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仁【见他松了口,心里松了口气,用力拉住他的胳膊,往旁边黑漆漆的巷口拽了拽】“跟我来!”
范仁“我有办法让他自己说出真相,到时候是谁的错,一目了然!”
两人刚躲进巷口的阴影里,那顶轿子就晃晃悠悠地抬到了巷子中段——可没等轿夫继续往前走,轿子却毫无预兆地突然停了下来。
轿夫们像是提前约好的一样,放下轿子后,转身就往巷口外跑,脚步慌乱,转眼就没了踪影。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周遭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巷口的呜咽声,连远处的狗吠都消失了。
过了好一会儿,轿内的郭宝坤才有了动静——他哼唧了两声,动作迟缓地掀开轿帘,缓缓探出身来。月光照在他脸上,满是醉意的红,睡眼惺忪地嘟囔着
郭宝坤“这么快就到了?”
郭宝坤“这什么破地方啊,连个灯笼都没有……”
郭宝坤“我的人呢?都死哪儿去了?!”
然而,他环顾四周,除了黑漆漆的砖墙、几棵歪脖子老槐树,连个轿夫的影子都没有。
一股不安的情绪,如潮水般在郭宝坤心中悄然涌起,后背瞬间冒了冷汗。
但他仗着“礼部尚书之子”的身份,还是强装镇定,硬着头皮从轿子里迈出脚步,脚刚落地就打了个趔趄,色厉内荏地喊道
郭宝坤“到底是谁?!”
郭宝坤“敢耍小爷我!”
郭宝坤“知道我是谁吗?赶紧出来!不然等我爹来了,把你们全抓起来砍头!”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回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就在这时,范仁如鬼魅般从墙后敏捷地跃出,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悄无声息地接近郭宝坤的背后。
她眼疾手快,左手迅速将早已准备好的粗麻布口袋猛地套在他的头部——袋子又厚又沉,瞬间遮住了郭宝坤的视线,他刚想尖叫,范仁右手一记干脆利落且力道十足的拳头,就重重地落在他的后腰上。
“嗷!”郭宝坤疼得叫出了声,声音闷在麻袋里,显得含糊又狼狈
虽然被突袭,他却仍试图以言语挑衅来掩饰内心的恐惧,在麻袋里扭动着喊:“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爹是礼部尚书郭攸之!你敢打我?信不信我让我爹参你一本,把你关进大牢,让你永世不得翻身!”
范仁“咱俩这么熟,我哪能不知道啊。”
范仁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拳头却没停,又在他胳膊上砸了一下
“你是范,范仁!”郭宝坤在麻袋里挣扎着,终于从那熟悉的调侃语气中猜出了对方的身份,惊叫道
“范仁!你要做什么?!我告诉你,这里可是京都,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爹绝对不会放过你!”
范仁“没什么,就是想跟你问点事。”
范仁一边说,一边又在他大腿上给了一下——力道控制得刚好,疼得他直咧嘴,却不会伤筋动骨
“你好大的胆子!”郭宝坤在麻袋里拼命扭动,胳膊胡乱挥舞着,扯着嗓子叫嚷
“是你!你要做什么?!光天化日……不对,朗朗乾坤之下,你竟敢绑架朝廷命官之子!你不怕掉脑袋吗?!你这个姓范的小杂种!有本事你就当街打死我!不然我绝对饶不了你!”
他继续破口大骂,试图用狠话威慑范仁,让她知难而退。
范仁“好啊!我听你的!”
范仁【冷笑一声,语气里没有半分惧意】“既然你这么要求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地下手了!”
范仁“反正杀了你,就说是你自己酒后闹事、摔死的,谁能说什么?”
说罢,她不再手下留情,握紧拳头,一拳接一拳,如雨点般重重地落在郭宝坤身上——专挑屁股、大腿、胳膊这些肉多不致命的地方打,每一拳都带着劲,疼得郭宝坤从嚣张的叫嚷,渐渐变成了求饶的哭喊声。
“我不会放过你的!我绝对不会放过你!”郭宝坤蜷缩在地上,一边发出痛苦的哀嚎,声音里还带着没褪尽的酒气,一边不忘咬牙对范仁发狠
“等我出去,我就去皇宫告你御状!让你和你全家都永无宁日!”
范仁的拳头停在半空,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像淬了冰
范仁“别扯这些没用的。”
范仁“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杀滕梓荆的妻小?”
范仁“是谁给你的胆子,让你敢做这种灭门的事?”
郭宝坤被打得晕头转向,脑袋里嗡嗡作响,麻袋里传来他懵懵懂懂的反问:“谁?滕梓荆?那是谁啊?我不认识!”
范仁“你还跟我装傻是吧!”
范仁听他还敢装糊涂,火气瞬间上来,拳头“咚”的一声落在他的屁股上,力道比之前更重了些
范仁“你杀人全家,你还不知道?”
“啊——疼!我真的,真的不知道啊!”郭宝坤疼得嗷嗷直叫,声音都变了调
“等等!等等!别打了!我,我想起来了!那个滕梓荆,我记得,不就是那个敢跟我对着干的护卫吗?可他妻小……他还有妻小?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啊?我连他住哪儿都不知道!”
范仁“你杀人全家,现在跟我说没关系?”
