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烟雨蒙蒙时,医生大病一场。
病来如山倒,他头痛欲裂,难以起身。
躺在铺着素白床单的酒店里,他透过磨砂玻璃看迷蒙的天色。
诗里的江南在这样的阴雨天褪去了美感,显得有些压抑。
医生冷极了,手心里却出了汗,染在那块桃木制的祈福牌上,
日夜无意识的抚摸让上面的字已有些模糊了,
那人走后的空缺,似乎不是这些冰冷的物件可以填补的。
医生闭上眼,感受着上面的纹路,
那个人自己只来人间短短二十余载,却总祝他“长命百岁”,
命是可以在生理学上延续百年的,但心似乎不可以。
特别是在五年前已被剜去一块的心。
那人的生命终止于五年前的秋天,在枝头绿色尚未褪去之时,
医生的人生似乎已停留在那抹绿色中了。
他来年可以重生,可谁说得清,活过来的是不是初秋的他。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钟声跨越千年,敲在空山夜雨中,
医生睡了一觉,觉得好了些,挣扎着起身。
随意披了件薄外套,拥着满目寒风,独身向寒山寺去。
他是来还愿的,还那人的愿。
那人一边潇洒漂泊着,
一边又情不自禁留下来过的印记,在无人知晓的地方。
除了求祈福牌,那人其实还进过一次寺庙,
这大概是两人间最后的秘密。
那年他托着残病的身体去了海边,在寒山寺为医生点了盏长明灯。
属于那人的星火熄灭于钟声回响到千里之外前,
却让这点光亮一直照着医生的前路。
已入夜,寺中大部分景点早已关闭,
医生静默地立于殿前,长明灯聚成满目星河,映得青瓦寺庙灯火长明。
他不知属于自己的那一盏在哪,这并不重要。
他不信神佛,不拜这所谓长明灯,因为神佛也救不了那人。
他将那祈福牌握在手中,却不自觉走进了一间还开着的小庙,
昏暗的烛火在风里飘摇。
医生最终还是没去许愿,他的愿望太过贪婪,
他没有那么多功德去换,连那个小小的功德箱他也无力塞满。
他只披着这么件薄外套,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不过,他还有一盏长明灯。
沿着长得看不见头的台阶往回走,
医生突然觉得寒风是那样得重,压得他逐渐站不起身来,
他扶着栏杆咳嗽,不知道那人是怎么走到这山来的。
山那么高,寺那么远,他又那么痛。
医生靠着栏杆坐下,按亮手机屏幕,锁屏是张平平无奇的风景图,
视角像是从小窗里透出去,铁丝网后是灰蒙的天色,阳光从阴云中挣扎出来。
那是出租屋里才能看到的晨色。
是那人很久之前发给他的,是一个他疼得睡不着的清晨。
点进桌面,画面明丽了许多,手机里映出暖黄色的光。
医生浅色的眼睛里映着那张照片,
人工湖边的长椅上,那人裹着他的衣服睡着了,夕阳正打在两人身上,
如果时间停在那个时候该多好,可又不好,
他只敢轻轻揽住那人的肩,那人在睡梦中却仍因疼痛微微战栗着。
寒山的风还在吹着,那人早在千里之外的地方长眠,
医生在黑夜里醒着,却在寒山的风里长眠,
思念随风飘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