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岁那年的夏天,妈妈突然来学校接我。
那时我在“文武学校”住了两年,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练功,扎马步、打拳、劈砖(假的泡沫砖),然后上文化课。我的生活是寝室、练功场、教室的三点一线,像钟表一样准。宿舍是八人间,铁架床,蓝色格子被要叠成豆腐块。我有两个朋友,小梅和小莹,我们会在熄灯后躲在被子里分享从食堂偷偷带出来的馒头鸡腿🍗。

雪儿,收拾东西,我们走了。
妈妈站在寝室门口,穿着她最好看的花裙子,头发新烫过,卷卷的。
妈妈蹲下来,摸摸我的脸,她的手很软,有香香的护手霜味道

你有个姐姐,在老家,我们去找她
姐姐。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我心里的水潭。我只在电视里见过姐姐,会帮妹妹梳头、辅导作业、一起分享秘密的那种。
在十几个叔叔家轮流住过的日子里,在妈妈租的那个只有四面白墙、一张床、一台电视和空调的小房子里,在学校的集体寝室里,我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个姐姐

我什么时候有姐姐的?
我把几件衣服塞进书包,那是我全部的家当。

一直都有,她比你大六岁,跟你爸爸和奶奶在老家生活。
爸爸。这个词更陌生。我喊过“爸爸”的人有十几个,有的对我很好,会给我买洋娃娃;有的很凶,嫌我吃饭出声。但妈妈说,那些都不是我真正的爸爸
可是妈妈又说,我们要住到农村去,不回城里了。

妈,姐姐叫什么?
我问,脸贴在车窗上,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形成一团白雾。

小禾
妈妈又一次摸了摸我的头,但很温暖。

她喜欢什么?
妈妈又沉默了,这次更久。

妈...也好久没见她了。
我抬头看妈妈,发现她在哭,没有声音,眼泪就那么安静地往下掉。我伸手去擦,但越擦越多。

妈,你别哭。我会乖的。”我说,我从小就知道要乖,不乖的话,叔叔阿姨会不喜欢我,妈妈会更累。
公交车“嘎吱”一声停住了,扬起一阵黄色的尘土。车门打开,热浪和陌生的气味涌进来——烧柴火的味道。

到了
妈妈拎起我们唯一的编织袋,我拖着小行李箱,跟在她后面下车。
泥土路
太阳很晒,地上是土路,踩上去软软的。我穿着城里带来的白凉鞋,很快就被尘土染黄了。路两边是绿油油的田,有风吹过,那些高高的植物就整齐地弯腰,发出沙沙的声音。
那是稻子。”妈妈说,她也在看
远处有几座山,不高,但连绵着。房子都是矮矮的,有的是砖头盖的,有的看起来像是泥巴糊的墙。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好奇地看着我们。
妈妈拉着我,沿着土路往前走。她的手心出汗了,湿湿的。

妈,姐姐知道我们要来吗?

应该是知道的我打电话给你爸爸了
我们在一栋房子前停下。这房子是砖头盖的外面有厨房房子不是很大也不是很小
树下拴着一只黄狗,正在慢悠悠地反刍,大眼睛平静地看着我们。
门开着,能看见昏暗的堂屋里,一个老奶奶坐在竹椅上,正在择菜。
妈妈站在门口,不动了。她的手在抖。

妈?
我小声叫她。
就在这时,屋里走出来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