范仁【火气更盛,脚轻轻踩在他的小腿上】“文卷上白纸黑字写着是你指使的人,你还想狡辩?”
“真的没有啊!我当真不知道什么妻小!”郭宝坤带着哭腔辩解,声音里满是委屈和恐惧,
“我虽然恨他,也想过找机会收拾他,但还不至于要杀人全家啊!这种灭门的事要是败露了,别说我爹保不住我,连我郭家都要被株连!我再蠢,也不会做这种把自己往死路上送的事啊!”
范仁“好,你不说是吧?”
范仁““那我就打死你,省得你活着浪费粮食!””
范仁“那我就打死你,省得你活着浪费粮食!”
说着,她不再手下留情,拳头如雨点般狠狠落在郭宝坤身上,每一拳都打在肉多的地方,疼得他惨叫连连,却又伤不了要害。
“别打了!别打了!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能背这种罪名啊!”
郭宝坤哭喊着,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没一会儿,郭宝坤终于承受不住这连番的殴打,加上之前喝了不少酒,身体早就撑不住了。
只听“扑通”一声,他像摊烂泥似的瘫倒在青石板路上,麻袋里传出几声微弱的呻吟,像是漏了气的风箱。
紧接着,麻袋微微动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动静——掀开麻袋一角看,他早已两眼一翻,脸色惨白,彻底失去了意识,连呼吸都变得微弱起来。
一直隐在巷口阴影里的滕梓荆走了出来,黑色衣袍扫过地面的碎石,目光紧紧盯着地上一动不动的郭宝坤,眉头依旧皱着——虽没亲眼看见郭宝坤行凶,可鉴查院的文卷还在手里,他心里仍有疑虑。
范仁【收回拳头,拍了拍手上的灰,神色笃定,目光中透着思索】“我瞧他不像是在说谎。”
滕梓荆【眉头皱得更紧,眼中满是疑惑与警惕,忍不住反驳】“那鉴查院的文卷,你又作何解释?”
滕梓荆“白纸黑字写着是他指使下人破门灭家”
滕梓荆“连动手的时间、地点都写得清清楚楚,证据确凿,总不能是假的吧?”
范仁【微微挑眉,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戳破关键的深意,反问】“鉴查院的文卷上,你不也死了吗?”
范仁“可你现在好好站在这儿,这文卷,就一定全然可信?”
滕梓荆猛地一怔,握着短刀的手微微松了松——这话戳中了他的要害。他沉默片刻,目光中闪过一丝动摇,追问道
滕梓荆“你是觉着,这份文卷有假?是有人故意改了内容?”
范仁【摇了摇头,神情沉稳】“现在还无法断定,可能是假的,也可能是有人借郭宝坤的名头做的。”
“此事还需进一步调查。”她看向滕梓荆,语气诚恳“若你真想杀郭宝坤报仇,也得先把真相弄清楚——万一杀错了人,岂不是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倘若最后查出来,真凶确实是他,我绝不拦着你。”
滕梓荆看着地上昏迷的郭宝坤,又想起范仁刚才的话,缓缓点了点头,认可了这个说法:“那该如何调查?郭宝坤现在晕着,问不出东西;鉴查院的文卷又有问题,我们连线索都没有。”
范仁目光一闪,似是早有盘算,抬眼看向街道深处:“一会儿找王启年。由我来问他——他在鉴查院当差,又是他把文卷送来的,若是文卷有问题,他定是知晓一些内情,说不定还能问出改文卷的人是谁。”
滕梓荆微微皱眉,面露难色:“王启年轻功了得,警惕性又高,平日里连影子都难抓。之前在范府,若不是他自己送上门,根本抓不住他。现在要找他,只能趁他毫无防备之时动手,或许还有几分把握。”
范仁点点头,弯腰将郭宝坤往墙角拖了拖,藏进阴影里——免得被路人发现惹麻烦。
范仁与滕梓荆一边低声交谈着调查的计划,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稳步朝着王启年可能出现的方向走去。他们的身影在街道的阴影中时隐时现,如同两道沉默的影子。
丝毫没有察觉到,在不远处的拐角处,一个身影正鬼鬼祟祟地跟随着他们。
这人正是王启年,他身形灵活,像只敏捷的猫,脚步轻盈得几乎没有一丝声响。只见他微微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穿梭在各个障碍物之间,眼睛紧紧盯着前方范仁和滕梓荆的背影,时不时还左右张望,确保不被其他人发现自己的行踪
走着走着,范仁像是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脚步突然一顿,眼神中闪过一丝警觉。
她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先轻轻碰了碰滕梓荆的胳膊,示意他停下,随后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直直地看向后方的拐角处——那里的树影晃动得有些异常,不像是风吹的。
王启年反应极快,在范仁转身的瞬间,立刻闪到旁边一根粗壮的红漆柱子后,紧紧贴着柱子,连呼吸都屏住了。
范仁皱了皱眉头,没看到人,却更确定有人跟踪。她提高音量,朝着拐角处喊道:“王启年!别躲了!”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惊起了几只栖息在屋檐上的麻雀,扑棱棱地飞走了,留下几片羽毛飘落在地上。
柱子后的王启年身体微微一僵,脸上却强装镇定,努力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他甚至还微微歪着头,装作在观察柱子上方的砖雕花纹,手指还轻轻点了点砖缝,仿佛自己只是一个恰好路过此地、被砖雕吸引的路人,半点跟踪的痕迹都没有。
见拐角处没回应,范仁心中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除了王启年,没人会这么“会躲”。她再次大声呼唤,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王启年!别装了!我看见你了!”
