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帝登基后,朝局虽以雷霆手段平定,可百废待兴的诸事依旧纷杂如麻——既要安抚宗室诸王的情绪,又要整顿前朝留下的吏治弊病,还要推行叶轻眉提出的新政框架。
整个朝堂像一台刚启动的庞大机器,齿轮与齿轮间尚需磨合,每个身处其中的官员、宗亲,都成了高速运转的零件,忙得脚不沾地,连喘口气的功夫都少。
李云墨身为皇室宗亲,虽此前因祁王之事与朝堂保持着距离,可如今新帝登基,正是收拢宗亲、稳固皇权的关键时刻,他自然也躲不过这场关乎身份与前程的“热闹”成了被推着往前走的人。
这日,晨光像一层轻薄的蝉翼纱幔,透过窗棂上雕刻的缠枝莲纹样,柔柔地洒在铺着素色锦缎的床榻上,在被子上晕开细碎的光斑。
李云墨正沉浸在甜美的梦乡——他嘴角微微上扬,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松弛,仿佛要把这难得的惬意攥在梦里。
突然,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噔噔噔”像骤雨般砸在青石板路上,紧接着,卧室的门板就被撞得“砰砰”作响,震得门框都微微晃动。
来顺慌慌张张地冲进来,连门都没好好敲,鞋子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人还没站稳就急声大喊
来顺“殿下!殿下!快醒醒!出大事了!”
他一边喊,一边伸手去摇李云墨的胳膊,声音因焦急变得尖锐,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几缕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泛红的脸颊上,眼眶也红了一圈,看着急得快哭了。
李云墨【被晃得头晕,不满地皱了皱眉头,浓密的眼皮艰难地动了动,嘴里含混地嘟囔着】“哎呀~你干什么呀~”
李云墨“大清早的吵死了~再让我睡一会儿~就五分钟~就五分钟之后我肯定起~”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与慵懒,像没断奶的小猫,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几乎把整张脸都埋进柔软的枕头上,恨不得把自己裹成个严严实实的粽子,继续跌回那满是桂花酒香气的梦里。
可来顺哪敢等这“五分钟”他知道宫里来人的分量,若是让宣旨太监等急了,传出去可是“对皇权不敬”的大罪。他不管李云墨的抱怨,双手抓住他的胳膊,声音愈发急切,几乎带着哭腔
来顺“殿下,真的来不及了!”
来顺“宫里派来宣旨的太监都到前厅了!再不起,可就失礼了!”
李云墨“旨意?”
李云墨这才有些不情愿地睁开眼睛,睡眼惺忪地看着来顺,眼里还蒙着一层未散尽的水雾,脑袋昏昏沉沉的,意识在,与现实之间来回拉扯,半天没反应过来“旨意”二字意味着什么
还没等他完全清醒,就被来顺连拉带拽地拖下了床。
他脚下趿拉着一只软底布鞋,另一只脚光着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身上的寝衣穿得歪歪斜斜,领口的带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头发也乱糟糟地翘着几缕,整个人懵懵懂懂的,像个被提线的木偶,就这么被裹挟着往前厅走。
到了堂前,只见府里的下人早已齐刷刷地跪在地上,黑压压一片,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云墨也稀里糊涂地跟着跪下,膝盖磕在冰凉的青砖上,才终于有了点真实感,可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嗡嗡作响。
待那宣旨的太监展开明黄卷轴,扯着标志性的尖细嗓音宣读旨意时,他一开始还眼神游离,思绪飘回梦里那盘没吃完的花生,直到“册封李云墨为祁王,承袭祁王府封地与爵位”这句话钻进耳朵——
李云墨瞬间一个激灵,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他怔怔地跪在原地,脑子里“轰”的一声,只剩下“祁王”两个字在打转——他竟真的被封为祁王了,走了父亲当年的老路,成了这大庆朝又一位手握封地的亲王。
旨意的措辞很平实,没有过多华丽的修饰,无非是“念其宗室血脉、品性端正,特加恩册封”之类的官话,可每个字都像重锤一样,一下下敲在李云墨心上。
他愣了好一会儿,仿佛才从震惊中回过神,下意识地扯着身边来顺的袖子,神情呆傻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与迷茫
李云墨“那我往后……是不是每天都得去上朝啊?”
他一想到要像那些大臣一样,天不亮就爬起来,站在金銮殿上听着满朝文武讨论政事,还要应对那些拐弯抹角的问话,心里就发怵。
来顺“是的殿下”
来顺的话一出口,对李云墨而言宛如一道晴天霹雳,瞬间将他从浑浑噩噩中彻底震醒。
他脸上的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无奈与烦闷,眉头紧紧皱起,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连嘴角都垮了下来。
眼神里满是对过往闲散日子的留恋——那些能睡到自然醒、能和陈萍萍在房顶喝酒赏月、能抱着暖炉看一下午话本的时光,怕是从今往后,就一去不复返了
还有对未来朝堂生活的抵触,一想到要每天早起、面对那些繁琐的礼仪规矩,还要在宗室与朝臣之间周旋,应对那些看不见的波谲云诡,他就一个头两个大,恨不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宣旨的太监宣读完旨意,尖声说了句“祁王殿下,接旨吧”
李云墨这才如梦初醒,机械地往前挪了挪,双手高高举起,磕了个头,用带着难以掩饰的不情愿的声音说道
李云墨“臣,李云墨,接旨谢恩。”
那声音轻飘飘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力气。
待宣旨太监带着随从离开,李云墨还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卷明黄的圣旨,圣旨上“祁王”二字用朱砂写就,红得刺眼。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满是无奈与认命——这下好了,想当一个不管世事、只图安稳的逍遥王爷的梦,算是彻底碎了。
往后的日子,怕是再也不能随心所欲了。
来顺【见他站着发愣,手里还攥着圣旨,忙上前劝道】“殿下,您别愁眉苦脸的呀!”
