才更热了,像揣了个小火炉,“夜里风凉,还带着潮气,你身子弱,开窗要着凉的,回头又该咳嗽了!热的话,我给你扇扇风,好不好?我去拿蒲扇,扇一会儿就凉快了。”
林婉儿却像是没听到一般,力气大得惊人,猛地挣脱开范仁的手,又朝着另一边的窗户扑去,指尖都快碰到窗棂的木棱——那窗户是雕花的,打开就能看到外面的槐树,她显然是想透透气。
范仁无奈,只能快步追上去,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不敢用劲,怕弄伤她,只能用身体轻轻抵着她,
费力地将窗户重新关上。锁扣“咔哒”一声扣上时,他额角已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林婉儿的寝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很快又被她身上的热气烘干。
就这样,林婉儿一次次挣扎着想去开窗,嘴里不停喊着“热”,声音里带着委屈的哭腔,像个得不到满足的孩子
范仁一次次耐心地拦住她,把她往床边带,又怕力气太大弄伤她,只能半扶半抱地跟着她在房间里打转。烛火被两人带起的风晃得忽明忽暗,好几次都差点被吹灭,桌上的砚台被撞翻,墨汁溅到宣纸的边角,晕开一团浓黑,把“蒹葭”的诗句都染得模糊
原本叠得整齐的锦被被扯到地上,绣着的并蒂莲沾了灰尘,失去了往日的鲜亮。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墨香,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慌乱,像被风吹乱的烛影。
林婉儿的动作渐渐变得无力,脚步虚浮,却还是倔强地伸着手想去够窗棂,嘴里的声音也弱了下去,只剩下细碎的呻吟,像小猫撒娇似的
范仁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紧锁的眉头,还有额角渗出的薄汗,眼中满是心疼和自责——都怪自己太过大意,没提前用雪叶兰试药,也没考虑到她体质特殊
窗外的月光静静流淌,透过窗棂照在两人身上,范仁握着林婉儿滚烫的手,坐在床沿上,蒲扇在掌心轻轻摇动,风带着她指尖的温度,拂过林婉儿泛红的脸颊。烛火渐渐燃到了底
“噼啪”一声爆了个火星,屋内的光线骤然暗下去,只余月光温柔地包裹着两人,连空气中的药香都变得柔和。范仁看着怀中人渐渐平稳的呼吸,只觉得这夜格外漫长,又格外安静——连风吹过槐树的叶子,都能清晰听见“沙沙”的轻响,像谁在低声哼着摇篮曲。
月色如水,漫过窗棂时滤去了凉意,给林婉儿的房间镀上一层朦胧银白,床尾垂落的锦帐流苏,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随着风轻轻晃动
范仁挪到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手肘撑着膝盖,掌心托着下巴,目光落在熟睡中眉头渐渐舒展的林婉儿脸上——她睫毛长而密,像两把沾了月光的小扇子,轻轻盖在眼下,
呼吸均匀得能看见胸口跟着起伏,嘴角还带着点浅浅的弧度,像是梦到了什么开心事。范仁的嘴角不自觉漾起笑意,眼中的温柔像要溢出来,连指尖都跟着软了几分,怕惊扰了这份安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轻得像月光拂过水面,带着点讲故事时特有的温柔语调:“最后啊,那个皇帝没回他的皇宫,也没管万里江山,就牵着爱人的手,从江南的烟雨巷走到塞北的草原。他们在江南淋过杏花雨,看乌篷船划过石桥;在塞北看过大漠孤烟直,听牧民唱着牧歌。住过山间的茅屋,晚上就着油灯缝补衣裳;也在河边搭过帐篷,夜里躺在草地上数星星。一辈子没分开过,连老了走不动路了,还坐在院子里,你给我剥颗糖,我给你扇扇风,日子慢得像熬了一辈子的甜汤。”
她顿了顿,侧耳听了听,见林婉儿只是轻轻哼了声,呼吸依旧平稳,又忍不住轻声问:“婉儿,你在听吗?”