王启年一听知道实在藏不住了——无奈地叹了口气,从柱子后面慢慢走了出来,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搓着手说道:“大人,您这耳朵可真尖!小的这点伎俩,还是瞒不过您的眼睛。”
说着,他的目光越过范仁,突然落在滕梓荆身上,眼睛瞬间瞪圆,惊讶地说道:“哎?您……您原来没死啊!鉴查院的文卷上,可不是这么写的啊!”
滕梓荆听到“文卷”两个字,眼神瞬间锐利如刀,一步上前,死死逼视着王启年,双手不自觉地攥紧,声音低沉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一家老小,是不是郭宝坤害的?文卷上写的是不是真的?你老实交代!”
他的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愤怒与焦急,若王启年敢说半句假话,他恐怕会立刻动手。
王启年被滕梓荆那要吃人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连忙摆手解释
王启年“您可别这么看着我!”
王启年“我跟您说,您家夫人和贤侄都平平安安的,好得很呢!”
王启年“没出事!人就在城外呢”
他拍着胸脯保证,见滕梓荆仍是一脸怀疑,眼神里满是不信,又急忙补了句
王启年“咋?您不信呐?不信的话,我这就带您去看看!”
范仁这时走上前,目光紧紧锁住王启年,不给她转移话题的机会,语气严肃地追问道
范仁“那那份从鉴查院拿出来的文书卷宗呢?”
范仁“上面写着滕梓荆的家人被害,你总不能说,那文卷也是假的吧?”
王启年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神色,嘿嘿干笑了两声,眼神躲躲闪闪
王启年“嗨,可不是嘛。当时那文卷原本就能找着,我特意拖了一日才送到府上去,”
王启年“就是为了趁这功夫弄份假的来替换,想着这样一来,大人既报了‘仇’你家人也能安安分分活下去,两全其美嘛。”
滕梓荆听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与急切,上前一步,一把攥住王启年的胳膊,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声音都带着颤音
滕梓荆“他们在哪儿?!”
他的眼神中满是对家人的担忧与牵挂,胸口剧烈起伏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拽着王启年冲出城去。
城外的月色格外清澈,如水银般泼洒在一处略显偏僻的院落上——院墙是用黄泥夯实的,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
露出里面的碎石,墙头爬着几株牵牛花,此刻花瓣早已闭合,只留下巴掌大的绿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影子投在墙上,像跳动的墨痕。
四周静谧无声,唯有草丛里的虫鸣“唧唧”作响,偶尔还有夜鸟扑棱翅膀的声音,更衬得这夜色安宁又温柔。
王启年“就住这儿,错不了。”
说完,他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给两人留出空间。
范仁看了一眼身旁的滕梓荆——他紧抿着嘴唇,下颌线绷得笔直,指节都在微微发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她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温和地问道
范仁“不进去看看?孩子说不定还没睡呢。”
滕梓荆微微点头,可脚步却像灌了铅一般沉重,每抬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他缓缓迈步踏入这陌生的院落,鞋底碾过地上的碎石,发出细微的声响。
双眼紧紧盯着正屋那扇紧紧闭合的木门,目光里既有对家人的眷恋,又有几分“近乡情怯”的迟疑——万一王启年说的是假的呢?
万一屋里空无一人呢?他不敢再想下去,心跳得如同擂鼓,连手心都冒出了汗。
站在院门口的范仁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没有上前,只是轻轻摆了摆手,动作细微却坚定,像是在无声地说“去吧,没事的,他们在等你”
滕梓荆感受到了这份无声的支持,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从澹州到京都,从以为家人遇害到此刻即将相见,这一路的煎熬仿佛都凝聚在了这一刻。
他缓缓抬起手,那只握惯了刀、布满老茧的手,此刻竟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着,指尖悬在门扉前许久,才轻轻落了下去。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慢而轻,像是怕惊扰了屋里的人,又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带着无尽的期盼。
屋内沉默了片刻,传来一个妇人略带警惕的声音,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谁啊?天都这么晚了,不方便开门。要是有事儿,麻烦天亮了再来吧。”
滕梓荆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堵得发疼。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低低地传出两个字:“是我……”这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饱含着这一路的艰辛、对家人的思念,以及久别重逢前的忐忑与期待。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连院外的虫鸣声都仿佛消失了。紧接着,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人慌乱地踢掉了脚上的布鞋,鞋底蹭着地面“噔噔噔”地奔到了门边,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门轴因为许久没上油,发出干涩的声响。
滕梓荆的妻子披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素色外衣,头发随意挽着,用一根木簪固定住,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憔悴。
当她的目光触及滕梓荆的面容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仿佛眼前的人是从梦里走出来的,连身体都微微晃了晃。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被满心的震惊堵住了喉咙,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连呼吸都忘了。
“他们都说你死了……”良久,滕夫人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浓浓的哽咽,