来顺“封了祁王是天大的好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来顺“往后您就是正经的亲王,身份不一样了,出门都有仪仗跟着,多风光啊!”
他一边说,一边想帮李云墨把圣旨收进锦盒,可手刚碰到圣旨,就被李云墨躲开了。
李云墨【低头看着手里的明黄卷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语气里满是怅然】“风光?”
李云墨“这风光背后,是多少身不由己你知道吗?”
李云墨“以前我想睡多久睡多久,现在呢?”
李云墨“往后天天得早起上朝,听那些大臣扯东扯西”
李云墨“还得应付宫里的各种规矩,稍有不慎就可能被人抓住把柄”
李云墨“这哪是风光,这是给自己套了个金笼子啊!”
正说着,院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沉稳而有节奏,李云墨一听就知道是陈萍萍来了。
他心里莫名一松,像是找到了能诉苦的人,连忙抬头朝门口望去——陈萍萍果然站在那里,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系着庆帝新赐的玉带,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见李云墨望过来,他快步走上前,脸上带着几分笑意
陈萍萍.“刚从宫里出来,听说陛下下了旨,特意过来看看你。”
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李云墨爱吃的桂花糕和温热的杏仁茶,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陈萍萍.“知道你早上没好好吃东西,特意让厨房做的。”
说着,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李云墨面前,眼神里带着几分安抚
陈萍萍.“我刚在宫里听太监说,你接旨时不太情愿?”
李云墨【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糯的口感也没驱散心里的烦闷,叹了口气】“萍萍,你说我好好的,怎么就被封了祁王呢?”
李云墨“我一点都不想上朝,更不想掺和那些朝堂上的事”
李云墨“以前多好啊,咱们还能一起在房顶喝酒赏月,现在怕是连一起吃顿饭都得挑时候了。”
陈萍萍.【看着他孩子气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伸手帮他理了理歪掉的衣领】“陛下封你为祁王,也是看重你。”
陈萍萍.“你放心,朝堂上的事要是应付不来,我帮你留意着。”
陈萍萍.“至于喝酒赏月,等你熟悉了上朝的规矩,咱们总能找到机会的。”
陈萍萍.【顿了顿,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再说了,有了祁王这个身份,你往后做什么事也更方便些”
陈萍萍.“至少没人敢随意欺负你,这也不是坏事。”
李云墨听着陈萍萍的话,心里的烦躁渐渐消散了些。
他看着陈萍萍眼底的真诚,忽然觉得,就算要上朝,就算要面对那些繁琐的规矩,只要身边还有这样的人陪着,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陈萍萍嘴边
李云墨“那可说好了,往后我要是在朝堂上受了委屈,你可得帮我撑腰。”
陈萍萍.【张嘴接住桂花糕,点了点头】“好,我帮你撑腰。”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糕的甜香和杏仁茶的暖意。李云墨看着陈萍萍的笑脸,心里忽然觉得,或许这个祁王,也没那么难当了。
虽说旨意上写着“即日入朝”但新封的王爷总要备些体面行头,再者李云墨之前的腰伤刚好没多久,庆帝念及这点,便格外开恩,允了他缓三日再上殿议事。
饶是如此,这三日里祁王府也没安生过,处处都是忙乱的身影。
长顺和来顺几乎脚不沾地,白日里要去库房翻找历任祁王留下的旧朝服,对着落满灰尘的樟木箱逐个开箱查验
挑出布料尚且完好的,又得请京城里最有名的裁缝来量体裁衣——新朝服要用明黄底滚金边,胸前绣四爪蟒纹,连蟒鳞的针脚密度都有讲究。
连平日里负责洒扫的下人都被支使着擦拭王府的朱漆梁柱、清理庭院里的落叶,生怕哪处不合规制,被御史参一本“不敬皇室”惹了非议。
李云墨倒成了府里最清闲的那个,整日歪在卧房的软榻上,手里捏着颗蜜枣,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下人们汇报筹备琐事。
听到“朝靴要做厚底,鞋面绣云纹,鞋底得纳三层棉线”又忍不住抱怨
李云墨“那靴子底也太厚了,走路跟踩高跷似的,能不能换双轻便的?”
李云墨“跟我平时穿的软底鞋差不多就行。”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捻了捻垂在胸前的碎发——这具身体的原主虽是男子,可他灵魂里的习惯改不了,总爱摆弄头发。
心里更是把古代礼制吐槽了个遍:“我的个天呐,这上朝仪式也太繁琐了!人家灵魂还是个女孩子呢,哪受得起这般折腾?我还想多睡会儿懒觉呢,这下倒好,往后天天得跟鸡叫比早起。”
来顺在一旁拿着纸笔记录,头点得像捣蒜,嘴里应着“奴才记下了,这就跟裁缝说”
转身面对裁缝时却一脸苦相——王爷这些要求,哪是能随便改的?
皇家礼制摆在那儿,都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半点马虎不得,他也只能跟裁缝打个招呼,尽量在合规的前提下做得舒服些。
陈萍萍这几日也常来祁王府,有时是从宫里顺路带些新摘的鲜果,有时就搬张椅子坐在软榻旁,看着李云墨对着一堆朝服、朝珠唉声叹气,嘴角总带着点忍俊不禁的笑意,眼神里却藏着几分纵容。
陈萍萍.“殿下这是怕了?”
