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那化不开的灰蒙,终于在漫长跋涉后被天光驱散。
架子车轮子碾过最后一段坑洼的田埂,在一声沉闷的“咯噔”后,驶上了平坦的柏油路面。
这是唯一一条通往县城的大路。 父亲停下脚步,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如释重负,也有更深的担忧。
路变宽了,变直了,也变陌生了。
天光是大片的鱼肚白,混杂着远处城镇映来的、稀薄的橘黄。
车轮的“轱辘”声变得轻快而单调,伴随着路过的拖拉机和摩托车的突突声。
离家越远,那属于乡村的、深沉的寂静就被撕扯得越破碎。
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开始从前方传来,像遥远的潮水,渐渐涨满春花的耳朵。
天已大亮时,嘈杂声终于不再是背景,而是扑面而来的实体。 临近县城,各种叫卖声:“豆浆油条——”,“新鲜的青菜——”;自行车的铃铛响成一片。
不知哪家店铺开了大喇叭,流行歌曲的旋律被电流拉扯得变形,嘶哑地吼叫着。
更多的,是嗡嗡的人语声,密集得如同盛夏的蝉鸣,分不清个数,只汇成一股喧嚣的热浪。
从未有过的热闹繁华,春花第一次感受到,和农村的宁静截然不同。 她
坐在架子车上,几乎要蜷缩起来。眼睛不够用了,路两边的店铺,花花绿绿的商品堆到门外,行人摩肩接踵,穿着也比村里人鲜亮、复杂。
各种气味也蛮横地涌入鼻腔:刚出炉烧饼的焦香、油炸果子的油腻、水果摊隐约的甜腐气。
还有无处不在的、灰尘被车轮扬起的土腥味。
这些气味和声音拧在一起,让她有些头晕目眩。
汽笛声,不绝于耳。 一辆涂着斑驳绿漆的长途客车咆哮着从他们身边掠过,排出一股浓黑的尾气,那刺鼻的味道让春花猛地咳嗽起来。
紧接着是更多的、三轮车,喇叭声此起彼伏,短促、尖厉,毫无耐心,仿佛在催促着每一个人,也催促着时间。
这绝不是好听的声音,只是无法去捂着耳朵罢了。
她想起村里清晨的鸡鸣,黄昏的犬吠,甚至夜里的风声,那些声音是柔软的,是包裹着生活的,而这里的每一声响动,都像一根针,试图扎破什么。
终于,看到了那个约定的、矗立在尘土与喧嚣中的加油站。
大巴车,车门敞开,不断有人背着大包小包挤上去。车旁,已经聚集了好些人,大多是和春花、娟子年纪相仿的姑娘和男孩。
春花家人,娟子家人,不住的叮嘱,有一万句说不完的话。
“包看好,身份证、钱,贴身放着!睡觉也别离身!”
“到了就找地方打电话,号码拿好了。
“少说话,多看着,手脚勤快点……”
“天热了也别贪凉,那绒裤先别急着脱……”
春花被父母几乎是半推着,送到了大巴车门口。那只沉重的帆布包被父亲用力托上了车。
她脚踩在冰冷的车门踏板上,回过头。父母就站在车下几步远的地方,母亲往前踉跄了一下,似乎想再摸摸她,却被父亲拉住了。
父亲只是朝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嘴唇紧抿着。
车开了。缓缓驶离加油站。春花把脸紧紧贴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用力向外看。
父母的身影在人群中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但他们依然站在那里,朝着车开的方向望着,直到那个路口转弯,彻底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