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谷里,死过一回又活过来的离仑,只觉得这世事荒唐得紧,虚虚实实,叫人捉摸不透。
他才刚从火海中滚过一遭,浑身灼痛还未散尽呢,本以为自己会魂散天地,再无知觉。
谁料眼一睁,又回到了故事尚未开始的时候。
耍他玩么?早不重生晚不重生,偏在他自焚之时来这一出,那火岂不是白烧了!
“白疼了!”
离仑懒懒倚在冰凉石台,身上只松松套了件深黑单衣,衣襟散着,露出大半胸膛,墨发披垂在侧,缀着两条细链,幽微的月色漏进来,链子便跟着一闪、一闪。
他一条腿伸直搁在地上,另一条弯曲着,膝头卧了只精巧的拨浪鼓。
他就那么垂着眼,望着鼓面出神。
洞中暗流涌动,阴气随息流转,缓沉如深潭。
半晌,离仑才将拨浪鼓一收,起身换下那身松散衣裳,裹上一袭墨色长袍。顷刻间,那股阴沉迫人的气势便回来了,凛凛然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字。
他慢步踱出洞口。
不得不说,还是找回力量、恢复巅峰时更自在。
槐江谷中多的是槐树,阴气本就森重,早年因有瑶水镇着,谷中阴晦压制几分,才引来大荒中无数未开灵智或未化形的妖兽聚居。
瑶水有灵,在此修炼事半功倍。
可如今瑶水干涸,阴气卷土重来,外加这儿还住了只修炼万年的槐鬼大妖,阴气比往日更浓重十分,那些灵兽哪儿还敢靠近?
这偌大幽谷,便只剩他槐鬼离仑一妖了。
离仑走到干涸的瑶水边,低头看了看,轻轻一叹。
如前世那般,他将最后那点残存的瑶水小心敛起,带回洞中存好。
他已想通了,既已重来,倘若自己不去横插那一杠子,任由事情照着原本的轨迹走,或许……便不至于走到白泽令崩毁那一步。
这瑶水残存的一碗,姑且就先收着吧,不必急着用上。
离仑不清楚眼下具体是何年何月。
自己未被封印,也未遭不烬木缠身焚心,那么……他与赵远舟之间,应当还未到决裂、不死不休的地步吧?
离仑略一思索,决定先出去寻一趟朱厌,瞧瞧那家伙眼下正在做些什么。
神识铺开,须臾间便捕捉到了熟悉的妖力波动。
位置正在白帝塔内。
离仑身形散作片片幽暗的槐叶,掠过槐江谷阴沉的天空,朝着白帝塔方向疾掠而去。
抵达塔外,离仑没有立即现身,反倒将气息敛得干干净净,悄然隐去,遥遥望向朱厌所在之处。
只见那黑衣大妖带着流泪面具,正与一位身着素白长裙,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在一起。
她荡着秋千,朱厌推着给她推着秋千。
离仑认得那女子,文潇,白泽神女。
也是上一世,赵远舟最深爱的神女。
只是现在她还未掌握白泽令,更像是初临大荒不久,身上还萦绕着与这蛮荒凶煞之地格格不入的澄澈气息。
可面对朱厌这般声名在外的大妖,她似乎并未有多少畏惧,反倒流露出几分探究与好奇的神色。
离仑静静听了一阵,虽说偷听不是什么光明行径,但他此番只为探明二人如今的关系到了哪一步。
听了半晌,无非是些人间风物与大荒异闻的闲谈,于他而言,没有什么稀奇之处。
离仑觉得有些无趣,正欲移开注意力,却见朱厌忽然倾身向前,指尖捏了一朵不知从何处幻化出的、荧荧发光的小花,顶着带着微笑面具递向文潇。
而文潇怔了一下,当即伸手接过,笑脸盈盈的。
离仑眉头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
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么。
离仑看不下去了,转身要走。
这时,文潇却向朱厌问道:那大荒之中,除你之外,可还有其他实力不凡的大妖?
朱厌笑起来:“有啊,我有个朋友,他是木灵化形,从小修炼至今,比我可刻苦勤奋多了,将来……他说不定真能超过我这个,百妖之首呢。”
文潇神色微动,有些激动:“当真?”
朱厌:那当然?我俩从小一起长大的,他就是有点……呆,木头嘛,我向来包容他,改天引你们见见!不过他不爱结交,这么多年也就我这么一个朋友,但说上几句话还是没问题的。
离仑面无表情地听朱厌说完,陷入了沉默。
“呆?原来在朱厌眼里……我是这样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难得有些茫然。
自己……很呆么?连朱厌都这么说。
离仑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又折了回去。
翠绿交叠的槐叶飘落在槐江谷口,化回人形。
阴气缭绕在谷口,将整个槐江谷衬得幽深。
离仑正转身回谷,却忽然察觉到什么,破幻真眼余光扫过。
身侧那棵高大的槐树上,似乎趴着一道模糊的影子,那目光若有若无落在他身上。
谁?
离仑转身,眼神锐利地投向槐树。
古槐静静矗立,枝叶在阴气中轻摇,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但破幻真眼不会错。
有东西藏在那儿。
离仑脚尖一点,身形轻盈掠起,升至半空时视线开阔。
就在粗壮的横枝上,竟然蜷着一条小小的、通体晶莹如冰的……蛇?
不,离仑细看,看它头上分明长着一对龙角。
不是蛇……是龙?
大荒中,还有龙吗?
离仑运转破幻真眼,仔细望去,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明显的诧异:
“冰夷……?”
话落,树枝上那条原本阖目蜷缩的小冰龙,像是被这声音惊动,忽地睁开了眼睛。
它挪了挪身子,抬起龙首,一双澄澈剔透的竖瞳,恰恰与悬在半空的离仑对了个正着。
“有……大妖?”
冰龙眨了眨眼,低沉的声音带着刚醒的迷糊,在寂静的谷口轻轻响起。
是冰夷吗?可冰夷当年不是已化去妖身为人,逝去多年了吗?
怎么会……
就在离仑失神之际,那条冰蓝色小龙忽然动了、
它身形一窜,化成湛蓝的流光,直朝着槐江谷深处飞去,转眼便没入那重重翻涌的阴气之中,不见了踪影。
进去了?
离仑心头一紧。
若它真是冰夷……那气息为何如此微弱?
那属于远古大妖的威压与气场,几不可察,弱得……像是初生灵智的小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