这天午后,陈萍萍递过一杯温热的杏仁茶,眼底闪着促狭的光,语气里带着调侃。
李云墨【接过茶盏,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子壁,轻叹了口气】“倒不是怕,就是觉得麻烦。”
李云墨“你说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天天往那金銮殿上凑”
李云墨“听着一群人拐弯抹角地说话——说个事不直说,非得引经据典绕半天,累不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萍萍腰间的玉带——那是庆帝新赐的,象征着近臣身份,又忍不住补充道
李云墨“往后你跟着庆帝处理朝政,怕是更忙了,连一起吃块桂花糕的功夫都没有了。”
陈萍萍.【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沉默片刻后才轻声道】“份内之事,谈不上忙。”
陈萍萍.“倒是殿下,往后入了朝,行事更要谨慎些。”
他没明说,但两人都清楚——如今朝堂看似平静,实则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庆帝初掌大权,根基未稳,李云墨这个新封的“祁王”说是“辅政宗亲”其实更像个摆在明面上的靶子,稍有不慎就可能卷入纷争。
李云墨“放心吧,”
李云墨“我这人惜命得很,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肯定不主动惹事。”
话虽如此,可一想到三日后要穿着那身沉甸甸的朝服,站在庄严肃穆的金銮殿上,听着百官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还要跟那些老谋深算的大臣打交道,李云墨就觉得头皮发麻。
他晃了晃脑袋,把这些烦心事暂时抛到脑后——反正还有三天清闲日子,先享着再说,至于上朝的事,等真到了那天再想也不迟。
领了旨意的次日上午,李云墨刚被来顺连推带扶地拽回卧房,想再补个回笼觉,长顺就捧着一套崭新的朝服闯了进来。
那朝服以明黄为底,滚着繁复的赤金绣边,胸前绣着栩栩如生的四爪蟒纹,针脚细密得连蟒鳞的纹路都清晰可见,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看便知是用上等云锦缝制的。
可这精致的朝服穿在李云墨身上,却像套了层沉重的枷锁,勒得他呼吸都有些不畅。
长顺“殿下,您先试试这朝服合不合身,要是肩宽、袖长不合适,还得赶紧让人改,不然赶不上三日后上朝了。”
长顺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帮他整理衣襟,指尖触到那冰凉顺滑的绸缎时,李云墨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料子看着好看,贴在身上却凉得刺骨。
他对着卧房里的黄铜大铜镜转了半圈,看着镜中那个穿着明黄朝服、面色发僵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得很。
从前他穿惯了宽松的月白锦袍,袖子一甩能荡出半尺风,走路都带劲,哪受过这朝服的束缚?
领口的盘扣卡得脖子发紧,连转头都得小心翼翼
下摆拖在地上,像拖着块浸了水的石板,每走一步都得提着力气
连袖口都缝得紧绷绷的,想抬手拿颗蜜枣都觉得费劲。
李云墨“这玩意儿……上朝的时候真要穿成这样?”
李云墨扯了扯紧绷的袖口,布料摩擦着皮肤,让他很不自在,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长顺“那是自然!”
长顺【端着杯热茶进来,见他这副浑身不自在的模样,忍不住笑道】“殿下如今是正经的祁王,朝堂上的规矩可不能错半分。”
长顺“这朝服是身份的象征,绣的蟒纹、用的料子,都是按亲王规制来的,马虎不得。”
李云墨没接那杯茶,只盯着铜镜里的蟒纹发呆——他想起之前远远见过的朝臣模样,一个个背挺得像标枪,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连咳嗽都得捂着嘴压低了声音,连呼吸都透着拘谨。
一想到自己往后也要变成那样,他就觉得心里发闷。
正愣神间,陈萍萍掀着竹帘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本厚厚的蓝布封皮册子,封面上用小楷写着“朝堂诸臣名录”页边都被翻得起了毛边,显然是常被翻阅。
见李云墨穿着朝服站在镜前,他先是一愣,随即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却很快掩去,快步走上前正色道
陈萍萍.“殿下,属下从吏部寻来了近日常在朝堂露面的官员名录”
陈萍萍.“还有他们各自的派系、过往的政绩,您先熟悉熟悉,免得上朝时认错了人,或是说错了话,失了体面。”
李云墨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官职瞬间涌进眼里——“吏部尚书张启山,属庆帝潜邸旧部,主抓官员考核”
“户部侍郎李从文,与前二王爷旧部交好,常反对新政”“御史大夫王显,左眉有痣,以敢言著称,曾参过三位重臣”……字里行间全是弯弯绕绕,比他看过的任何话本都复杂。
李云墨“这些人……”
李云墨“这么多,记不住怎么办?”
