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水处理池的逃亡只是喘息之刻。母端网络的异常扰动如同在平静湖面投下巨石,涟漪迅速扩散至伊甸园的核心监控层。
三小时后,边缘之地第七区,废弃的“焦铁”铸造厂。
这里曾是边缘之地的工业心脏,如今只剩下高耸如黑色墓碑的熔炉残骸、纵横交错的生锈管道网、以及满地凝结的金属废渣。空气中弥漫着永不消散的焦糊味和金属氧化物粉尘。
帕斯特、瑞恩和星躲在一个半塌的冷却塔内部。帕斯特倚靠着冰冷的金属壁,左眼被瑞恩用临时调制的止血凝胶和绷带粗糙地包扎着,但血渍仍在不断渗出,将绷带染成暗红。他的呼吸短促,体温高得吓人,身体在不自觉地轻微颤抖——【真实之瞳】的过度爆发带来了严重的神经反噬和颅内出血风险。
“你的眼球毛细血管破裂了超过40%,视神经可能永久损伤!脑压高得能当压力锅了!我们必须立刻找地方深度治疗!”瑞恩一边用便携扫描仪检查,一边低吼,额头上全是汗。
“不能停…”帕斯特的声音嘶哑,每说一个字都像用砂纸摩擦喉咙,“母端…锁定我了…停就是死…”
星蜷缩在一旁,小手紧紧攥着母亲吊坠,脸色比帕斯特还要苍白。她后颈的胎记持续散发着低热,像一块温玉。“外面…好多‘线’…红色的…都在朝这里收拢…”她闭着眼睛,喃喃道,“他们来了…不一样的人…很…很冷…”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冷却塔外,原本只有风声和金属热胀冷缩呻吟的废弃厂区,突然陷入一片死寂。
连灰尘飘落的声音都消失了。
一种无形的、令人骨髓发寒的压迫感,笼罩了这片区域。
瑞恩的探测器发出尖锐的爆鸣,随即屏幕炸出一片雪花。“强电磁静默场!还有…高等级生命能量屏蔽!是专业猎杀部队!”
帕斯特猛地睁开眼睛——尽管左眼剧痛,视野模糊,但【真实之瞳】的本能让他“感知”到了威胁的逼近。他挣扎着站起来,拔出那把已经布满缺口的短刀。
“带星…从东侧管道走…去‘老烟囱’…”帕斯特推开瑞恩搀扶的手,踉跄着走向冷却塔破损的出口。
“你他妈疯了!你现在这样出去送死吗?!”瑞恩抓住他的胳膊。
“我留下…拖延。”帕斯特转头,仅剩的右眼盯着瑞恩,眼神里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她的价值…比我大。你的技术…也比我有用。走。”
就在这时,冷却塔厚重的金属墙壁,悄无声息地融化了三个拳头大小的孔洞。没有爆炸,没有切割,金属就像被高温瞬间气化又重组,边缘光滑如镜。
三支漆黑的、箭头不断高速震荡的弩箭,从孔洞中无声射出,直指帕斯特的眉心、心脏和瑞恩的机械义肢核心!
快!超越了视觉捕捉极限的快!
帕斯特的【真实之瞳】在生死危机下再次被动激活!左眼绷带下渗出更多鲜血,但模糊的视野中,三道箭矢的轨迹、速度、甚至箭头震荡的频率都被强行捕捉、解析!
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那不是优雅的闪避,而是近乎摔倒般的、狼狈却极限的侧扑!
“噗!”“嗤!”“铛!”
一支弩箭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带走一绺头发和一片头皮。第二支深深扎入他原本心脏位置的冷却塔内壁,箭尾兀自高频震颤。第三支被瑞恩用机械臂险险格挡开,但震荡波让他的机械关节瞬间过载,冒出电火花。
“反应速度超出预期,确认目标具有高危直觉型异能。”一个冰冷、毫无情感波动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用的是伊甸园标准语,却带着某种非人的精准。
帕斯特滚倒在地,短刀撑地想要起身,却咳出一口带着血沫的唾沫。颅内压力让他的视线天旋地转。
冷却塔的金属墙壁,在刺耳的金属撕裂声中,被整个撕开!不是爆破,而是被一股恐怖的巨力从外部硬生生扯开!
