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英中学的晚自习铃响过三遍,走廊灯忽明忽暗,像谁攥着开关在犹豫。
宋亚轩趴在高三(2)班后排空了一格的课桌上,下巴垫着一本翻开的《电竞战术笔记》,笔尖悬在“野区资源置换”那一行,半天没落下。窗外篮球场的灯还亮着,穿黑色训练服的少年运球突进、急停跳投,手腕一压,球擦着篮筐后沿钻进去——围观的女生们很小声地“哇”了一下,又被班长瞪了回去。
他不是在等人。
至少嘴上是这么说的。
“宋亚轩儿。”
后门被推开,风裹着晚夏的余温卷进来。刘耀文背着没拉链的包,额发汗湿,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露出里面印着战队LOGO的黑色短袖。他径直走到宋亚轩桌边,把一瓶还挂着水珠的电解质水放下去,瓶底磕在桌面上“嗒”的一声。
宋亚轩没抬头:“我不渴。”
“你刚才在操场边坐了四十分钟,嘴唇都白了。”刘耀文拉过前排椅子反着坐,胳膊压在椅背上看他,“打训练赛前不补水,等会儿被对面中单单杀别哭。”
“谁会单杀我。”宋亚轩终于抬眼,杏眼在灯光下清清淡淡的,像兑了温牛奶的月光,“倒是你,体测跑一半溜出来,体育老师骂的是‘你们电竞社怎么回事’,不是‘刘耀文怎么回事’。”
刘耀文笑了一声,犬齿白得晃眼:“我说是给你送水,他准信。”
“歪理。”
宋亚轩伸手去拿水,指尖刚碰到瓶身,刘耀文忽然俯过去,手覆在他手背上,带着室外晒过的余温,指节分分明明地扣住他指缝。不是牵手,比牵手更横,像把“这瓶水归我管”写成书面通知。
宋亚轩耳尖动了下,没抽回来。
“喝了。”刘耀文盯着他,“我盯着你喝完,不然跟你回教室继续盯。”
“你当训狗呢?”
“当训我家小朋友。”刘耀文说得很顺,顺到宋亚轩怀疑他练过,“小朋友不喝水,容易上火,上火就咬人——上次咬我手腕那口还没消肿。”
宋亚轩低头看了眼自己虎牙印似的下唇,又飞快移开视线,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半瓶。喉结小幅度滚动,水沿嘴角漏了一线,刘耀文拇指蹭过去,指腹在他下颌停了半秒,没再多留,收回去时像什么都没发生。
后排几个偷看的同学低头狂写日记,班长叹了口气把灯关了:“晚自习补觉的别打呼,谈恋爱的——”
刘耀文抬眼:“没谈。”
班长:“……没谈你手放人家水杯上不挪开?”
刘耀文:“防止他偷倒窗户外面。”
宋亚轩一脚踹他椅子腿上:“我没那么幼稚。”
他们其实也没多“不幼稚”。
同班两年,同桌一年半,刘耀文转来那天把书桌搬得离宋亚轩只有二十公分,班主任说“间距不够”,刘耀文当面量了把桌子往回挪五公分,转头又蹭回去。宋亚轩嫌他烦,可每天早读前桌洞里会有温好的水、剥好的笔、还有按天气换的薄荷糖或暖宝宝;下雨天刘耀文伞往他那边斜,自己左肩湿透还非说“我体格好不怕”;月考前宋亚轩熬夜刷题,刘耀文就蹲在楼梯口陪他背公式,困了把头搁在宋亚轩膝盖上,像只认准了窝的狼崽。
宋亚轩不是没察觉。
他只是觉得,有些话得等一个“合适”的节点——比如不打训练赛的周末,比如没人的天台,比如……别在所有人面前把他宠得明目张胆。
可刘耀文最擅长的,就是把“不合适”拖成“惯例”。
周末市青年电竞馆,B1 训练室冷气开得低。
宋亚轩是替补位中单,也是队里唯一能跟刘耀文打“野中联动”打到对面挂机的人。今天打表演赛,对面挖了隔壁高中的王牌打野,开局反野反得凶,刘耀文三级直接越塔强杀对面中单,回城买了真眼往宋亚轩身边一插:“跟紧,别装独立。”