李云墨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语气里带着几分耍赖的意味,像个怕背书的学生。
陈萍萍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桃木牌,上面用极小的墨字刻着几位核心重臣的特征,字迹工整清晰
陈萍萍.“王御史左眉有颗痣,说话总爱摇头”
陈萍萍.“赵将军是个左撇子,腰间常挂着块和田玉佩”
陈萍萍.“张尚书爱喝茶,上朝时会带个小巧的银茶盏……”
陈萍萍.“您记这些特征,总比记名字和官职容易些。”
李云墨接过木牌,翻来覆去地看,指尖摩挲着凹凸的刻痕,忽然“噗嗤”笑了出来
李云墨“萍萍,你这法子倒像街头说书先生记人物的招数,挺实用。”
陈萍萍也跟着笑了笑,眼底的担忧却没散去,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字字清晰地说
陈萍萍.“朝堂不比王府,说话得看时机,站队得看风向。”
陈萍萍.“您初入朝堂,不必急着表态,多听多看少说话就好。”
李云墨听得认真,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牌上的刻痕。
他忽然想起昨夜房顶上的月光——那时他还和陈萍萍坐在房檐上,手里拿着温好的米酒,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连风都是暖的。
再看看眼前这满桌的名录、沉重的朝服,还有掌心刻着官员特征的木牌,只觉得像做了场光怪陆离的梦。
可指尖传来的木牌触感是真实的,陈萍萍眼底的关切也是真实的,他知道,这场“梦”从三日后上朝那天起,就要真正开始了。
陈萍萍刚圈完名录上的“兵部尚书”那蘸了墨的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道利落的痕迹。
李云墨瞧着这些密密麻麻的人名,脑袋先是一阵发昏,紧接着像是被罩上了一层黑布,愈发混沌起来。
就见李云墨“啪”的一声把木牌往桌上重重一放,身子猛地往后一靠,胳膊随意地搭在椅背上,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不耐,几乎是喊出来
李云墨“萍萍你饶了我吧,我实在记不住了。”
李云墨“你说我记这些干什么?”
李云墨“张尚书跟谁交好,李侍郎又投靠了谁,跟我有半毛钱关系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用力揉了揉发胀得厉害的太阳穴,指腹紧紧按着突突直跳的青筋,眉头拧成了个“川”字
李云墨“我就是个刚封的祁王,既不管吏部任免官员的事儿,也不管户部掌管钱财的活儿”
李云墨“上朝无非是像根木头桩子似的站在旁边听个响,难不成他们还能硬拉着我站队?”
李云墨“这些人今天跟这个称兄道弟,明天跟那个勾肩搭背”
李云墨“比话本里写的戏码还要曲折多变,我记了又忘,忘了又记,脑子简直像被搅成了一锅浆糊!哎呀!”【无力地趴在桌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叹】
陈萍萍握着笔的手微微顿了顿,动作有一瞬的停滞,随后缓缓抬眼看向李云墨,眼底带着点无奈,可还是如实说道
陈萍萍.“确实没关系。”
李云墨“啊?!”【抬起头】
李云墨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像两颗铜铃,差点直接从椅子上弹射起来。
他动作急促地伸手拿起桌上的名录“哗啦哗啦”地翻了好几页,纸张翻动的声音格外刺耳,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李云墨“没关系你还让我记?”
李云墨“我这几天天不亮就被小厮从被窝里拽起来练礼仪”
李云墨“晌午连饭都顾不上好好吃,头也不抬地背这些人名派系”
李云墨“晚上想去爬爬墙透透气都不行。”
李云墨“敢情我忙得连脚都沾不上地,到头来却只是忙了个寂寞?”
李云墨他越说越气,情绪愈发激动,手指一下一下用力点着名录上密密麻麻的字,那架势像是要把纸戳出个洞来
李云墨“你看这个王御史,左眉有颗黑痣,说话的时候还爱摇头晃脑,我记他这些干什么?”
李云墨“难不成他摇头我就得跟着摇,跟个提线木偶似的?”
李云墨“还有那个赵将军,是个左撇子,挂玉佩的方式都与众不同,我记他这些习惯能当饭吃吗?”
李云墨“我看你就是故意折腾我,存心不让我好过!”
说着,他又想起早上练跪拜礼时,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到现在还隐隐作痛,语气一下子更冲了,简直像是要喷火。
李云墨“还有那烦人的破礼仪!”
李云墨“弯腰非得九十度,抬手必须齐胸口,差一分一毫都不行”
李云墨“宫里的公公是拿着尺子一寸一寸量吗?”
李云墨“我昨天练得腰都快断了,直都直不起来,来顺那家伙还在旁边念叨‘王爷得标准’”
李云墨“标准能当药治我这腰酸背痛吗?能给我捏捏肩捶捶腰吗?”
他满心委屈与愤懑,一把抓起桌上的蜜枣,狠狠咬了一大口,嚼得“咯吱咯吱”响,那模样就像是在拿蜜枣撒气。
李云墨“我本来以为封了王就能清闲自在些,没想到比以前当闲散公子的时候还累!”
李云墨“以前我爱睡多久就睡多久,日上三竿都没人管”
李云墨“现在倒好,连自家院墙都爬不上去,跟被关在笼子里的鸟似的”
李云墨“现在还得背这些跟我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名和派系,我到底图什么呀!”
李云墨“我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陈萍萍看着他像只被惹毛了、全身炸毛的猫,眼底藏不住笑意,嘴角微微上扬,可还是耐着性子解释
陈萍萍.“虽不用你主动去站队,可记着这些,能帮你少些麻烦。”
陈萍萍.“比如瞧见王御史摇头,就知道他马上要提反对意见,你别搭话,省得惹一身腥”
陈萍萍.“知道赵将军是庆帝亲信,跟他说话的时候客气些、恭敬些,总归是没错的,能保你平安。”
李云墨“那也不用这么费劲记啊!”
李云墨【把枣核“噗”的一声吐出来,随手往桌上一扔,满脸的不以为然】“我上朝就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靴子,谁说话我都当没听见,不接话茬,不就行了?”
李云墨“反正我惜命得很,不惹事生非,总没人闲得没事来找我麻烦吧?”
