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听见脚踝上挂着的碧水铃叮铃作响，从城楼上看去，牛羊成群，连成缀缀白云。

我要晃着腿，埋头去读手里成堆的聘书。

阿爹是主人的副首领，打我的走路起便有许许多多的叔叔伯伯向阿爹求亲，一张张熟悉的脸层层翻过，一张打眼的小画夹在其中，那是个剑眉星目的少年，手持银枪，衣袂飘飘。

我拿着画去找阿爹说要嫁给这位少年将军，那时我满心欢喜，阿爹却铁青了脸色，狠狠的将那小画揉成一团。

“那是探子送来的敌国是将领，怎的混进你的名册里头了胡闹！”

阿爹说那是敌国的恶人，我却不懂那战事险恶，只梗着脖子同他叫板，说我要嫁给这世上最骁勇的男儿。那些油头粉面的贵族公子谁有这般气概？

我夺了纸团，扭头就走回了房，我小心翼翼地将它铺平到桌上。笨拙的将那画上花了的墨迹补好。撑着下巴，我把那少年看了一遍又一遍，我想，阿爹是副首领，人人都想娶我，若我说要嫁给他，他一定也会答应的吧？

夜色沉沉，画中的少年嘴唇紧抿，不露声色，可我已梦见阿爹的牛羊驼起布匹白糖，梦见自己坐在丘包上，远处打马而来的少年将军，这是我心心念念的儿郎。

相见（一）

天启十六年，熹真大军攻下北疆月赤都城，战火蔓延四起，饿殍遍地，哀号连天。

阿爹带着尚存生气的一脉族人连夜赶起牛羊带着仅剩的干粮逃出城去，敌军追赶，我们被迫一路向西。寻觅新的水源。途经大漠风沙漫天，人群四散。我与阿爹失了联系。

乍然间我听得耳后驼铃阵阵，人声渐近。我听不大懂他们口中念叨的陌生语言，只得慌乱的躲在乱石丛后，蜷缩成一团。有重物落地的声响接二连三的传来。我小心翼翼的探出身子，却与血如林的头颅四目相对，顿时发出一声惊叫

行刑者拎着犹在滴血的刀刃向我步步逼近。我瑟缩着连连后退，用阿爹教我的那两句笨拙的官话喊着“不要，不要……”

在晃过我眼前的刀影落下之前，一块石子闪过，击中男人手肘。他眉心一蹙，手肘立时一弯，血刀掉落在地。我抬眼看去，在他身后，一顶四面帷幔的肩舆被严实的围拢，里头伸出一只纤细修长的手，摇摇撩起半面纱帘。我看不清楚里头人的神色，只得听他声音低沉，用月赤语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我伏在地上，怯生生的答：“赫黎，我叫月赤赫黎”

那那是我剑名震天下的谢家儿郎谢淮的第一面。隔着重重帷幔，史称鬼将的谢小将军沉默良久之后问我：“可有归处？”我摇头，止不住哭音，向这月赤的恶人哭诉都城已毁，家破人亡。

四周一片寂然，捡起刀刃的刽子手亦面容惨淡地看向我，而我清楚地听见急促的几声咳嗽从肩舆中传来。他平复许久，方才寂然道：“我叫谢淮，你可愿意同我走？”

我没来得及回答，一个书生打扮的男人忽而在那肩舆前跪下，拱手劝解着什么，却很快面色如土色的被拖到一旁。

那素未谋面的将军忽然又叫了我的名字。我被人推搡着赶到他面前，帷幔之下，他伸出手 ， 在我不明所以的惊慌中做了一个“拉勾”的动作。

“走吧”他说，“你是我能保全的最后一人，我尽力了”

他说的是月赤语，周围的人皆是满面疑惑，我那时亦没明了他的话中之意。

可手指相触，我没来由的忽而嚎啕大哭，眼泪簌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