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家丁粗暴地翻了翻地上的书,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任务,竟整齐划一地朝着街角一辆装饰考究的乌木马车走去。为首的家丁弓着腰,隔着车帘禀报:“公子,都轰走了,书也给您处理了。”
车帘被风轻轻晃了晃,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里面伸出来,手指上戴着枚翡翠戒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那只手慢悠悠掀开了车帘一角,露出里面半张年轻却倨傲的脸,正漫不经心地往这边瞥。
滕梓荆“畜生!”
滕梓荆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下挣出来。他死死盯着那只掀帘的手,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烧起来。
范仁【转头看他脸色铁青得吓人,忙伸手按了按他的胳膊,低声问】“怎么了?你认识?”
滕梓荆“此人是郭宝坤。”
滕梓荆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裹着冰碴子,带着压抑不住的恨意。
范若儿“礼部尚书郭攸之的儿子,”
范思撤【皱着眉往下瞅,小眉头拧成个疙瘩】“他这是唱哪出?”
范思撤“好端端的砸人摊子,跟这些书较什么劲?”
范思撤“难不成是闲得慌?”
范仁“就是他……害你家破人亡的那个?”
滕梓荆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眼中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他死死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个“是”字,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范仁看着楼下被踩烂的书页,又看了看滕梓荆攥得发白、指节都快嵌进栏杆木头里的手,心里那点火气“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她攥紧拳头,语气带着点冲动
范仁“这货欠揍啊!”
范仁“不找个由头揍他一顿?出出气?”
滕梓荆却缓缓松开了拳头,指腹在栏杆上磨出几道红痕,他望着楼下郭宝坤的马车,眼神里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情绪取代,声音透着股说不出的落寞
滕梓荆“我现在就剩这一条命了,不能再闯祸。”
正说着,那辆乌木马车的车门被家丁恭敬地拉开,郭宝坤慢悠悠地从车里踱了下来。
他身着一袭月白锦袍,领口袖口绣着暗纹祥云,料子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左手把玩着一枚通透的羊脂玉玉佩,玉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他先是清了清嗓子,刻意让声音洪亮起来,才对着围观的人群扬声道
郭宝坤“各位,本人郭宝坤,家父乃礼部尚书郭攸之。”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或敬畏或好奇的面孔,眼角余光却像长了眼睛似的,精准地瞥向酒楼二楼雅间的方向,带着几分炫耀和示威
郭宝坤“虽说在下没什么大才,却也在宫中忝居一职,忝为太子伴读。”
郭宝坤“自幼饱读圣贤书,最看重礼仪规矩、斯文体面。”
郭宝坤说着,忽然从旁边家丁手里夺过一本还没来得及摔掉的《红楼》,举到众人面前,书页被他捏得变了形。他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鄙夷
郭宝坤“各位都是知书达理的良民,本该把经史子集读透,明辨是非,修身齐家。”
郭宝坤“可这种低俗杂书,满纸风花雪月、儿女情长,简直是在侮辱斯文!”
郭宝坤“败坏风气!”
话音未落,他就将书狠狠掼在地上,紧接着抬脚狠狠碾了上去。
那双精致的云纹靴底在书页上来回碾压,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直到上面的字迹变得模糊不清、纸页烂成一团,他才停下脚,语气强硬地宣布
郭宝坤“依我看,这书从今天起就得禁!”
郭宝坤“谁也不许再卖,谁也不许再看!”
说完,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像带着钩子似的,不紧不慢地扫过酒楼的各个雅间,最终定格在范仁几人所在的位置,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
范仁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货哪是来禁书的,分明就是冲着自己来的。定是知道了《红楼》与自己有关,故意在这儿摆谱找茬。
楼下郭宝坤的话音刚落,雅间里的范思辙就像被点燃的炮仗“噌”地一下就炸了。他猛地一拍栏杆,震得上面的茶杯都晃了晃,随即冲着楼下扯着嗓子吼道
范思撤“你瞎说八道!”
范思撤“郭宝坤,你满嘴胡吣什么!”
郭宝坤正扬着下巴,享受着围观者或畏惧或顺从的注目,冷不丁被人当众喝骂,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当即皱起眉头,循着声音抬头望去,怒喝道
郭宝坤“哪个泼皮在此喧哗?”
郭宝坤“敢管你家小爷的事?”
范思撤“我是你爷爷!”
范思辙梗着脖子回了一句,喊完,就跟一头没拉住的小牛犊似的,转身“噔噔噔”地冲下楼去,那架势像是要立马冲下去跟郭宝坤理论一番。
范若儿“哎!”
范仁眉头紧紧皱着,脸上没了刚才的轻松,一脸严肃地问范若儿
范仁“这郭宝坤平时都跟谁来往?”
范仁“背后是谁在给他撑腰?”
范若儿“他以前是东宫伴读,跟太子走得很近,现在明面上也算是太子那边的人”
范仁【听了,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又是这个太子殿下?”