李云墨“我又不是朝堂上的主角。”
话着,又像只泄了气的皮球,垮下肩膀,语气里满是委屈,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李云墨“我就是个普普通通,想睡懒觉、想吃蜜枣、想跟你一起去郊外看银杏的闲散王爷”
李云墨“不是来当账房先生,整日对着这些人名记账的……”
陈萍萍看着他垮着肩膀、指尖还无意识蹭着蜜枣碎屑的模样,握着笔的手轻轻放下,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圈淡痕。
他往前倾了倾身,指尖轻轻敲了敲名录上“王御史”那行字,眼底的笑意终于藏不住,连声音都软了几分
陈萍萍.“行,那咱就不记了。”
这话刚落,李云墨猛地抬头,眼里还带着没褪尽的委屈,却先亮了半截,像是被雨打蔫的猫突然见了太阳
李云墨“真、真不记了?你不折腾我了?”
他伸手拽了拽陈萍萍的袖口,指腹蹭到布料上细微的纹路,语气里满是不敢信。
陈萍萍被他拽得晃了晃胳膊,无奈地笑出声,伸手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发顶——头发还带着点晨起没梳顺的毛糙,手感糙得像刚晒过太阳的狗尾巴草
陈萍萍.“折腾你做什么?”
拿起桌上的名录“哗啦”一声拢到一旁,露出底下压着的半块桂花糕
陈萍萍.“本就是想着让你少碰壁,既然你觉得累,那便不记。”
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李云墨还在发红的膝盖——裤子上还能看见早上磕头蹭出的浅印,又补充道
陈萍萍.“往后礼仪也松些,不用非要卡着九十度,宫里公公问起,便说我让你慢慢来的。”
李云墨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差点带翻身后的小几,他一把抓过桌上的桂花糕,狠狠咬了一大口,甜香瞬间漫开,连带着刚才的委屈都散了大半。
李云墨“那晚上能爬墙出去吗?
陈萍萍.“爬墙不行,太高了摔着疼。”
李云墨“那……明天能睡懒觉吗?不用天不亮就起来?”
陈萍萍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小口,甜意漫进心里,他看着眼前人满眼期待的模样,点头应道
陈萍萍.“能,睡到你自然醒。”
李云墨这下彻底没了脾气,抱着蜜枣罐子往椅子上一瘫,脚还轻轻晃着,哼起了以前在街边听来的小调,连刚才让他头疼的名录,都被他顺手推到了桌子最角落,再也不想多看一眼。
接下来的几天,李云墨算是切身体会到了“度日如年”四个字的分量,每天睁开眼都觉得头大,连吃饭都没了往日的胃口。
天还没亮,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来顺就顶着黑眼圈准时闯进卧房,一把掀开他的被子,连拉带拽地把人从暖和的被窝里拖出来
来顺“殿下,快起了!”
来顺“再不起,练礼仪的时辰就赶不上了!”
他迷迷糊糊地被按在铜镜前,来顺拿着根细木杆,手把手教他练习上朝时的拱手礼——腰要弯到刚好九十度,不能多一分显得谄媚,也不能少一分显得倨傲
手臂要抬到胸前,与肩同高,连指尖的弧度都得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能歪半分。
刚开始练的时候,李云墨总记不住要领,要么弯腰太急差点栽倒,要么抬手太高露出了袖口里的衬布,来顺就在一旁拿着木杆轻轻敲他的背
来顺“殿下,再标准些!”
来顺“宫里的公公眼睛毒着呢,半点错处都能挑出来,要是上朝时失了礼,传出去可是丢祁王府的脸!”
就这么反反复复练了一个时辰,李云墨的腰酸得像被碾子碾过,连直起来都得扶着桌子慢慢挪,胳膊更是僵得抬不起来。
靠在椅背上喘粗气,心里忍不住哀嚎 “我的天呐!这什么破规矩!”
“鞠躬就鞠躬,哪来这么多讲究?我在现代上学时做广播体操都没这么累!人家明明是女孩子,身子骨本来就没那么结实,这么折腾下去,腰伤没好又得添新伤!”
可抱怨归抱怨,看着来顺一脸“为您好”的认真模样,他也只能咬着牙,等缓过劲来,又被拽着继续练——下一个项目是“跪拜礼”膝盖得直挺挺地跪下去,不能用手撑地,起身时还得保持姿态平稳,练得他膝盖又红又肿,晚上睡觉都得侧着身。
好不容易熬到晌午,以为能歇口气,陈萍萍又准时拿着那本翻得起毛边的《朝堂诸臣名录》来了。
陈萍萍坐在对面,眼神里带着几分“考试”的严肃,随口点一个官员的名字,李云墨就得立马答出对方的官职、派系,还有跟哪些人交好、跟哪些人结过怨。
“户部侍郎李从文,是什么来头?”陈萍萍抬眼问。李云墨揉着发涨的太阳穴,苦着脸回忆
“是……是前二王爷的旧部?”话刚说完,陈萍萍就拿起支小毛笔,在名录上“李从文”的名字旁圈了个圈,语气耐心却带着点严肃
“这位李侍郎看着和二王爷旧部亲近,实则早投靠了庆帝,上次新政议税时,他还主动帮庆帝说话。您可得记牢了,别被表面功夫骗了,不然上朝时站错了队,麻烦就大了。”
李云墨盯着那密密麻麻的名字,只觉得眼前发黑,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根本理不清谁是谁的人、谁跟谁是对头。他趴在桌上,脸埋进臂弯里,心里的哀嚎声快要冲破天际
李云墨盯着名录上的名字,脑子一片混乱,他在心里抓狂:“这比背历史书还难!每个人都有好几副面孔,表面跟这个好,暗地里又投靠那个,绕来绕去的,我脑子都要炸了!早知道当王爷这么难,当初还不如继续当我的闲散宗亲呢!”