“在澹州……被人杀了……鉴查院的人还送了消息来,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在半空中犹豫着,距离滕梓荆的脸颊只有一寸远,却迟迟不敢落下——怕这只是一场一碰就碎的幻梦,怕指尖触到的只是冰冷的空气。指尖颤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连带着肩膀都微微发抖。
滕梓荆的眼眶也红了,他向前一步,声音温柔而坚定,带着从未有过的柔软:“我回来了。让你受苦了。”
他凝望着妻子,目光里交织着深深的眷恋与无尽的愧疚——这些日子,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定受了不少苦吧。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这简短的几句话,却仿佛承载了这段时间所有的思念与煎熬。
妻子再也忍不住,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奔涌而下,顺着布满细纹的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们都说你已经死了……”她的声音破碎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
“我以为你真的不在了,我还以为这辈子都没法再见到你了呀……”
这些话里,藏着无数个以泪洗面的夜晚,藏着抱着孩子偷偷哭泣的委屈,藏着以为永失所爱的绝望。
滕梓荆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眼眶瞬间红透,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他急忙上前,有力的双臂一把将妻子紧紧搂入怀中,手臂收得极紧,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要用自己的怀抱,为她筑起一个永远的避风港,驱散这些日子所有的恐惧与不安。
他的嘴唇微微颤动着,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只能任由她在自己怀中尽情地宣泄着那些压抑已久的悲痛与委屈,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安抚受惊的孩子。
“孩子……”过了好一会儿,滕梓荆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与愧疚,在妻子耳边轻轻吐出这两个字。
“孩子睡着了。快,赶紧进来!外面风大,别冻着了!”妻子一边抬手胡乱地抹着脸上的泪水,一边急忙侧身,伸手紧紧拽住滕梓荆的胳膊,用力地往屋里拉。
她的手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粗糙,指关节上还有淡淡的茧子,却带着滚烫的温度,像是要将自己的暖意都传递给他。
声音里还带着哭泣后的余韵,可那语气中透着的急切与欣喜,却无比明显。
滕梓荆随着妻子的拉扯,缓缓迈进屋内。
一股熟悉的、带着淡淡烟火气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那是柴火的味道,是粗茶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他的步伐微微颤抖着,一步步挪到床边,借着从窗棂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孩子熟睡的脸庞——眉眼像极了自己,鼻子小巧,小嘴巴还微微嘟着,呼吸均匀而绵长,偶尔还会轻轻咂一下嘴,像是在做什么甜甜的梦。
那一刻,滕梓荆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孩子柔软的头发,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安宁,指尖传来的温软触感,让他鼻尖一酸,心中满是失而复得的庆幸。
范仁静静地伫立在院门外,身形被月光拉得修长。
她双眸紧紧凝视着屋内那片暖黄的光晕——窗纸上映出滕梓荆与妻子相拥的模糊影子,虽看不真切具体动作,却能从隐约传来的哽咽、孩子熟睡的细微呼吸声中,真切感受到那份失而复得的珍重。
她的眼眶渐渐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晶莹的泪光恰似晨曦中凝结在牵牛花花瓣上的露珠,在月色下轻轻闪烁,却始终没有落下
她轻轻张开唇角,一抹复杂的笑容悄然浮现在脸上——这笑容里,藏着对自己过往颠沛流离的苦涩回味,藏着对滕梓荆一家历经磨难的心疼,更有着此刻见证圆满结局的释然。
心中像是有一片平静的湖水被微风拂过,感慨与释怀的涟漪层层荡漾开来,荡去了连日来追查真相的紧绷与焦灼,连呼吸都变得舒缓了几分。
她就这样默默地站着,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生怕自己哪怕最轻微的脚步声、最细小的叹息,都会惊扰到这份历经生死考验才换来的珍贵重逢。
夜风吹起她的衣角,带着郊外泥土的清新气息与青草的淡香,却吹不散她眼中的暖意,反而让那抹温柔愈发清晰。
王启年不知何时从院外的老槐树下凑了过来,手里还端着个粗瓷碗——碗沿有些磕碰的缺口,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面映着月光,泛着细碎的光。他笑嘻嘻地凑到范仁身边,声音压得低低的
王启年“大人,我看滕兄跟家人久别重逢,一时半会儿肯定出不来。”
王启年“您要不先在这石阶上坐下,喝碗水歇歇?”
王启年“这水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丝丝的,解乏又解渴。”
范仁忍不住抬手挠了挠脸,指尖触到眼角未干的湿意,再瞧着王启年这副没心没肺、满脸堆笑的模样,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这王启年也太不懂看场合了,眼下屋里是生离死别后的团聚,气氛明明这么动容,他倒好,还在这儿嬉皮笑脸地递水,跟个没事人似的。
范仁“王启年!”
范仁皱起眉头,故意提高了些许音量,语气里带着点嗔怪——既怪他破坏气氛,又有点无奈。
王启年“哎,大人,我在呢!”
王启年依旧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应得干脆利落,连手里的碗都没晃一下
王启年“您吩咐,小的立马照办!”
范仁“你这家伙真是神出鬼没!”
范仁【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这大半夜的,刚才还在院外,冷不丁就冒出来,”
范仁“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专门躲在暗处盯梢,就等着抓我把柄呢。”
王启年脸上的笑容更浓了,那笑容如同春日里盛开的桃花,热情又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
他双手捧着那碗水,微微弯腰,毕恭毕敬地递到范仁面前
王启年“大人您可别冤枉我!”