范仁“怎么哪儿都有他的影子?”
滕梓荆也凑到栏杆边,看着楼下剑拔弩张的架势,疑惑地问
滕梓荆“这事儿看着是冲《红楼》来的,怎么会跟太子有关系?”
滕梓荆“难道太子也看不得这书?”
范仁【摇了摇头,分析道】“他刚才说话的时候,眼神就没离开过我这儿”
范仁“明摆着知道我在这儿,禁书不过是个由头,真正的目的,应该是冲着我来的。”
滕梓荆还是不解,指了指楼下范思辙即将冲到郭宝坤面前的背影
滕梓荆“既然是冲你来的,那范思辙怎么反应这么大”
滕梓荆“跟炸了毛似的。”
范仁也觉得这话有道理,范思辙虽然爱财,但平时也不是个冲动的人,今天怎么会因为郭宝坤骂了几句《红楼》就急成这样?她不由得附和道
范仁“是啊,难道范思辙和郭宝坤平时就有过节?”
范仁“我怎么没听说过?”
范若儿【在一旁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肯定地说】“没听说过他们有仇啊。”
范若儿“虽然有时候爱耍些小聪明,但向来知道轻重,不会轻易得罪郭宝坤这种人。”
范若儿“今天这反应,确实奇怪得很。”
几人正说着,楼下已经传来了范思辙与郭宝坤争执的声音,夹杂着家丁的呵斥,场面一时间变得混乱起来。
范思撤“姓郭的!你懂个屁!”
范思辙气得满脸涨红,像煮熟的虾子,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三步并作两步,像阵风似的冲到郭宝坤跟前,完全没顾得上对方身边虎视眈眈的家丁。
先是飞快弯下腰,从郭宝坤脚边抢过那本被踩得皱巴巴、沾了泥印的《红楼》。
他小心翼翼地用袖子反复擦着封面上的灰,指腹轻轻抚平那些翘起的纸角,连带着被碾出折痕的内页都想一点点捋顺
范思撤“这么多人抢着看,把书摊围得水泄不通,就说明是好书!”
范思撤“是能让人心里亮堂的书!”
他抬眼瞪着郭宝坤,眼睛里像燃着两簇小火苗,声音都因为激动在发颤,却字字清晰
范思撤“你凭什么说禁就禁?”
范思撤“你算哪根葱!论才学,你连这书里的一个字都比不上”
范思撤“论能耐,你不过是个在宫里编书的小官儿,芝麻绿豆大的品阶!”
范思撤“真给你个衙门让你当差,你敢进吗?”
范思撤“也就只会在这儿欺负卖书的妇人,瞎扯些冠冕堂皇的话!”
郭宝坤被他指着鼻子骂了这么一通,脸上的倨傲凝固了一瞬,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眼神像刀子似的刮过范思辙
郭宝坤“我当是谁家泼猴没拴好,跑到这儿来撒野,原来是司南伯家的蠢猪。”
郭宝坤“难怪脑子里装的都是些铜臭,连什么是斯文都分不清。”
范思撤“你才是猪!”
范思撤“你全家都是猪!你爹是礼部尚猪!”
范思辙眼睛瞪得像铜铃,胸口剧烈起伏着,被这声“蠢猪”彻底激怒了。他猛地挥起拳头,就要冲上去跟郭宝坤拼命
雅间里的滕梓荆见状,脚刚往前挪了半步,靴底在地板上蹭出轻微的声响,眼看就要转身冲下楼去阻拦。范仁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拉住他的胳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神色凝重地摇头
范仁“别去。”
滕梓荆“不要紧,我换了这身衣裳,他认不出我。”
滕梓荆急道,目光死死盯着楼下被家丁推搡的范思辙,生怕这冲动的小子吃了亏,手心都攥出了汗。
范仁“我怕他手下那些家丁里,有人见过你当年的样子。”
范仁【凑近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现在还不是你露面的时候,别露脸,免得节外生枝。”
滕梓荆“那总不能看着你弟弟挨打吧?”
滕梓荆“他一个人对付那么多家丁,肯定要吃亏的!”