“救命啊!这比我高考背历史书还难!历史书至少还有时间线,这朝堂关系网比蜘蛛网还乱,今天投靠这个,明天又倒向那个,记了又忘,忘了又记,我这脑子快要不够用了!而且每天起这么早,睡眠严重不足,记忆力都下降了!谁来救救我,我不想上朝了,我想回家!”
陈萍萍看着他像只泄了气的皮球似的,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却还是把一颗剥好的蜜枣递到他嘴边:“别急,咱们慢慢来,一天记五个,总能记全的。”
李云墨含着蜜枣,甜意也压不住心里的烦躁,只能有气无力地点点头——他知道陈萍萍是为他好,可这“功课”实在太磨人了。
好不容易盼到傍晚,太阳快落山了,他想着能偷溜出去透透气,便悄悄摸向后院的墙头,刚运起轻功往上跳,就被守在墙角的长顺一把拽了下来。
长顺“殿下,您可不能再用轻功爬墙了!”
长顺【急得脸通红,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袖】“昨儿个管家瞧见了,差点没吓晕过去,说您如今是王爷了”
长顺“爬墙传出去要被人笑话的,要是被御史知道了,还得参您一本‘失仪’!”
李云墨扒着墙头往下看,墙外的老槐树正落着叶子,金黄的叶片打着旋儿飘到地上,像极了他此刻憋屈又无奈的心情。他在心里叹气
李云墨(连爬个墙都不行了啊!)
李云墨(以前我想上哪就上哪,现在倒好,连出门都得报备)
李云墨(做什么都有人盯着,这王爷当得也太憋屈了!)
临上朝的前一夜,李云墨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烙饼似的换了好几个姿势,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洒了片清冷冷的银辉,柔和的光影落在床脚,像极了当年太平别院屋顶的月色——那时他还能和陈萍萍并肩坐着,看月光漫过瓦片,听风吹过槐树叶的声响。
他伸手摸出枕下的桃木牌,借着月光细细看上面的小字,木牌边缘被摩挲得光滑,陈萍萍的字迹工整清秀,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就像这人一样,看着不张扬,却藏着能让人安心的千钧分量。
李云墨“罢了罢了,躲也躲不过。”
他翻身坐起,抓过搭在床边的朝服往身上套——明黄的绸缎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虽还是觉得沉重,可手指穿过衣袖、系上盘扣的动作,比前几日生涩的模样利落了些。
李云墨【对着铜镜扯了扯衣襟,低声给自己打气】“不就是上个朝吗?”
李云墨“不过是站着听会儿话,难不成还能比挨刀子疼?”
话里带着几分逞强,可指尖攥着衣襟的力道,还是泄露了心底的紧张。
话虽如此,天还没亮,当他站在皇宫朱漆大门前,看着那层层叠叠的宫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青灰色的檐角刺破薄雾,像蛰伏的巨兽时,心跳还是忍不住漏了半拍。
远处传来的钟鼓声沉闷如雷“咚——咚——”每一声都敲在心上,震得他指尖发麻。
长顺在身后小心翼翼地替他理了理朝服的褶皱,又把歪斜的朝珠扶正,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却还是强装镇定地鼓励
长顺“殿下,别怕,不过是走个流程。”
长顺“我和来顺就在宫门外等着您,等您下朝,咱们就去买您爱吃的糖糕。”
李云墨深吸一口气,晨雾里带着宫墙特有的潮湿气息,凉丝丝地钻进鼻腔,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李云墨【抬手拍了拍长顺的胳膊,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放心,我没事。”
说罢,抬脚跨进那道朱红大门。门内的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湿,泛着冷幽幽的光,每走一步都能听见鞋底沾着露水的“吱呀”声
路两旁的侍卫身着银甲,腰佩长刀,站得笔直如松,铠甲上的寒光比朝服的金边更刺眼,眼神锐利得像要穿透人。
他攥紧了袖中的桃木牌,指尖沁出的汗濡湿了木块上的刻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等下了朝,得赶紧找陈萍萍要两斤蜜枣,甜的东西能压惊,不然这颗心总悬着。
想当初庆帝下旨封他为祁王时,李云墨还以为能借着“备体面”的由头,多逍遥几日,没承想,上朝的时辰竟来得这么快,快得让他连最后一点偷懒的念头都没了。
他没穿那身沉甸甸的朝服——按规矩,首次上朝可穿常服,只在腰间系了条象征亲王身份的玉带。
身上是一袭崭新的淡蓝色直领衣衫,料子是江南进贡的云锦,顺滑得很,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瞧着清爽又雅致,比明黄的朝服少了几分压迫感,多了些少年人的俊朗。
因尚未婚配,他一头乌黑的头发只用一支温润的羊脂玉簪松松束起一半,余下的发丝随意垂在肩头、后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风一吹就拂过脖颈,添了几分随性与不羁,冲淡了些许面对朝堂的紧张。
抬手将遮眼的白纱仔细戴好,薄如蝉翼的纱巾垂在眼前,像层半透明的保护膜——既挡了部分面容,遮住那双容易泄露情绪的红蓝异瞳,也悄悄掩了内心诸多的不安与无措
准备妥当,他才迈着不算急促的步子,朝举行朝会的金銮殿走去
身姿隐在晨起的薄雾里,雾气如轻柔的薄纱将他笼罩,远远望去,淡蓝的衣摆扫过湿滑的石板路,发丝随雾飘动,几分慵懒,几分随性,恰似一幅晕染开来的写意水墨画,在肃穆的皇宫里,添了抹难得的柔和。
刚踏入金銮殿外的广场,李云墨还能强打精神,端着亲王的矜贵劲儿。
迎面走来的官员瞧见他,纷纷停下脚步行礼,有的喊“祁王殿下”有的称“王爷”语气里满是客气与讨好。
他客客气气地拱手还礼,腰弯到恰到好处的角度,手臂抬起的高度分毫不差,仪态优雅从容,挑不出半分差错,倒真有几分“祁王”的风范。
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眼神里透着礼貌与谦逊,说话时语速放缓,让人听着如沐春风,心里却在默默祈祷:别再打招呼了,再笑下去脸都要僵了。
可这一路,问候声像潮水般涌来——
“祁王殿下,今日气色不错啊!一看就是养得好,往后在朝堂上,还请殿下多提携!”