王启年“我这心里头啊,可一直惦记着您呢。”
王启年“您想啊,您带着滕兄往这荒郊野外跑,身边连个帮手都没有,我哪能放心?”
王启年“就想着跟过来看看,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安排滕兄一家,要不要小的跑腿打下手——买米买面、找车送路,小的都在行!”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露出一副自责的神情,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语气带着点懊恼
王启年“哎,说起来可太惭愧了!”
王启年“先前是王某我心眼小,误会了大人您的意思,还偷偷改了鉴查院的文卷,差点耽误了您查真相,这真是罪该万死!”
王启年“您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可别跟我这小人物计较,往后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范仁神色平静,目光落在那碗清澈的水上,并未伸手去接,只是微微挑眉,眼神里透着一丝审视,语气平淡却带着追问的意味
范仁“你跟滕梓荆关系不错?”
范仁“不然怎会冒险保他家人,还敢私自改动鉴查院的文卷——要知道,这要是被查出来,可是掉脑袋的罪。”
王启年闻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连忙摇头摆手,动作幅度颇大,生怕范仁误会
王启年“算不上熟,真算不上熟!”
王启年“我和滕梓荆在鉴查院也就是点头之交”
王启年“平日里在院里碰着了,打个招呼、问声好,没多少深交,更谈不上关系好!”
范仁“那你为什么要保他家人?”
范仁“总不能是平白无故的好心吧”
范仁目光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追问不舍,语气里带着不容回避的锐利——她不信王启年会为了一个“点头之交”赌上自己的性命。
王启年干笑两声,手不自觉地挠了挠后脑勺,眼神飘了飘,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过了片刻,他才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脸上露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
王启年“哈哈,大人您怕是误会了,可不是我要保他家人呀,那是殿下的意思。”
王启年“您瞧啊,滕梓荆当初进鉴查院这事儿,殿下心里头是清楚由来的。”
王启年“他本是个重情重义的汉子,只因得罪了权贵,才被卷进这复杂的局面里,身不由己。”
王启年“殿下一直暗中关注着这些事,对滕梓荆的情况了如指掌。”
王启年说着,竖起了大拇指,脸上满是真切的赞赏,语气也郑重了几分
王启年“再说了,滕兄平日里的行事做派,着实让人打心底里钦佩——为人正直”
王启年“做事有担当,哪怕在鉴查院那种地方,也始终坚守着自己的原则,不随波逐流,这样的人,谁见了能不敬重几分?”
王启年“后来忽然传来滕梓荆在澹州惨死讯,殿下心里不落忍”
王启年“就寻思着,好歹得照顾照顾他留下的孤儿寡母。”
王启年“我也就是奉命行事,尽我所能护着他们母子周全罢了,哪敢居功?”
范仁眉头微蹙,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像是两把出鞘的短刀,直直地看向王启年,语气也瞬间冷峻下来,带着试探的意味
范仁“要是我当时没看透文卷的问题,真的是来杀他们母子的,你打算怎么办呢?”
刹那间,王启年脸上那招牌式的、嬉皮笑脸的神情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如寒冬寒冰般的冷峻。
他双眼微眯,目光里没了半分玩笑的意味,冰冷得如同淬了毒的刀锋,毫无惧色地与范仁的双眸对视着——那眼神里,有警惕,有决绝,还有一丝隐藏极深的杀意
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结,连院外草丛里的虫鸣都消失了,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张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
然而,这凝重的气氛不过转瞬之间,他又像变戏法似的,一下子笑了起来——那笑容来得极为迅速,恰似寒冬的冰雪在暖阳下眨眼间消融,连眼角的纹路都带着真切的笑意,仿佛刚才的冷峻只是错觉
王启年“大人,您可真会开玩笑呀!”
王启年“您心地善良,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我哪儿敢……”
就在他打着哈哈、试图缓和气氛的当口,范仁陡然出手!
体内的内力如湍急的暗流般瞬间凝聚于右掌,掌心泛起淡淡的莹光,带着凌厉的破空声,朝着王启年的腹部迅猛拍出一掌——这一掌又快又狠,掌风扫过地面的尘土,激起一小片灰雾,显然没留半分余地,就是要试探他的真实实力。
王启年的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范仁掌风袭来的同时,他脚下“噌”地一点,身形如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般向后飘去,步伐轻盈得仿佛不受地心引力束缚,连衣角都只是轻轻晃动。
更令人惊叹的是,即便在如此惊险仓促的躲避过程中,他手里端着的那碗清水,竟然稳稳当当,连一星半点都没洒出来,碗沿凝结的水珠都没晃动半分,仿佛碗与手早已融为一体。
他足尖在院墙上轻轻一点,借着反作用力又向后飘出三尺远,稳稳落在老槐树下时,还不忘对着范仁扬了扬手里的碗,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笑意,像是在炫耀自己的轻功
王启年“大人,您这掌法可真厉害,差点就让小的摔了碗!”