范仁却忽然勾了勾嘴角,眼底的凝重散去,闪过一丝从容的笑意,甚至带着点看好戏的玩味
范仁“急什么,他一个人闹得差不多了,该我去会会他了。”
说罢,她理了理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抬脚慢悠悠地朝楼梯口走去。
步子不快,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却带着股说不出的笃定,仿佛楼下等着的不是一场冲突,而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会面。
楼下的喧闹还在继续,范思辙正被郭宝坤的两个家丁死死拦着,胳膊被拧得生疼,却依旧梗着脖子骂骂咧咧,唾沫星子溅了家丁一脸。
范若儿站在雅间门口,想下去又不敢,却被范仁投过来的一个安抚眼神按住了——那眼神像是在说“放心,有我在”
郭宝坤的两个家丁早已如铁钳般将范思辙死死擒住,粗糙的大手反剪着他的双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范思辙的手腕被勒出红痕,疼得额头冒汗,却依旧挣扎着扭动身躯,嘴里骂骂咧咧不停。
郭宝坤站在一旁,锦袍的下摆随着他轻晃的动作扫过青石板,下巴抬得老高,几乎要仰到天上。
他满脸得意地晃着脑袋,眼神里的倨傲几乎要溢出来,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施舍般的傲慢
郭宝坤“看在你爹司南伯与我父同朝为官的份上,也算有些香火情分。”
郭宝坤“你现在给我磕三个响头,把刚才的浑话都咽回去认错”
郭宝坤“我便借着司南伯的面子,饶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次,不然……”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范思辙被钳制的胳膊,露出威胁的冷笑。
“呸!”范思辙猛地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离他最近的家丁鞋面上,他梗着脖子嘶吼,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沙哑
范思撤“本少爷就算是被你们打断腿,也绝不可能给一头只会仗势欺人的猪认错!”
范思撤“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我磕头?!”
尽管被按得膝盖都快弯了,双腿抖得厉害,他的脊梁骨却挺得笔直,像根宁折不弯的青竹。
郭宝坤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脸色“唰”地沉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狠厉。他冷哼一声,语气里淬着冰
郭宝坤“好一个牙尖嘴利的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
他转头对身旁一个身材格外魁梧的侍卫低语了几句,嘴唇动得极轻,只有两人能听见,眼神里却藏不住的阴狠——显然没打算真的轻易放过范思辙。
那侍卫得令,眼中闪过一丝狞笑,猛地松开范思辙的胳膊。就在范思辙以为能喘口气的瞬间,侍卫突然反手一掌,狠狠往他后心推去!这一下又快又狠,带着十足的力道。
范思辙猝不及防,只觉一股巨力从背后袭来,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般腾空而起,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青石板地面在眼前飞速放大,手脚在空中胡乱挥舞,眼看就要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狠狠砸在地上——
额头先着地,胳膊也必然会被压在身下,这一下若是摔实了,轻则头破血流,胳膊怕是真要断了。周围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几个胆小的妇人甚至捂住了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色身影如飞燕掠空“噌”地从酒楼二楼的楼梯口窜了出来!
范仁的动作快如闪电,只见她足尖在二楼栏杆的雕花柱上轻轻一点,借力腾空而起,衣袂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不过眨眼间,她的身形已如柳絮般轻盈落下,恰好稳稳停在范思辙身下。
她掌心向上,稳稳托住范思辙的背脊,随即手腕轻轻一旋,借着旋转的力道缓冲掉下坠的冲力,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片刻,便将惊魂未定的范思辙安然护在了身后。
范思辙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后背一暖,下坠的势头戛然而止,再睁眼时,自己已经站在了地上,而范仁的背影正挡在他身前,像一堵安稳的墙。
郭宝坤“哟哟哟,这不是司南伯养在儋州的私生女吗?”
郭宝坤见拦在范思辙身前的是她,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早已盘算好的阴光,语气瞬间变得阴阳怪气,每个字都像沾了刺
郭宝坤“我当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管小爷的闲事,原来是从乡野地方跑出来的野丫头。”
范仁不动声色地将范思辙往身后又推了推,指尖悄悄碰了碰他被攥红的手腕,示意他安心。她脸上依旧挂着浅淡的笑意,仿佛没听出对方话里的恶意,不慌不忙地抬眼回应
范仁“阁下怕是认错人了,我只是路过此地的寻常路人,见这位小兄弟被人欺负,忍不住多管闲事罢了。”
郭宝坤“我还没说你是谁,你倒先自惭形秽了?”
郭宝坤嗤笑一声,刻意扬高了声音,像是要让周围所有围观者都听清楚
郭宝坤“范仁,别装了!”
郭宝坤“整个京都谁不知道司南伯家有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
郭宝坤“没想到你竟如此懦弱胆小,连自己的身份都不敢认,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范仁“我是真没想到,阁下竟如此‘崇拜’我。”
范仁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变,眼底却掠过一丝冷光,话里藏着的锋芒毫不掩饰
范仁“我前日才到京都,连城门都没怎么出过,今日更是头一回正经出门”
范仁“连自家府里的亲人尚且认不全,阁下却能隔着这么远一眼就认出我来”
范仁“这份眼力,可真是厉害得让人佩服。”
“她特意加重了“崇拜”二字,语气里的嘲讽像针一样扎人。”
郭宝坤“胡说八道!”
郭宝坤被她这番话噎得脸色涨红,像是被人当众扒了底裤,顿时恼羞成怒地跺了跺脚,锦靴底碾过地上的碎书页
郭宝坤“谁崇拜你个乡野丫头!”
郭宝坤“我是……我是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声!”