“王爷吉祥!恭喜王爷荣封祁王,往后咱们就是同僚了,还望殿下多多关照!”
“殿下,昨儿个下官得了些新茶,改日送到府上去,您可得赏脸尝尝!”
各种阿谀奉承的话语钻进耳朵,有的带着明显的拉拢意味,有的只是虚情假意的客套,听得他耳朵都快起茧子。
渐渐地,脸上的笑容开始僵硬,嘴角扬起的弧度不再自然,眼神也有些空洞,只剩下机械的“客气”
到最后,脸颊彻底麻木了,再有人凑过来行礼、寒暄,他只剩嘴角扯起个僵硬的弧度,挤出敷衍的假笑,连话都懒得说,只是匆匆点头算是回应。
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加快,双手在宽大衣袖里微微攥紧,指节泛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走到殿内,结束这难熬的“社交酷刑”
总算,随着太监尖细的“陛下驾到——”声,朝会正式开始。
百官按品级排列,李云墨站在宗室亲王的队列里,虽位置靠前,却刻意压低了存在感,尽量让自己缩在人群后。
本以为这朝会不过是听庆帝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对他而言,这趟倒也不算白来——因为庆帝当庭颁了道重磅旨意。
只听庆帝坐在龙椅上,声音威严洪亮,透过金銮殿的穹顶回荡开来:“今设立鉴查院,主掌监察百官、核查吏治,特任命陈萍萍为鉴查院院长,赐尚方宝剑,可先斩后奏!”
消息一出,朝堂顿时起了阵小小的骚动,官员们交头接耳,不少人看向陈萍萍的方向,眼神里满是艳羡——鉴查院是叶轻眉一手提议创建的
掌监察之权,还能直接对皇帝负责,说是“风光无限”都算谦虚,手握的重权,甚至能制衡六部。
陛下将此职位交予陈萍萍,无疑是给了他沉甸甸的器重与信任。
一时间,夸赞和祝贺的声音不绝于耳,连几位老臣都对着陈萍萍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
李云墨站在一旁,没跟着凑上前阿谀奉承,只是静静站在原地。
他目光越过拥挤的人群,锐利而专注,直直落在不远处的陈萍萍身上——那人穿着深紫色的三品官服,在一众或深蓝、或青色的官服中格外醒目。
此刻正背对着众人,面向龙椅,虽瞧不见神情,但从他微微挺直的脊背、以及偶尔回应身旁官员时那抹官方客套的笑,落在李云墨眼里,都觉着刺眼得很。
刹那间,一股苍凉感涌上李云墨心头,像突然置身于深秋的荒野,寒风卷着落叶呼啸而过,孤寂又悲凉,还夹杂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他悄悄在心里叹气:这波谲云诡的权谋场,哪有什么真正的“风光”?
谁不是困在无形大网里的猎物?
看似手握重权,实则不过是被推到台前的棋子,一步都不能错。
打从踏入这皇宫、卷入这朝堂的那一刻起,或许每个人往后的路、要遭的罪、能享的福,就已被命运之神写定,任谁都难以改变。
陈萍萍得了这“院长”之位,往后怕是更身不由己了。
他抬手,悄悄理了理眼纱的系带,指尖触到微凉的布料,才惊觉自己指尖竟有些发烫——不知是紧张,还是方才那股情绪太汹涌。
再看陈萍萍时,对方已转过身,正对着庆帝叩首谢恩,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臣陈萍萍,谢陛下隆恩!定当竭尽所能,不负陛下所托,不负鉴查院之责!”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李云墨耳中,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了他一下,不疼,却让心口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酸胀。
他攥紧了袖中的桃木牌,指甲轻轻刮过上面的刻痕,心里忽然盼着朝会能快点结束——他想找陈萍萍说说话,哪怕只是递颗蜜枣,也想让这人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只盯着他“鉴查院院长”的身份。
鉴查院剪彩那日,天空澄澈得像块被水洗过的蓝宝石,连一丝云絮都没有。
阳光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落在灰黑色的宫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晃得人眼睛微微发花。
李云墨揣着几分好奇——这处由叶轻眉一手筹建、陈萍萍主掌的“监察重地”他还是头一回踏足,脚步不自觉地轻快了些,顺着人流迈进那道朱红大门。
他仰头望去,一圈丈高的灰黑高墙拔地而起,墙面砌得严丝合缝,连缝隙里都透着森严冰冷,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蛰伏在那里,直直耸入云霄,将里头的亭台楼阁、往来人影牢牢锁住。
墙面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却遮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威严,反倒添了几分历经岁月沉淀的沉郁,让人刚靠近,就忍不住心生敬畏,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目光从高墙上移开,落在门口的石阶旁时,一抹明媚的亮色突然撞入眼帘——是叶轻眉。