五个身影出现在缺口处。
他们穿着与之前“清道夫”和“清序者”截然不同的装甲——通体哑光深灰,线条凌厉如刀削,没有任何多余标识。头盔是全覆式,面罩是单向透明的黑色晶体,看不到任何表情。装甲关节处隐隐有暗蓝色流光脉动,显然搭载了更高级的能量系统。
为首者身高超过两米,装甲更加厚重,左臂装配着一门嵌合在臂甲上的微型速射能量炮,右臂则是一柄从腕部延伸出的、嗡嗡作响的高周波切割刃。他手中提着一面边缘锋利的菱形塔盾,盾面流淌着吸收能量的波纹。
“‘处刑者’小队…”瑞恩的声音带着绝望,“伊甸园应对最高威胁的清理部队…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筛选出来的怪物…他们怎么会这么快?!”
“母端直接指令,优先级:灭绝。”为首处刑者——代号“屠夫”——的面罩下传出电子音,“目标:帕斯特(异端污染源)。连带目标:星(未注册容器)、瑞恩(技术窃贼)。处决模式:彻底毁灭。”
话音未落,屠夫身后的四名处刑者同时动了!
两人身形模糊,如同鬼魅般散开,速度之快在空气中留下残影,显然装备了高性能机动外骨骼。他们手中弹出光束刃,从左右两侧包抄而来,攻击角度刁钻狠辣。
另一人半跪在地,肩部装甲翻开,露出两排微型导弹发射巢,红光锁定。
最后一人双手合十,掌心间亮起刺目的白光——是范围性瘫痪冲击波!
没有警告,没有试探,一出手就是绝杀合击!
“躲开!”瑞恩怒吼,将手中最后一个干扰弹扔向那个准备发射瘫痪波的处刑者,同时机械臂变形,展开一面摇摇欲坠的能量盾挡在星身前。
帕斯特的视野已经被血色和剧痛淹没,但身体里某种东西在咆哮。求生的本能,保护身后之人的执念,还有对那无处不在的“母端”烙印的滔天怒火,混杂在一起,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他不再思考,不再计划。
他只是战斗。
面对左侧斩来的光束刃,帕斯特没有格挡,反而合身撞入对方怀中!光束刃擦着他的肋部掠过,带走一大片血肉,深可见骨。剧痛传来,帕斯特却仿佛没有感觉,他的左手如铁钳般抓住了对方持刃的手腕,右手短刀自下而上,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捅穿了对方颈甲与胸甲连接处最薄弱的一条缝隙!
“呃!”那名处刑者闷哼,装甲系统报警,但高周波刃依然反手回斩!
帕斯特不闪不避,用受伤的左肩硬抗这一击!金属与骨骼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同时他拧腰发力,将被刺穿的敌人当做盾牌,狠狠砸向右侧袭来的另一名处刑者!
两人撞成一团。
肩部的导弹发射了!六枚微型追踪导弹拖着尾焰扑来!
帕斯特将手中已经濒死的处刑者尸体奋力掷向导弹群,同时向侧面扑出!
“轰轰轰!”
爆炸的火光和冲击波将他掀飞,重重撞在一根粗大的蒸汽管道上,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口中喷出鲜血,左眼的绷带彻底被血浸透。
然而,他落地时,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手中的短刀,因为刚才全力捅刺装甲连接处而彻底崩断,只剩半截刀身还连着刀柄。
“目标生命力顽强,痛觉感知可能异常。切换战术:饱和物理打击,直至目标机能停止。”屠夫冷漠地观察着,抬起左臂,能量炮开始充能,蓝白色的光芒在炮口汇聚。
“帕斯特!”星发出尖叫,想要冲过去,却被瑞恩死死拉住。
帕斯特低着头,喘息着,鲜血从全身各处伤口滴落,在布满灰尘的地面溅开一朵朵暗红的花。断刀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
他好像要倒下了。
但下一秒,他抬起了头。