他嘴上硬撑着,眼神却有些闪躲,显然编不出更像样的理由。
范仁“说不上来就别硬撑了,我都替你觉得尴尬。”
范仁话锋一转,目光从郭宝坤涨红的脸上移开,落在范思辙手腕上那圈清晰的红痕上,语气陡然冷了几分
范仁“话说回来,我若是晚下来一步,他这条手臂是不是就保不住了?”
范仁“郭公子如此待客,倒是让我开了眼。”
郭宝坤“是又如何?”
郭宝坤被她问得一窒,索性破罐子破摔,梗着脖子不屑地哼了一声,眼角余光瞥见周围人若有若无的目光,更是觉得失了面子,当即朝身后的家丁们挥手喝道
郭宝坤“愣着干什么?”
郭宝坤“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难不成还能翻天?”
郭宝坤“给我拿下!出了任何事,我担着!”
范仁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那双原本带着温和的眼睛骤然变得犀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人心。她周身的气息一下子冷了下来,声音像淬了冰般带着寒意
范仁“你要断他手臂,那我就打断你的鼻梁,一报还一报,倒也公平得很。”
郭宝坤“反了你了!”
郭宝坤被她这副架势惊得后退半步,随即又觉得在下属面前失了气势,指着范仁尖声叫道
郭宝坤“一个从乡下来的废物,也敢在此放肆!”
郭宝坤“真当京都还是你那儋州的小渔村,能任由你撒野不成?”
话音未落,一名站在最前排的侍卫已狞笑着上前,蒲扇大的手掌直接朝范仁的手腕抓来。
他掌心的粗糙茧子蹭过她的衣袖,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皮肉里,显然没把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放在眼里。郭宝坤在旁煽风点火,声音里满是狠戾
郭宝坤“放心动手!”
郭宝坤“把她的胳膊也卸了,出了事我一力承担,我爹是礼部尚书,谁敢动我?”
那侍卫得了这话,像是吃了定心丸,手上的力道陡然加重,指节因用力而泛得发白,骨头摩擦的“咯吱”声隐约可闻。
可范仁却像脚下生了根似的稳稳站在原地,任凭对方怎么拉扯、拖拽,竟是纹丝不动,连衣角都没晃一下,仿佛对方拉扯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扎在地里的磐石。
侍卫心里渐渐发虚,额角渗出细汗,偷偷抬眼瞄向郭宝坤,眼神里带着几分求助——他从未见过看着这么纤弱的女子,竟有这般怪力。郭宝坤见状,不耐烦地跺了跺脚,厉声呵斥
郭宝坤“看我干什么?”
郭宝坤“使劲啊!一群废物,连个女人都拿不住!”
侍卫咬着牙憋红了脸,胳膊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使出了能捏碎石头的力道,脸都憋成了猪肝色。可范仁依旧稳如泰山,甚至还微微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里的戏谑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范仁深吸一口气,眼帘缓缓垂下,原本放松的肩膀微微绷紧,周身的气息却在这一瞬陡然变了。
若是有懂武功的人在此,定会察觉她体内的真气正像溪流汇入江河般快速汇聚,顺着经脉缓缓淌向掌心。再睁眼时,她眼底已燃起一簇决绝的火苗,唇齿间轻轻吐出三个字
范仁“霸道真气!”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骤然在街面炸开,像半空落下个闷雷。范仁手腕轻旋,掌心凝聚的真气猛地迸发而出
那侍卫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迎面袭来,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他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整个人就像个破布袋似的横飞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狼狈的抛物线,最后“哐当”一声重重撞在郭宝坤那辆乌木马车的轿厢上,车厢都被撞得晃了三晃。
他顺着车壁滑落在地,蜷缩成一团,疼得龇牙咧嘴,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半天爬不起来,嘴里只能发出痛苦的呻吟。
周围的围观者瞬间鸦雀无声,连郭宝坤带来的其他家丁都看呆了,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有如此惊人的内力。郭宝坤自己也僵在原地,脸上的嚣张被错愕取代,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脚,看着范仁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几分惧意。
范思撤“打得好!”
范思辙在一旁看得热血上涌,刚才被擒时的憋屈一扫而空。
清脆的巴掌声“啪啪”作响,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里格外突兀,却带着说不出的解气。
郭宝坤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他瞪大了眼睛,瞳孔里映着地上侍卫痛苦呻吟的模样,嘴巴微张着,半天没回过神来。
那侍卫可是他爹特意从军营里挑来的好手,寻常三五个壮汉近不了身,怎么就被这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子一拳打飞了?
他看看躺在地上哼哼唧唧、连手指头都动不了的侍卫,又看看对面气定神闲、仿佛只是掸了掸灰尘的范仁,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这个传闻中在儋州只会读死书、连家门都很少出的私生女,怎么会有如此厉害的身手?
难不成以前听到的都是假的?
范仁神色淡然,仿佛刚才只是赶走了一只烦人的苍蝇。她从范思辙手中接过那本被踩得皱巴巴的《红楼》指尖拂过封面上的泥印,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迟疑,随后径直走到郭宝坤眼前,将书递了过去。
范思撤“把他也打飞!让他也尝尝被摔的滋味!”