宋亚轩在耳机里轻声“嗯”了一下,鼠标已经卡好草丛视野。
刘耀文听着那声“嗯”,嘴角压不住地翘,操作却狠得像在替宋亚轩清全场。
二十三分零四秒,宋亚轩闪现接控,刘耀文从侧面切入,双杀、拿龙、推中。解说席上的同学拍桌子:“文哥这哪是打野,这是把中单拴裤腰带了。”
休息间隙,宋亚轩去接水,被对面那个打野拦在走廊。
“宋亚轩是吧?”对方靠墙,语气带点不服,“你跟刘耀文配合是不错,不过听说你们同班……他平时也这么黏?哥们儿提醒你,别被年下忽悠了,年下最会装乖。”
宋亚轩握着纸杯,表情没什么波动:“装不装乖,关你什么事。”
“我就是觉得——”
“你觉得没用。”宋亚轩抬眼,声音很轻却把人钉在原地,“他装乖的时候我只觉得可爱,他不装的时候……也不是你能看的。”
对方愣神的工夫,后颈衣领被人从后头揪住。
刘耀文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的,指节勒着那人领口,眼神冷得跟训练赛里反杀时一模一样:“聊完了?聊完滚去复盘你那波野区决策,别拿我的人练嘴皮子。”
对方被放开后还想说什么,刘耀文已经侧身站到宋亚轩前面,背对着他,像堵墙:“再有下次不是揪领子。”
回训练室的路很长,灯管在头顶嗡嗡响。
宋亚轩跟在刘耀文后面半步,忽然伸手拽了下他训练服下摆。
刘耀文顿住,回头:“疼了?”
“没有。”
“那拽我?”
“你刚才那样,”宋亚轩低头看自己拖鞋尖,“有点像……我小时候看的那种,狼护崽。”
刘耀文愣了下,忽然转身退回来,两手撑在宋亚轩两侧墙上,把他圈在和自己之间。走廊没窗,安全出口的绿光打在他眉骨上,眼尾压着点凶,瞳孔里却全是宋亚轩。
“不是护崽。”他说,“是护我媳妇儿,提前实习。”
宋亚轩耳根烧起来:“谁是你媳妇儿。”
“迟早的事。”刘耀文伸手把他被冷风吹起来的额发压下去,指背蹭过他眉心,“宋亚轩儿,我没装过。八岁在小区滑梯底下跟着你后面怕你被大孩子抢饼干的是我,十五岁翻墙去给你们班送伞的是我,现在天天想着怎么把‘同桌’换成‘男朋友’的也是我。你要想等告白仪式感,我明天买花买到教室门口;你要觉得突然,我就再忍俩月——但你别跟别人笑那么软,别接别人水,别……”
宋亚轩抬手捂住他嘴。
掌心碰到他下唇,刘耀文下意识亲了下他虎口。
“别数了。”宋亚轩声音发黏,“我没想等仪式感。”
刘耀文眼睛亮了下,像狼崽突然听见“可以”。
“那……”
“先松开。通道摄像头亮着。”
“拍就拍,反正全校早晚得知道你归我管。”
话是这么讲,刘耀文还是往后撤了半步,顺手把宋亚轩冰凉的指尖攥进自己手心,攥得实实的,拉链头硌着宋亚轩指节也不放。
宋亚轩由他牵着走,忽然笑出声。
刘耀文侧头:“笑什么?”
“笑你初中写作文《我的理想》,写‘要当最强打野,顺便养一只很好看的猫’。”
“那猫后来不就是你了么。”
“谁是猫。”
“杏眼、怕生、得顺毛捋、咬人之前先哼唧——不是猫是什么。”刘耀文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不过我改理想了,不写‘顺便养’,写‘正式养,养一辈子’。”
宋亚轩踹他小腿,没真用力。
十一月月考完那天落了初雪。
宋亚轩裹着刘耀文硬套给他的羽绒服,站在教学楼前梧桐树下接电话——家里问他周末回不回去,他说等训练赛复盘完坐刘耀文爸的车。挂了电话一转身,刘耀文正举着手机对他拍。
“拍什么。”
“拍雪里站着的小猫。”刘耀文收了手机凑近,鼻尖冻得红,呼吸白雾拂过宋亚轩额角,“宋亚轩儿,我有个事想跟你说一下。”
“说。”
“不是同桌了。”
宋亚轩眨眼:“下周期中换座位,你知道分座表?”