绷带滑落,露出了那只左眼——眼瞳不再是纯粹的金色,而是变成了不断闪烁、扭曲的暗金色,瞳孔边缘那些电路般的纹路如同活物般蠕动,甚至蔓延到了眼白和脸颊皮肤之下。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空洞的、非人的疯狂,以及…一种令人不安的、仿佛在“解析”整个世界的细微光流。
他没有看屠夫,没有看任何敌人。
他的【真实之瞳】在超越极限的负荷和神经损伤下,陷入了不可控的、暴走般的状态。它不再仅仅是“看到”信息,开始以帕斯特濒临崩溃的脑神经为媒介,粗暴地干涉它所“看到”的现实结构。
“杀。”屠夫下令。
四名处刑者再次扑上,光束刃、震击拳套、电击刺,从四面八方攻向看似毫无防备的帕斯特。
帕斯特动了。
他的动作不再有章法,甚至有些踉跄和怪异,却偏偏在千钧一发之际,以毫厘之差避开了所有致命攻击。他仿佛能“预知”攻击的轨迹,不是靠计算,而是他的左眼直接“看到”了攻击在空间中留下的“信息轨迹”,身体本能地沿着轨迹的缝隙移动。
然后,他挥拳了。
没有武器,只用血肉模糊的拳头,砸向一名处刑者的胸甲。
处刑者不屑,这种攻击连装甲的涂层都蹭不掉。
但就在帕斯特的拳头即将接触装甲表面的刹那——
以他左眼为中心,周围一小片空间的光线发生了诡异的扭曲,仿佛平静水面被投入石子产生的涟漪,但那涟漪只存在于视觉感知中,现实物体的位置似乎发生了极其微妙的“错位”。
拳头击中了。
没有巨大的声响。
只有一声轻微的、仿佛玻璃出现裂痕的“咔嚓”声。
然后,那名处刑者胸甲被击中的位置,连同内部的身体组织,凭空消失了拳头大小的一块!边缘光滑,断口处呈现出怪异的、非物理切割的质感,仿佛那一部分“存在”直接被擦除了。没有血液喷溅,因为血管也在同一层面被切断、湮灭。
处刑者僵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口诡异的空洞,面罩下的眼睛瞪大,然后无声地倒下。
“什么?!” 其他处刑者骇然止步。
屠夫的能量炮充能完毕,毫不犹豫地开火!一道碗口粗的能量束撕裂空气射向帕斯特!
帕斯特不闪不避,伸出左手,迎向能量束!
空间再次扭曲!
能量束在距离他手掌不到十公分的地方,仿佛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布满裂纹的镜子,发生了诡异的偏折和碎裂!大部分能量被偏转向天空,小部分碎裂成无数细小的电弧,在帕斯特周围噼啪作响,却无法伤他分毫。
他放下手,掌心有细微的灼伤,但无大碍。
他的左眼,暗金色的光芒更加不稳定,眼角、耳朵、鼻孔都开始渗血。这一招对他的负担恐怖至极。
“‘真实之瞳’…变异应用…”瑞恩看着探测器上疯狂跳动的异常空间读数,声音颤抖,“他…他在用眼睛强行‘解析’局部空间的稳定性信息,然后用自己的精神…或者别的什么…去制造一个短暂的、微小的‘系统错误’(Bug)…让那部分空间的结构…‘崩’掉一小块…”
“攻击!全部火力!不要给他喘息!”屠夫怒吼,心中首次升起寒意。他举盾冲锋,高周波切割刃发出刺耳的尖啸,斩向帕斯特脖颈!
剩下两名处刑者同时从侧面发动攻击,光束刃封死帕斯特的退路。
帕斯特站在原地,面对三方夹击,他缓缓抬起了双手。
左眼的暗金光芒暴涨!他脸颊和脖颈下的“电路纹路”亮得刺眼,皮肤甚至开始出现细密的龟裂,渗出血珠。
他“看”到了屠夫冲锋的轨迹,看到了两面光束刃的交汇点,看到了这片空间脆弱的“节点”。
然后,他双手做了一个撕扯的动作。
并非撕扯实物,而是撕扯他“眼中”的空间信息结构。
“B·U·G——”
无声的冲击,以帕斯特为中心爆发!
屠夫厚重的塔盾表面,突然出现了一片蛛网状的、不规则的“空洞”,盾牌的结构强度瞬间暴跌!高周波刃在即将斩中帕斯特时,刃身发生了诡异的、高频的细微扭曲和震颤,切割轨迹出现了不可控的偏移!
两侧处刑者的光束刃,在距离帕斯特身体仅几厘米的地方,光芒突然紊乱、暗淡,仿佛能量输送被强行“掐断”了一瞬!
虽然只有一瞬!
但对帕斯特来说,足够了!
他避开屠夫因武器失控而偏移的斩击,侧身让过左侧刺空的光束刃,同时右拳如毒龙出洞,带着那种空间的细微扭曲感,轰在右侧处刑者的头盔面罩上!
“噗嗤!”