“嗯……走遍天涯……”林婉儿在睡梦中呢喃,声音软糯得像浸了蜜,带着浓浓的困意,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了颤,指尖还无意识地抓了抓被角,像是在梦里抓住了
范仁的目光凝在她恬静的脸上,眼神渐渐变得迷离,像是沉入了遥远的回忆,连指尖都跟着轻轻颤抖。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悬在林婉儿脸颊上方半寸处——能清晰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带着淡淡的药香和桂花味,却终究没敢落下,只是轻轻收回手,抵在唇边,声音轻得像怕被月光听去:“婉儿,我还有个秘密要告诉你,一个没人知道的秘密,连滕梓荆都不知道。”
“我其实……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指尖攥紧了衣角,“以前那个世界,我得了很重的病,肺上出了问题,躺了好久好久,每天都在医院里打针吃药,连窗户都很少能打开。最后闭上眼的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完了,连外面的春天都没来得及再看一眼。可一睁眼,就到了这里,成了襁褓里的婴儿,身边还有个疼我的奶奶,会抱着我唱澹州的童谣。”
她望着窗外出神,月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连发丝都染上银辉,像撒了层碎钻:“这个世界跟我记忆里的好多地方都像,又都不一样。有一样的诗词,有一样的朝代名,连吃的点心都有相似的味道,可规矩、人情,又差了十万八千里。有时候我都在想,是不是我记错了,还是这里本来就是一场梦?说不定哪天醒了,我又回到医院的病床上,身边还是那些冰冷的仪器。”
“这些话我从没跟别人说过,”她自嘲地笑了笑,指尖轻轻抠着凳面的木纹,木刺蹭得指尖发痒,却没觉得疼,“说了也没人信啊。滕梓荆那家伙听了,只会以为我又在胡诌故事,还会劝我‘少看些话本,免得脑子糊涂’;我爹要是知道了,怕是要请道士来给我‘驱邪’,说我被‘妖祟’附了身。”
“你别看我整天没心没肺的,爱闹爱笑,跟个没烦恼的傻子似的,”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像落在水面的石子,漾开浅浅的涟漪
“其实心里慌得很。总觉得自己像个外人,站在人群里,看着别人说说笑笑,聊的都是‘哪家的胭脂颜色正’‘哪家的点心甜而不腻’,我却插不上话——我连这里的胭脂怎么选都不知道,更不知道她们说的‘规矩’到底有多少条。有时候走在街上,看着来往的马车、挂着幌子的店铺,会突然愣住——这真的是我该待的地方吗?我在这儿,到底算什么呢?是个过客,还是真的能扎根下来?”
“我总觉得自己是多余的,孤零零的,”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轻得像叹息,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的月光,“连个能真正懂我的人都没有。没人知道我为什么会突然哼起奇怪的调子——那是以前世界里的歌;没人知道我为什么看到鸡腿会眼睛发亮——那是我以前生病时最想吃却吃不到的东西;更没人知道,我有时候看着月亮,会想起以前世界里的霓虹灯,想起晚上跟朋友去夜市吃烤串的日子。”
说到这儿,她眼中忽然亮起一点光,像是黑夜里的星火,连声音都轻快了些:“不过幸运的是,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个‘老乡’。虽然从没见过,但每次听到别人提起他的名字,说他做的那些事——比如知道好多奇怪的故事,我就觉得……哦,原来不止我一个人是这样的,原来我不是在做梦。他让我觉得,我在这儿待着,起码还有点意义,不是个‘异类’,不是个凭空冒出来的人。”
“我来京都前,总想着能见他一面,哪怕就说句‘你也来自别的地方吧’也好,不用跟别人解释半天‘为什么我知道这些’。可他神神秘秘的,我找了好久都没找着,后来索性不找了——他不是说过吗?会在自己最需要他的时候出现。我倒要看看,等我真遇到难事了,他到底会不会出现。说真的,我还挺好奇的,等着就是了。”
她笑了笑,眼角弯起个好看的弧度,像盛满了月光,目光重新落回林婉儿脸上,那点落寞早已散去,只剩下满满的暖意,像晒了太阳的棉花:“不过现在遇到你,好像也不用等了。有你听我讲故事,有你喝我熬的药,有你跟我聊《诗经》,好像有没有‘老乡’,也没那么重要了。你比‘老乡’更重要,真的。”
“遇见你之后啊,我就不总琢磨‘我是谁’‘这是哪儿’‘我为什么在这儿’了。”她轻声说,像是在跟自己保证,又像是在跟熟睡的林婉儿承诺,指尖轻轻碰了碰林婉儿的手背,温温热热的,让她心里格外踏实
“我就想,能每天给你煎药,看着你把药喝完,看着你的脸色一天天好起来;能每天给你讲那些你没听过的故事,看着你听得入迷,眼睛亮晶晶的;能看着你的咳嗽慢慢好起来,看着你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能跟我一起去澹州看海——这样就够了,真的,比什么都好。”