范仁看着他手中那碗纹丝不动的水,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赞许——能在如此突然的袭击下,不仅避开了掌风,还能将自身内力与轻功控制得这般精妙,
连手中的水都不洒一滴,这人的功夫,远比他平日里表现出的“油滑小吏”模样要深不可测,看来鉴查院果然藏龙卧虎。
范仁看着王启年那如狸猫般敏捷的身姿——落地时脚尖轻轻点地,连裙摆都没怎么晃动,粗瓷碗里的水更是一滴未洒,忍不住脱口而出
范仁“好轻功!”
范仁“这身手,在鉴查院当书吏真是屈才了。”
王启年脸上立刻挂上招牌式的讨好笑容,像个没事人一样小跑过来,一边跑还一边扬着手里的空碗,生怕范仁没看见
王启年“哎哟,范姑娘过奖了!”
王启年“王某不过就是个跑腿的小吏,练这点本事也就是为了赶差事时跑得快些,别误了殿下的吩咐罢了。”
王启年“您要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无论是送信、寻路还是买东西,王某都愿效犬马之劳呀!”
他跑到近前,微微弯着腰,双手抱拳作揖,腰弯得恰到好处—既显恭敬,又不至于谄媚,那副恭顺的样子,倒真像个常年在外奔波、察言观色的信使
范仁微微眯起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刺绣纹样,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范仁“这殿下跟滕梓荆既不沾亲也不带故,却一心要护住他家老小”
范仁“连鉴查院的文卷都敢让人动手脚,也真是够有意思的。”
她的眼神里透着思索,像是在拆解一道复杂的谜题,又转头看向王启年
范仁“还有你啊,王启年,居然为了殿下连‘欺上瞒下”
范仁“这种事儿都肯干——要知道这改文卷可是掉脑袋的罪过,你这份忠心,可真不一般呐。”
语气里既有几分调侃,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毕竟敢为他人赌上性命的人,总不会太差。
王启年一听这话,脸上立刻露出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连忙摆着手直起身,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王启年“范姑娘可别这么说!”
王启年“王某办事毛毛躁躁,经常丢三落四,能把殿下交代的事办利落就不错了,实在是谈不上‘忠心’二字。”
王启年“这次改文卷也是侥幸没出岔子,我心里头其实一直打鼓呢,现在想起来都后怕,满是惭愧!”
他一边说,一边还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力道不轻不重——既像是在自责,又像是在掩饰眼底一闪而过的认真
王启年“跟殿下比起来,王某这点担当真是差远咯——殿下那才是真性情,”
王启年“见不得好人受委屈,尤其是滕兄这种正直的人。”
范仁看着他这副油滑又不失分寸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语气也松快了些
范仁“平日里瞧你净干些偷点心、翻墙头的不靠谱事儿,”
范仁“还总爱跟我耍小聪明,没想到跟着殿下,你这心里头还藏着一腔热血呢。”
王启年嘿嘿一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故意打岔转移话题
王启年“范姑娘您可真是火眼金睛!”
王启年“不瞒您说,我晚上刚在巷口的摊子上吃了碗鸭血粉丝汤”
王启年“滑溜溜的粉丝配着鲜美的汤,连喝了两大碗,到现在肚子里还热乎乎的嘞,可不就一腔‘热’血嘛!”
他说着,还故意挺了挺肚子,拍了拍,那副装傻充愣的样子,倒有几分憨态可掬,成功把范仁逗乐了
范仁被他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抬手虚点了点他的额头,瞪了一眼却没什么怒气
范仁“还跟我装傻!”
范仁“就知道用吃的打岔。”
那语气里,嗔怪中又透着几分亲昵,像是在和一个相识已久的老友插科打诨——毕竟刚才那一番试探下来,彼此间的戒备早已消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夜风掠过两人之间,带着郊外草木的清香,连空气都仿佛柔和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
王启年“范姑娘,您要是还气我之前改文卷的事,就踹我一脚呗,就当是小的刚才嘴碎赔罪了。”
王启年说着,还故意往前凑了凑,把后腰挺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一副“任你处置”的讨打滑稽样子,眼神里满是笑意。
范仁被他逗得忍俊不禁,笑着抬脚轻轻踹了他一下——那力度轻得像掸灰尘,更像是朋友间的亲昵打闹,连绣鞋都没用力。
王启年顺势往后踉跄两步,捂着腰夸张地“哎哟”叫了一声,脸上却依旧挂着笑
王启年“范姑娘这一脚,真是又解气又提神!”
王启年“这下我心里头的愧疚可算没了。”
院子里的气氛在这轻松的玩笑中愈发融洽,连夜风都带着几分暖意。范仁看着他这副活宝模样,微微摇头,目光中带着审视与赞赏
范仁“你不过就是鉴查院一个小小书吏,居然能把‘藏人’‘改文卷”
范仁“这事办得滴水不漏,连滕梓荆都被你蒙在鼓里,真不简单。”
范仁“看样子这鉴查院里头还真是卧虎藏龙,连这种事殿下都放心交给你。”
王启年一听,脸上立刻堆满讨好的笑容,连连摆手,语气带着十足的恭维
王启年“不不不不,范姑娘才是人中龙凤、秀外慧中!”
王启年“您一眼就看穿了文卷的破绽,还能顺着线索找到滕兄,这才是真本事!”
王启年“咱就是个跑腿打杂的,只会干点体力活,哪能跟您比呢?”