范思辙在一旁扯着嗓子喊,小脸涨得通红,满眼兴奋,恨不得亲自上阵替范仁助威。
范仁却没理会他的怂恿,只目光清冷地看着郭宝坤,那眼神像结了冰的湖面,不起波澜却透着寒意,开口问道
范仁“你刚刚说这本书是污垢之书,伤风败俗,那你看过吗?”
范仁“里面写了什么,你能说上来一句吗?”
郭宝坤先是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问,随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梗着脖子回
郭宝坤“我连孔孟之道、圣贤之书都读不过来,日理万机,哪有功夫看这种街头巷尾流传的杂碎玩意儿?”
他刻意加重了“杂碎玩意儿”几个字,仿佛多说一句都是玷污了自己的嘴。
范仁“连书都没看过,连里面写了什么都不知道,就先开骂了?”
范仁听了这话,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里的嘲讽毫不掩饰,像针一样扎人
范仁“合着你评判一本书的好坏,全凭自己的臆想?”
范仁“凭它是在街头卖的,不是在你书房里摆着的?”
郭宝坤的脸“唰”地涨得通红,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他强自争辩,声音都有些发虚
郭宝坤“这书的作者籍籍无名,听都没听过,又能写出什么好东西?”
郭宝坤“自古文章憎命达,可没听说过哪个无名之辈能写出传世之作的!”
郭宝坤“定是些靡靡之音,勾引世人沉沦罢了!”
范仁“你看的到底是文章,还是名气啊!”
范仁【眉头一皱,语气越发严肃,眼神里带着几分痛心】“若不出名就写不出好作品,那天下多少有才之士要被埋没?”
范仁“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你连这点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懂,还好意思穿着锦袍、戴着玉佩,自称文人?”
她往前又递了递书,泛黄的书页几乎要碰到郭宝坤的鼻尖,字里行间的油墨味混着淡淡的尘土气扑面而来
范仁“连正视他人文字的涵养都没有,连静下心来读几行字的耐心都欠奉,还谈什么文风骨?”
范仁“我看你读的那些圣贤书,怕是全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范仁“读了也是白读!”
郭宝坤“放肆!”
郭宝坤被戳到痛处,像是被点燃的炮仗,厉声呵斥,声音都因为愤怒和心虚有些发颤
郭宝坤“文人才子岂是你这种乡野村女可以妄议的!”
郭宝坤“你懂什么叫格物致知?”
郭宝坤“什么叫修身齐家?”
郭宝坤“在这里大放厥词,简直是班门弄斧!”
范仁“你最好先把舌头捋直了再说话,省得让人笑话。”
范仁冷哼一声,毫不示弱地回敬,眼神里的锐利更甚
范仁“若天下文人才子都跟你一般,凭名气断优劣,靠臆想评好坏”
范仁“见了没听过的就一竿子打死,那我还真不屑与之为伍”
范仁“这样的‘才子’不要也罢!”
范思撤“说的好!说得太对了!”
范思辙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刚才被压制的火气全变成了对范仁的佩服,他猛地抬起手用力鼓掌,掌声又响又脆,在嘈杂的人群中格外清晰,满是对这席犀利又在理的话的喝彩
范思撤“我姐说的就是真理!”
范思撤“你这种人,根本不配谈书!”
周围的路人早就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此刻更是议论纷纷。
有几个捧着书卷的书生听着范仁的话,忍不住暗暗点头,显然被她的话说到了心坎里——他们这些没名气的读书人,谁没受过“以名取文”的委屈?
也有家丁想上前帮自家公子,却被同伴悄悄拉住,毕竟刚才那侍卫被打飞撞在马车上的惨状还历历在目,谁也不想步其后尘。
现场的气氛一时变得古怪起来,原本剑拔弩张的火药味里,竟还掺了点微妙的认同。
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对峙的两人身上。
郭宝坤站在人群中央,感受着周围若有若无的目光——有同情,有嘲讽,有看热闹,还有几分不赞同——脸颊红一阵白一阵,像是被人泼了红墨水又撒了层白灰,别提多难堪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范仁的话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上,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范仁正与郭宝坤针锋相对,空气中的火药味几乎要凝成实质,忽闻身后传来一声清朗的赞许,温润如玉:“范小姐所言甚妙,句句在理。”
范仁闻声回头,还没看清来人容貌,身旁的范思辙已如受惊的兔子般反应迅速“唰”地躬身行礼,腰弯得像张弓,恭敬道:“参见世子殿下。”
李弘成身着月白长衫,腰间系着玉带,身姿挺拔如松。他笑着重复范仁方才的话,眼中带着欣赏
李弘成“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这两句话,我方才在一旁细细琢磨了一下,倒真是意味深长,引人深思啊。”
他目光在范仁身上流转,似在细细打量这传闻中与众不同的女子,随后展露一抹温和淡笑
李弘成“范小姐之才,由此可见一斑了。”
说着,他缓步踱到范仁跟前,衣摆随步履轻晃,提议道
李弘成“正巧明日在下府中有一诗会,邀了京中不少文人雅士。”
李弘成“今日既然二位为了书卷之事吵得如此不可开交,不如便以文交友,以诗治情”
李弘成“借着诗会的机会以诗对决,也好让天下读书人都看看,究竟谁才是真正胸有丘壑的才子或才女,如何?”