就在这时,林婉儿的眼皮动了动,像有小虫子在上面爬,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还有些迷蒙,像蒙着一层水雾,定定地看着范仁,半晌才眨了眨眼,声音又轻又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像只刚睡醒的小猫:“你谁呀……”
“我是……”范仁刚想回答,话到嘴边还没说出口,林婉儿却像是突然耗尽了力气,眼睛一闭,脑袋轻轻一歪,又倒回枕头上,呼吸重新变得均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显然是药效还没过去,又睡熟了。
“傻丫头,刚醒就又睡了。”范仁无奈地摇摇头,轻叹一声,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被角有些凉,是刚才挣扎时蹭到了床边的冷空气,
她特意把温暖的内侧往林婉儿脖子旁拉了拉,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脸颊,温温热热的,像揣了个小暖炉,让她心里一阵发软。她的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琉璃,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自己的气息太粗,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安稳。
月光透过窗纱,在范仁身上织出一层银辉,把她的黑衣都染得柔和了些,不再像之前那样透着“夜行”的冷意。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林婉儿熟睡的模样,看了好久好久——看她睫毛的影子在眼下轻轻晃,
看她嘴角偶尔轻轻动一下,像在梦里吃了甜点心,看她指尖偶尔蜷缩,像在抓住什么温暖的东西。烛火不知何时已经燃尽,只剩下月光在屋里流淌,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能装下所有没说出口的温柔,长到能听见月光落在地上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许久之后,窗外的天已经泛起一点微光,东方的天际染上了淡淡的鱼肚白,远处传来了第一声鸡鸣,范仁才慢慢站起身
她像来时一样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先探头看了看外面——巡逻的侍卫还没换岗,墙角的灯笼还亮着,只是光焰弱了些,像快睡着的眼睛。她回头望了一眼床上的人,
月光下,林婉儿的脸显得格外恬静,她忍不住又笑了笑,才轻轻推开窗户,翻身跃了出去。落地时,脚尖点在青石板上,轻得像一片叶子落下,连灰尘都没惊起,只有靴底沾了点夜露的湿气。
那夜的月色格外清亮,把空旷的街道照得像铺了层霜,连路边的石子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甚至能看清石板缝里长出的青苔。
范仁没像往常那样急着赶路回府,反倒放慢了脚步,甚至忍不住原地转了个圈,夜行衣的衣角在月光下划出一道轻快的弧线,像只展翅的鸟,带着说不出的欢喜。她一会儿蹦跳着踩自己的影子,左脚踩右脚的影子,右脚又追着左脚的影子跑,影子在地上跟着她打转,像个调皮的伙伴
一会儿又停下脚步,仰头望着天上的圆月,月亮亮得像块白玉盘,连上面的纹路都隐约能看见,她的眼睛亮得像落满了星光,连嘴角都一直翘着,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她刚才好像笑了,是不是觉得故事好听啊?”她摸着嘴角,傻呵呵地笑出声,声音在空荡的街巷里荡开,惊飞了檐下栖息的夜鸟,鸟儿扑棱着翅膀,消失在月光里,只留下几片羽毛轻轻飘落。
她想起林婉儿熟睡时的模样,想起那句迷糊的“走遍天涯”,脚步不由得变得更轻快起来,像踩着云似的,连走在青石板上都觉得不硌脚了。她开始想象将来的日子
等林婉儿病好了,就带她去澹州看海——海边的沙滩软软的,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能捡好多五颜六色的贝壳,串成项链给她戴,还要在沙滩上写两人的名字
带她去江南,看杏花雨落在青石板上,撑着油纸伞走在巷子里,听卖花姑娘的吆喝声,买一束最香的茉莉花插在她的发间
带她去草原,骑马追着风跑,晚上躺在草地上看星星,还能烤最香的鸡腿,刷上两层蜂蜜,让她一次吃个够,再也不用怕“吃多了会胖”,再也不用怕咳嗽。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个形影不离的伙伴,一路跟着她穿过街角,绕过巷口。范仁哼起了在澹州听来的小调,调子不成章法,跑了调也没察觉,只觉得心里满满的都是欢喜,连空气都变得甜丝丝的。
她的笑声和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在静谧的夜里轻轻荡漾,一路蹦蹦跳跳,向着家的方向,也向着那个充满希望的未来,慢慢走去——那里有熬好的药,有没讲完的故事,还有她想守护一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