面罩连同内部的头部,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边缘光滑的“缺失”。那名处刑者轰然倒地。
左侧处刑者惊怒交加,光束刃回斩,帕斯特左臂格挡——小臂肌肉和骨骼在光束刃下被切开、碳化,但他仿佛不知疼痛,左臂死死夹住光束刃,右手成爪,带着空间扭曲的涟漪,直接插入了对方胸甲的能量核心位置!
“咔嚓…轰!”
能量核心被“错误”干扰,内部反应失控,发生殉爆!那名处刑者被炸得四分五裂!
帕斯特的左臂几乎被切断,只剩部分筋肉连接,无力地垂下。他浑身浴血,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转身,用仅剩的、燃烧着暗金火焰的右眼,看向最后的敌人——屠夫。
屠夫的塔盾已经半毁,装甲多处出现不规则的凹陷和“缺失”,显然也受到了刚才空间冲击的波及。他看着步步逼近、仿佛不知伤痛、不知疲倦的帕斯特,面罩下的脸第一次露出了名为“恐惧”的情绪。
这不是战斗,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怪异的抹除。
“怪物…”屠夫嘶哑道,左臂能量炮不顾过载风险再次充能,右臂高周波刃也发出哀鸣般的震动。
帕斯特没有给他机会。
他奔跑起来,拖着残破的身躯,每一步都留下血脚印。在屠夫开炮的瞬间,他再次发动了【B·U·G】!
能量炮射出的光束在半途发生了诡异的散射和能量逸散,威力大减。帕斯特用残存的右臂护住头脸,硬顶着减弱后的能量冲击,冲到了屠夫面前!
屠夫的高周波刃斩落!
帕斯特不闪不避,用几乎断裂的左肩再次硬扛!刃身深深嵌入骨骼!同时,他染血的右手,五指成爪,狠狠扣在了屠夫头盔的面罩上!
暗金色的光芒在帕斯特右眼疯狂闪烁,几乎要撑裂眼眶。他“看”着屠夫,也“看”着屠夫装甲与头盔连接处的、在他眼中无比清晰的“结构弱点”。
“B·U·G——抹除。”
他低语,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
“咔嚓…啵!”
一声轻微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音。
屠夫的头盔,连同内部包裹的头颅,从脖颈处开始,向上“消失”了一截。不是切割,不是熔化,就是纯粹的、诡异的“不存在了”。断口处光滑,甚至可以看见颈椎骨的横截面,以及内部瞬间凝固的血液和组织液。
庞大的无头身躯僵立片刻,轰然倒地。
铸造厂内,死一般的寂静。
帕斯特站在原地,摇摇欲坠。他右眼的暗金光芒迅速熄灭,重新变回黯淡无神的模样,瞳孔甚至有些扩散。他全身的伤口都在汩汩流血,左臂仅靠一点皮肉连接,白骨森然。
他缓缓转过头,用涣散的目光看向瑞恩和星的方向,似乎想确认他们的安全。
然后,他向前倾倒,重重摔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溅起一片尘土。
“帕斯特!!” 星的哭喊声响起。
瑞恩冲了过去,手忙脚乱地拿出急救包,但看着帕斯特身上那些恐怖的伤口和诡异的、仿佛被“空间擦除”造成的平滑伤处,他的手在颤抖。
“他…他还活着…但…但这是什么伤?怎么治?这他妈怎么治?!” 瑞恩几乎崩溃。
而远处,伊甸园核心监控室内,母端的主屏幕上,代表着“处刑者”小队的所有信号,一个接一个地、毫无预兆地变成了刺眼的红色【信号丢失:原因未知】。
警报声响彻大厅。
屏幕中央,帕斯特模糊的、浴血的身影图像被放大,旁边标注着不断更新的危险等级评估,数值正在疯狂飙升,最终定格在一个前所未有的血色符号上——
【威胁定义更新:非标准生命体。能力:局部现实干涉(疑似)。代号:漏洞(BUG)。处置建议:最高警戒,建议启动‘最终净化协议’…评估中…】
铸造厂的废墟中,帕斯特的生命体征正在急速衰弱。
但他的左眼,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于一片黑暗的虚无中,似乎“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那无数红色丝线汇聚的母端深处,有一个巨大的、不断脉动的阴影,以及阴影中,一个若有若无的、与他左眼频率隐隐共鸣的…“注视”。
战斗远未结束。
他捅破了天,而天外的“存在”,终于将目光投向了他这只“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