郭宝坤“在下一定到!”
郭宝坤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应下,眼中闪过一丝窃喜——论作诗,他自恃不输旁人,这正是扳回一城的好机会,定要让这私生女当众出丑。
李弘成转头看向范仁,笑容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李弘成“范小姐觉得如何?”
范仁“你谁呀?”
范仁挑眉反问,语气里带着几分直白的疑惑,清澈的眼神里满是坦然,全然没有面对权贵的拘谨。
这话一出,隐在人群角落的祁王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宽大的袖袍下,手指轻轻摩挲着折扇,暗自想着:果然,不论是男是女,初到京都、不清楚各方势力的时候,都敢这么肆无忌惮地说出这种话来,倒有几分初生牛犊的意思。
范思辙却吓得脸都白了,冷汗“唰”地从额头冒出来,连忙一个箭步上前拉住范仁的衣袖,几乎是扑过去的,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急道
范思撤“我的亲姐!这位是靖王世子李弘成殿下呀!”
范仁“靖王谁呀?”
范仁却没太在意,反而拨开他的手,大大咧咧地大声喊道,语气里满是“不认识”的坦然。
范思撤“别喊!”
范思辙吓得魂飞魄散,赶忙伸手捂住她的嘴,急得脸都红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用气音说的
范思撤“靖王是当今圣上和祁王殿下的亲弟弟!”
范思撤“皇亲国戚啊!你小声点!”
范仁“哦,皇室血脉啊。”
范仁扒开他的手,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听到的只是“今天天气不错”般寻常,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李弘成听到他们姐弟俩的对话,非但没生气,反而觉得有趣,笑着摆了摆手,朗声说
李弘成“范小姐不必拘谨。”
李弘成“才学才是人之根本,血脉不过是天生的印记,不足一提。”
他这话说得坦荡,倒让周围围观的人暗暗点头。
范仁听了这话,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可。随后她缓步走到李弘成身旁,像对待寻常朋友般,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带着几分好奇问道
范仁“态度不错,挺懂道理的。”
范仁“说真的,你那诗会……可有姑娘参加?”
李弘成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问题弄得微微一怔,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随即失笑
李弘成“确实,京中不少才子才女都会参加,既有满腹经纶的公子,也有精通诗词的闺秀。”
李弘成“范小姐问这个,是何意呀?”
范仁“可以啊你,办个诗会,一本正经地泡文学女青年啊。”
范仁半开玩笑地说,语气里带着点调侃,眼神里闪着促狭的光。
李弘成“额……这个‘泡’……乃何意啊?”
李弘成一脸茫然,眉头微蹙,显然没听过这种说法,琢磨着这字似乎不是什么文雅的词。
范仁见他不懂,也没解释,目光中透着一丝期待,话锋一转岔开了话题
范仁“没什么,随口一说。”
范仁“我就是想问一下,祁王殿下会不会参加?”
李弘成先是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祁王,随后笑着解释
李弘成“祁王?哦,二哥自从作了百首诗,才情惊艳朝野,早已得了诗仙之名”
李弘成“我办这诗会,纯属是为了结交些志同道合的朋友,热闹热闹罢了。”
李弘成“自从二哥那百首诗流传开来之后,这庆国,敢提笔作诗的人可就不多了,生怕相形见绌啊。”
范仁“哎呀,这些我都知道,我就是想问问,祁王殿下他本人……”
范仁“会不会来你的诗会啊?”
李弘成先是一怔,顿了半秒,随即仰头笑起来“祁王?哦,二哥做了百首诗,如今已是诗仙之名满庆国了。”语气里带着点自嘲的坦诚“我办这场诗会,不过是想找些能说上话的朋友。可自从二哥那百首诗传开后,这庆国上下,谁还敢提笔作诗?”
“哎呀,这些我都知道。”范仁往前凑了半步,裙裾扫过廊下的青苔,声音里的急切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我就是想问问,殿下他……到底会不会来啊?”
李弘成挠了挠头,发髻上的玉簪晃了晃,脸上露出几分无奈。他望着范仁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迟疑道:“这个……我是真不知道二哥会不会来。怎么了,范小姐?”