那笑容夸张得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缝,马屁拍得又响又急,连耳朵都红了。
范仁【忍不住“啧”了一声,哭笑不得地说】“算你会说话,这词儿用得倒还算贴切。”
王启年“那是!小的虽然读书少,但夸人的话还是会说几句的!”
王启年赶紧顺坡下驴,态度越发恭谨,还不忘给自己找台阶下。
这时,范仁突然凑近他,压低声音,神情瞬间严肃下来,语气带着叮嘱
范仁“滕梓荆还活着这事儿,你可千万别往外传”
范仁“无论是鉴查院的同事,还是府里的人”
范仁“走漏半点风声都麻烦,到时候不仅他家人不安全”
王启年【先是一愣,随即眉头紧蹙,一脸疑惑地挠头,故意装糊涂】“滕梓荆?”
王启年“他不是被姑娘您给解决’了吗?”
王启年“文卷上都记着呢!您该不会是犯迷糊了呀?”
他这是故意帮滕梓荆“坐实”死亡的身份,断了旁人追查的念头。
范仁“不管怎么说,我替他谢谢你,还有殿下。”
范仁没接他的话茬,心里清楚他的用意,语气诚恳了几分——若不是王启年改了文卷,滕梓荆恐怕早就为了报仇冲动行事,最后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王启年【笑嘻嘻地摆手,语气轻松】“可别客气!”
王启年“殿下说了,这不过是举手之劳。”
王启年“滕梓荆好歹在鉴查院待过几年,也算是自家兄弟、半个同僚,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家破人亡,那也太冷血了。”
说着,他像是想起什么,从衣袖里掏出一张叠得整齐的宣纸——纸边还带着淡淡的墨香,动作轻柔地展开,毕恭毕敬递到范仁跟前。
范仁【看着纸上写着的“地契”二字,面露疑惑】“这是什么?”
范仁“好端端的怎么给我地契?”
王启年“这是滕家这宅子的地契。”
王启年“殿下怕滕兄一家住得不安稳,特意让人买了这处院子”
王启年“总共花了一百二十三两银子,地契上写的是滕兄的名字,以后他们母子住着也踏实。”
范仁正准备伸手拿过来看得仔细些,想确认上面的字迹是否规范,王启年却像变戏法似的“唰”地一下又把地契卷了回去,揣进怀里捂得紧紧的,生怕被抢了去。
范仁【眉头微皱,略带责备地说】“你想干什么?”
范仁“还想从我手里吃回扣?”
范仁“瞒着你家殿下私吞这地契不成?”
范仁“你这么做合适吗?殿下要是知道了,有你好果子吃”
王启年【赶忙陪笑,脸上堆满歉意,连连摆手】“范姑娘,您可别误会!”
王启年“这地契只是给您看看,让您放心,可不是给您的”
王启年“殿下特意交代了,必须亲手交到滕梓荆手上,半点错不得,我可不敢私自转交。”
王启年【拍了拍胸口,语气带着几分郑重】“我这人虽然爱耍小聪明,但殿下的吩咐,我可不敢打折扣。”
范仁“我看看都不行?又不会给你撕了。”
王启年“真不行!”
王启年“殿下的命令,小的可不敢违抗,姑娘您就别为难我了。”
范仁【听后,无奈地耸耸肩】“好吧,算你忠心。”
王启年【又凑上前,神情变得担忧】“范姑娘,那郭保坤可是太子的人,他老爹又是礼部尚书,位高权重。”
王启年“您打他一顿也就罢了,居然还自报家门,我觉着这事儿怕是没法轻易了结——到时候郭尚书要是找上门,您可怎么办?”
滕梓荆“跟他没关系,人是我打的,郭保坤那边的事,我来扛着。”
滕梓荆不知何时从屋里走了出来,身上的戾气散了不少,眼神也柔和了些,语气却异常坚定——他不想再连累旁人。
范仁【看着他,佯装嗔怪道】“我可跟你说,你才刚进家门没多久”
范仁“刚跟妻儿团聚,现在又要抛妻弃子去扛事,哪有你这样当爹、当丈夫的?”
滕梓荆“此事确因我而起,理应由我承担。”
滕梓荆【神色认真,语气没有半分退让】
范仁“打住!”
范仁“你先别急着逞英雄,我问你个问题,好好听着。”
她脸上突然露出狡黠的神情,像只偷了腥的猫
范仁“我刚才揍郭保坤的时候,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他呀?”
滕梓荆【一脸疑惑,老实回答】“为什么?我还以为你是气糊涂了。”
范仁得意地扬了扬眉,眼里闪着光:“我那是故意的!我可不想娶那个什么郡主,只有把这事儿闹大,让郭家跟我家结下梁子,才能顺理成章退婚。”
说到这儿,她脸上浮现出一抹温柔笑意,语气也软了下来“才能去寻我心里惦记着的鸡腿姑娘呢。所以啊,这事儿和你没半点关系,别瞎感动了,也别想着替我扛。”
滕梓荆静静地站在那儿,听了这话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姑娘的心思,倒真是让人猜不透。随即他一脸认真地追问:“那你最初为何要帮我?总不能只是为了退婚吧。”
范仁眨了眨眼睛,不假思索地回答:“就是为了能退婚呗!”