“不是那个。”刘耀文把两只手都伸过去,捧住他脸,雪花落在他睫毛上也不管,“是说我自己——我不想当‘对你特别好的同桌’了。我想当那种,家长会填紧急联系人能写我、生病请假能签我名字、毕业照必须站你旁边的人。”
雪落在两人肩头,梧桐叶早掉光了,枝桠像被星光划过的线。
宋亚轩安静了几秒,抬手把刘耀文领口拢紧:“说人话。”
刘耀文低头,额头抵着他额头:
“当男朋友。行不行。”
宋亚轩没答,先笑了一下,然后踮脚,吻落在刘耀文嘴角。很轻,像雪花刚沾到皮肤就化开的那一下。
刘耀文僵了半秒,手臂猛地箍住他腰把人按进怀里,低头追着那个吻加深。羽绒服鼓胀,雪沫子从衣领里滑进去,宋亚轩缩了下脖子,被他托着后脑勺亲得更高些。远处有值周生手电晃过来,刘耀文把人往树后挡了挡,唇还贴着他耳廓喘气:“跑什么,刚答应一半。”
“没答应。”宋亚轩喘匀了才开口,手指却攥着他后背衣服没松,“得看表现。”
“行。表现从今晚开始算:送你到楼下,背你上三楼,冰箱里给你留布丁,明早六点给你带豆浆不放大蒜——对了你上周说想吃的那个限定战队联名蛋糕,我找人留了。”
“你什么时候记的。”
“你随口说的,我都记。”刘耀文抵着他鼻尖笑,“男朋友预备役,业务熟练吧。”
宋亚轩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抬手环住他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
刘耀文闻到的全是雪、洗衣液,还有宋亚轩身上那点若有若无的薄荷糖味。
“刘耀文。”
“嗯。”
“预备役转正了。”
“……真假的?”
“假的话,刚才那口白亲了?”
刘耀文喉咙里闷出一声笑,抱起他就往校门外走。宋亚轩吓一跳夹住他腰:“放我下来!门口有人——”
“有人怎么了,我抱我自己男朋友。”
“你昨天还说先瞒两个月!”
“昨天还没转正。”刘耀文把脸埋进他帽子里蹭了下,声音闷得发糊,“转正了就得公示,不然别人不知道你名草有主,回头又来什么送水的、拦走廊的。”
雪地鞋印一深一浅,宋亚轩趴他肩上,看身后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一条,交叠得严丝合缝。
他忽然想起小学那本抄满错题的笔记本,最后一页有支铅笔歪歪扭扭写:
「宋亚轩的饼干我不能抢,宋亚轩的困难我得帮他挡。」
那时他以为是小孩胡闹。
现在才知道,有些人把“胡闹”做成了半辈子的事。
“阿文。”
“叫老公没用,布丁照样留你那份。”
“……谁叫那个。”宋亚轩掐他后颈,“我就是想说,你别总怕我不答应。”
刘耀文脚步顿了下,把人往上托了托,侧过脸去亲他眉心。
“不是怕你不答应。”他说得很低,“是怕你不知道,我不是突然喜欢。是从你肯分我半块饼干那天起,就没打算喜欢别人了。”
风把雪吹进领口,宋亚轩缩了缩,主动把下巴搁在他肩头。
“那你也得知道,”他声音软得不像话,“我没打算还给别人。”
刘耀文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校门“吱呀”一声推开,雪光里两颗脑袋挨着,像两行终于对齐的代码,再不会跑偏。
后来队里新人问过宋亚轩:跟文哥打联动为什么从来不慌?
宋亚轩想了想,说不是不慌,是知道野区哪个草丛后头一定有人接着他。
新人没听懂。
刘耀文在旁边把人揽过去,只丢一句:“意思就是,他闭眼我也把他带回泉水。”
至于“你微笑时很美”那种台词,刘耀文私下讲过一版自己的:
“你板着脸讲题的时候很美,咬着笔帽发呆的时候很美,亲我之前先耳红那一下——最要命。”
宋亚轩听见,把枕头砸他脸上。
砸完又被拖进怀里,刘耀文低头亲他发顶,很轻很稳地补了一句:
“但最最美的是,你肯跟我走同一条路。”
窗外雪还下着,没过鞋带,没过少年人吵吵嚷嚷的岁数,没过他们交握的指节。
星河未满,先亮的是彼此眼底那点光。1
作者大大写得好细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