“没什么没什么。”范仁猛地后退半步,双手在身前摆得像只慌乱的蝴蝶,脸上却挤出个笑来,眼底的光却暗了暗“就是随口问问。明天诗会见了。”
“好……弘成恭候范小姐大驾。”李弘成望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眉峰微蹙,总觉得哪里不对。
范仁又像来时那样,用力拍了拍李弘成的肩膀,力道比刚才重了些,像是在掩饰什么。她转身时,裙摆带起一阵风,恰好拂过旁边范思辙的脸颊,少年“啧”了一声,却还是乖乖跟着她离开,小碎步撵得飞快。
一直隐在廊柱阴影里的祁王。他嘴角噙着的那抹笑意,像蒙着薄雾的湖面,看不真切。目光扫过范仁离去的方向时,深邃得像化不开的墨,藏着旁人读不懂的情绪。
他静静立在那里,锦袍的下摆被风微微吹动,却没发出半点声响,仿佛与周围的喧嚣隔了层无形的屏障。直到范仁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他才缓缓偏过头,目光在茶棚里转了一圈——说书先生正拍着醒木,茶客们的谈笑声混着伙计的吆喝,没人留意这个角落里的身影。
确认无误后,祁王转身,宽大的衣袍扫过墙角堆积的杂物,带起一点微尘,落在暮色渐浓的石板路上。他的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身影很快便被街边灯笼投下的阴影吞没,只余下衣袂翻飞的弧度,转瞬即逝,仿佛刚才那个站在那里的人,从未出现过。
方才范仁那句直白的“祁王会去吗”,像一颗被人随手丢进心湖的石子,在他沉寂已久的心底漾开一圈圈涟漪。那涟漪里,有意外,有玩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他指尖无意识地动了动,心里掠过一个念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又带着几分笃定——
范仁。
我们迟早会见面的。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平稳声响,像是老妪哼着不成调的歌谣。车帘缝隙里漏进几缕夕阳,在范仁素色的裙裾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车内,范若儿正捻着袖口的流苏,轻声为她解释:“靖王世子李弘成,在京中勋贵里风评一向不错,性子最是随和,又格外喜爱诗文,从前便时常在府中举办诗会,往来皆是些有才情的子弟。”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车窗木棱,语气添了几分怅然:“不过自祁王殿下那百首诗问世后,整整六年,京中几乎无人敢再提笔作诗。便是这几年,世子慢慢把诗会拾掇起来,虽有不少名门子弟捧场,可他们作的那些诗,终究是少了些魂,比不得祁王殿下笔下的气象。”
范仁指尖轻轻点着膝盖,指甲在暗纹锦缎上留下浅浅的白痕,她抬眼望向窗外飞逝的街景,问道:“若儿,祁王以前参加过这种诗会吗?世子邀请过他吗?”
“殿下若肯参加,怕是满场没人敢开口了。”范若儿被逗得轻笑,眼尾弯起柔和的弧度“当着诗仙的面作诗,那不是明摆着班门弄斧么?谁还敢献这个丑?跟自讨没趣没两样。”
“说的也是。”范仁若有所思地应着,指尖的动作却没停,像是在心里反复掂量着什么。
范若儿转头看她,鬓边的珍珠耳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倒是没想到姐姐会答应去诗会。还以为你向来不看重这些场面呢。”
“躲不掉的。”范仁微微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本就是去一石居吃顿饭,先是太子门徒郭宝坤冒出来,接着靖王世子又特意递话。就因为几句话的交情,便巴巴地邀请一个刚到京都的‘私生女’去诗会,未免太草率了些。”
“姐姐觉得……这不是巧合?”范若儿的声音低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警惕。
“他分明就是在等我。”范仁语气笃定,目光落在车窗外掠过的红灯笼上,那点猩红在她瞳孔里明明灭灭。
“你啊,净瞎想。”一旁的范思辙忍不住嗤笑“人家堂堂靖王世子,金尊玉贵的,干嘛非得等你?谁又能料到你今天会去一石居?难不成他还能未卜先知?”
“跟着马车,要找目的地不难。”范仁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范思辙笑得更欢了,身子往车壁上一靠,差点把腰间的玉佩晃下来:“哦?照你这么说,他还专门派人在咱范府门口蹲你?就为了见你一面、约个诗会?范仁,你醒醒吧,可能吗?真是越说越离谱。”
“差不多就是这样。”范仁收回目光,指尖终于停下动作,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郭宝坤呢?他总不能也是蹲点蹲来的吧?”范思辙追问,脸上的戏谑淡了些,多了几分认真。
“郭宝坤是太子派来的。”范仁言简意赅。
范思辙顿时瞪大了眼睛,身子往前一倾,故意拖长了调子调侃:“哦?这么说来,太子要见你,靖王世子也要见你——我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抢手啊?这刚到京都,就成香饽饽了?”
“那你得问他们。”范仁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切,就知道瞎琢磨。”范思辙撇撇嘴,正想再说点什么,胳膊忽然被范仁轻轻碰了一下,他不耐烦地甩了甩:“干嘛?”