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的罗裙,裙摆绣着细碎的金线,走动时像团跳动的火焰。
身姿婀娜,站在肃杀的高墙前,像朵绽放在寒冬里的花,鲜活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正和几位官员说笑,笑语盈盈,眉眼灵动,一颦一笑都带着无拘无束的张扬,可这份鲜活立在这规矩森严、处处透着“权力”二字的地方,又显得格外格格不入,像颗落入墨池的朱砂。
李云墨瞧着,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的目光越过叶轻眉,落在院内正中央的石阶上——陈萍萍正站在那里,穿着深紫色的鉴查院官服,腰间系着庆帝亲赐的玉带,正与人低声交谈。
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冷峻,眉峰微蹙,连说话时都透着几分严肃,全然没了往日在王府时的温和,倒像把刚出鞘的剑,锋芒内敛却自带威慑。
在他看来,这圈灰黑高墙哪里是什么“监察重地”的标识,分明是困住陈萍萍的枷锁——
鉴查院掌监察百官之权,看似风光,实则站在所有官员的对立面,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让他困在权力的漩涡中心,连喘口气的自由都没有
而眼前这抹鲜活的红色,叶轻眉,或许是另一重牵绊——她的理想太灼热,太想改变这世道,陈萍萍既敬她的志向
又得帮她撑起鉴查院,难免要在“情感”与“责任”“理想”与“现实”间挣扎。
桩桩件件,都像无形的绳索,将那个人捆得紧紧的,连从前偶尔能一起喝酒的时光,都成了奢望。
他自己则一袭月白长衫,领口袖口绣着淡淡的竹纹,衣袂在风里轻轻飘动,阳光落在衣料上,泛着柔和的光泽,
远远望去,倒像自带一层柔光,与这鉴查院的肃杀氛围隔了层看不见的屏障。刚走到门口,就被眼尖的叶轻眉瞅见了。
叶轻眉“尐墨子!”
叶轻眉眼睛一亮,立马挥开身边的官员,扬手朝他招呼,笑容比头顶的阳光还要灿烂,脚步轻快地跑过来
叶轻眉“快来快来!”
叶轻眉“看看这鉴查院,是不是比你想象的更气派?”
叶轻眉“你看这殿宇,这石碑,都是按我的想法建的!”
她一边说,一边拉着李云墨的胳膊往院内走,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骄傲。
李云墨扯了扯嘴角,回了个淡淡的笑,脚步却没跟着加快。
这些日子,他心里总像压着块石头,沉甸甸的——看着陈萍萍日渐忙碌,看着叶轻眉为了新政四处奔走,看着朝堂上那些明争暗斗,他总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既插不上手,又替他们担心。
周遭的喧闹、官员们互相奉承的话语、剪彩前敲打的鼓乐,都像隔着层纱,听不真切,只觉得吵得慌。
他没跟着叶轻眉去前头的殿宇凑热闹,反倒趁人不注意,绕到了石碑前。
碑身是整块青石打造的,因刚立不久,还带着些湿润的潮气,只是边缘已有些斑驳,刻着叶轻眉亲笔写下的字句。
阳光斜斜地洒在上面,每个字的刻痕里都透着刺眼的光,仿佛要把这些理想刻进这世道的骨子里。
李云墨“我希望庆国之法,为生民而立,不因高贵容忍,不因贫穷剥夺,无不白之冤,无强加之罪……”
李云墨低声念着,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深刻的刻痕,冰凉的石面透过指尖传来,让他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字里行间的理想,像一道灼热的光,刺破了这封建王朝固有的阴霾,却也带着几分不切实际的天真——
在这“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民不与官斗”的世道里,这样的“法”太难实现了。
他想起自己原本的世界,法治虽非尽善尽美,有漏洞,有不公,却早已是人人认可的准则
可在这里,这短短数语,竟成了需要用一生去追逐、甚至可能付出性命的奢望。
他忽然觉得,叶轻眉和陈萍萍,都太勇敢了,勇敢到让他有些佩服,又有些心疼。
李云墨“破魍魉迷崇,不求神明,不囿于贵贱,只问是非……”
他继续念着,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陈萍萍的脸。
那个人,明明比谁都看透这世道的腐朽——见过官员贪赃枉法,见过百姓流离失所,见过宗室为了权力自相残杀,却偏要做那个最执拗的傻子,守着这些遥不可及的理想,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此刻站在碑前,望着天边的云,慢悠悠地飘着,无拘无束,又低头看着石碑上的字,笔笔有力,字字滚烫,轻轻叹了口气。
这世间的规矩,像密密麻麻的网,从出生起就把人分成三六九等
等级观念早已在每个人心里生了根,发了芽,连寻常百姓都觉得“官贵民贱”是天经地义,哪是说推翻就能推翻的?
可陈萍萍偏要做那只撞网的飞蛾,哪怕翅膀被扯破,哪怕浑身是伤,也要往前扑,也要试着把这网撕开一道口子。
李云墨“愿终有一日,人人生而平等,再无贵贱之分……”
李云墨念到最后一句,喉结动了动,心里忽然有些发涩。
他微微皱起眉,心里暗道:我可没这么宏伟的理想。我只想安安稳稳地做个王爷,能睡懒觉,能吃蜜枣,能和陈萍萍偶尔喝喝酒,就够了
在他看来,这封建世道就像一潭积重难返的死水,底下沉着数百年的淤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