滕梓荆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又执拗地问了一遍:“为何帮我?”
范仁一脸无奈,摊开双手,语气带着点撒娇似的妥协:“……帮个朋友,不行么?难道非得有什么大道理?”
滕梓荆微微摇头,目光坦然地看着她:“你是司南伯之女,还是鉴查院提司,身份尊贵,与我一个戴罪之人本是云泥之别,按理说,我们不该有交集,更谈不上朋友。”
范仁微微挑眉,语气变得严肃了些:“鉴查院门口那块石碑,你知道吗?上面刻的字,你还记得吗?”
滕梓荆点头:“知道,记得。”
范仁往前一步,眼神坚定:“那上面写着,人本该生来平等,并没有什么贵贱之分。你信这话吗?”
滕梓荆毫不犹豫地说:“不信。”
范仁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说:“嘿!感情我说了这么多,全白说了?合着我这一番忙活,还没让你明白这道理?”
滕梓荆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缓缓道:“不过……在这之前我确实不信。但我记得跟你说过,我进了鉴查院之后就信了。”
他的眼神透着温暖与坚定,语气也柔和了许多,“殿下对鉴查院的所有人都特别好,不论职位高低、出身如何,都一视同仁。就是从那一刻起,我就相信,碑上写的那种平等日子,总会到来的。”
范仁忍不住撇了撇嘴,没好气地说:“你说话就不能别大喘气?差点噎死我!下次把话说完再笑。”
滕梓荆笑了笑,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范仁打断:“行了行了,你快闭嘴吧!别再跟我争谁扛事了。”
她转向滕梓荆和王启年,拍了拍手,像是做了最终决定,“二位,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明天我让人给你弄个假身份,你安心在这儿住着,好好陪妻儿,哪儿也别去。”
说着,她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一脸惫懒地往院外走“现在呀,本姑娘得赶紧回花楼去喽,再不回去,司理理该醒了,到时候可就麻烦了。没闲工夫跟你们在这儿瞎扯。”
走到门口时,她还故意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声音里满是潇洒:“爷们儿们,本姑娘回花楼寻美人咯!”
话音未落,人已潇洒转身,裙摆扫过地面的青草,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没多久便消失在院落的拐角处,只留下滕梓荆和王启年站在原地,相视一笑。
王启年望着范仁消失在拐角的背影,忍不住咂咂嘴,手里还捏着那只空瓷碗转了两圈,感叹道
王启年“小范大人可真是与众不同!”
王启年“明明是个姑娘家,行事却比咱们这些爷们儿还飒利,说打就打、说走就走,妥妥的女中豪杰!”
王启年“寻常大家闺秀见了血都要躲,她倒好,又闯青楼又揍权贵,半点不怵,这胆识真没话说!”
滕梓荆这才从范仁的潇洒劲儿里回过神,转头看向王启年,脸上褪去了之前的紧绷,多了几分真切的柔和,语气诚恳
滕梓荆“哦,光顾着说别的,还没好好谢你。”
滕梓荆“这些日子,内子和小儿在城外受苦,多亏你时常送米送面,还帮着遮掩行踪,辛苦你了。”
滕梓荆【顿了顿,目光望向京城方向,又道】“殿下那边,我如今身份敏感,怕是没机会当面拜见了”
滕梓荆“劳烦你替我向殿下转达一声谢意——这份救命之恩、护家之情,滕梓荆没齿难忘。”
王启年【笑着摆摆手,把空碗揣进怀里,语气轻松】“嗨,没事没事!”
王启年“都是殿下吩咐的差事,我就是跑跑腿,算不得辛苦。”
说着,他从衣襟里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地契,双手递到滕梓荆面前,指尖还沾着点刚才揣着时蹭到的棉絮
王启年“这地契你收好了,上面写的是你的名字”
王启年“往后这儿就是你们的家,住着踏实”
他又往前凑了一步,刻意压低声音,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王启年“还有啊,殿下知道你惦记,特意让我给你带句话。”
“殿下?”滕梓荆微微一愣,双手接过地契的动作顿了顿,指腹摩挲着地契上粗糙的纸边,眼中满是疑惑——他与殿下虽有旧识,却也算不上亲近,不明白殿下会有什么话要特意通过王启年转达。
王启年看着他这副茫然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神色忽然变得格外认真,连眼神都沉了几分,一字一句、清晰地转述
王启年“殿下说,你不用再躲了,可以跟妻儿好好在一起”
顿了顿,刻意加重了语气,每个字都透着郑重
王启年“他还说,你不用谢他,要是真想感谢,就好好活着——为你妻子活着”
王启年“为你儿子活着,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又轻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王启年“殿下还特意嘱咐,你已经不再是鉴查院的人了,没有差事绑着,也没有罪名压着,你自由了……”?
王启年“你彻底自由了……”
“自由……”滕梓荆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眼眶却在瞬间微微泛红
这两个字曾是他遥不可及的奢望——当年进鉴查院,他就没想过自己还能有“自由”可言,只盼着能护住家人平安就够了
可如今,在殿下的安排下,他不仅妻儿平安无事,还能堂堂正正地拥有一个家,这份恩情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这两个字从王启年口中说出,如此真切,让他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仿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