“你刚才为什么要冲下楼?”范仁问道,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耳根——想来是方才在一石居跟人争执时憋的。
范思辙一听这话,立马来了精神,脖子一梗,像是被点燃的炮仗:“你没听见他骂你写的书吗?那本《红楼》多少人抢着看,他郭宝坤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说禁就禁?咱都要合作卖书了,他这是断我财路!断我财路,如同杀我父母,我能不急吗?”
“我都没急,你急什么?”范仁挑眉,眼底藏着点笑意。
范思辙被这话一堵,气呼呼地往座椅上一坐,锦袍的褶皱都被他压得变了形:“你是你,我是我!那书要是真被禁了,银子不就飞了?我跟你说,这事儿不能算完……”他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忽然话锋一转,凑近了些,“不是,你真不考虑考虑跟我合作?我算账快着呢!一笔账看一眼就门儿清,保管亏不了你!”
“这些不重要。”范仁挑眉,指尖在他眼前晃了晃,“我问你,为什么想卖书?”
“为了赚钱啊,这还用问?”范思辙想都没想就答道,眼睛里闪着“视财如命”的光。
“赚钱想买什么?是想要什么贵重东西,还是想去赌场、青楼挥霍?”范仁追问,语气里带着点审视。
“那倒没想过。”范思辙挠挠头,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神色,又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要贴到范仁胳膊上“你别老这么看着我,就说合不合作吧?你点头,我明天就去盘铺子!”
“那你得帮我个忙。”范仁慢悠悠地说。
“帮什么忙?你说!只要能合作,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呃,力所能及范围内,我都帮!”范思辙眼睛一亮,拍着胸脯保证。
就在这时,马车忽然缓缓停下,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吱”的一声轻响。滕梓荆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几分沉稳:“此处无人,可以下车了。”
“什么意思?”范思辙一愣,扒着车窗往外看“这不是回府的路啊。”
范仁一边起身理了理裙摆,一边解释:“待会儿马车直接回府,你跟若儿说我在车里歇着,别让别人知道我离开过。”
“你要去哪?”范思辙追问,语气里带着点警惕。
“你再问,卖书的事就别提了。”范仁半开玩笑地威胁,手已经搭在了车帘上。
“你威胁我没用!”范思辙梗着脖子,却又立马转向范若儿,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哥,你平生最不喜欢说谎,肯定不会帮她的,是不是?”
范若儿无奈地瞪了他一眼,转头对范仁道:“姐姐去吧,放心,我看着他,不让他乱说话。”
“哥!你对她跟对我完全不一样啊!”范思辙不满地嚷嚷起来,活像只被抢了食的小兽。
车外,滕梓荆正站在路边,见范仁掀帘出来,便指着前方对她道:“前面左转往东,穿过两条巷子就是天河大街,到了街口就能看到鉴查院的牌子了。”
“你送他们回府吧,我自己能找着。”范仁道,目光扫过远处渐暗的天色。
“你是鉴查院提司,要去院里查文卷,还要偷偷摸摸的?”滕梓荆有些不解,眉头微蹙。
“提司身份,先不让人知道。”范仁淡淡道,又确认了一遍,“你家人行踪的文卷,是丁字五三四号,没错吧?”
“没错。”滕梓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感激。
“等我消息。”范仁说完,便要转身。
“谢了。”滕梓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
“客气。”范仁笑着摆摆手,又转身拍了拍马车壁,对车内喊道“你先想想卖书的铺子开在哪,最好离文坊近点,回来咱们再商量。”
“你答应啦!”范思辙顿时两眼放光,兴奋地在车里大喊,声音都破了音。
“别让人看见。”范若儿赶忙拍了他一下,压低声音提醒,眼角却也带着点笑意。
范思辙立马捂着嘴,可眼里的光却挡不住,还是忍不住从指缝里漏出“嘿嘿”的笑声,那副“马上要发财了”的模样,惹得范若儿无奈地摇了摇头。
随后,范仁转身,沿着滕梓荆指的方向走去。初夏的晚风带着点热意,吹起她鬓边的碎发。走了没多久,路边一个小摊忽然吸引了她的目光——木杆上插着一串串红艳艳的糖葫芦,颗颗山楂饱满圆润,裹着的糖衣在夕阳下泛着晶莹的光泽,像串起了一串小灯笼。山楂的酸香混着焦糖的甜气,顺着风飘过来,远远就能闻到那股勾人的味道。
范仁脚步顿了顿,走上前掏出几枚碎银,买了一串。她举着糖葫芦在手里转了转,轻轻咬了一口。“咯吱”一声脆响,糖衣在齿间碎裂,酸甜的滋味瞬间在舌尖炸开,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微涩,像一股清泉流过心间。连日来的紧绷和算计,仿佛都在这口酸甜里松快了几分。
她一边慢慢走着,一边小口啃着糖葫芦,糖渣沾在嘴角也没在意,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手里的糖葫芦在地上投下晃动的红点,一路朝着天河大街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