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夜幕像块浸了浓墨的绸缎，沉甸甸地压在京城上空。稀疏的星子躲在云层后，只漏下几缕微弱的光，勉强照亮小巷里凹凸不平的青石板。晚风卷着墙根的落叶打着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衬得周遭愈发寂静。

三道身影贴着斑驳的砖墙站定，衣袂在风里轻轻摆动。古驰将司空皖月往身后护了护，眉头微蹙地打量着这条死胡同——墙头爬满枯藤，角落里堆着半人高的杂物，怎么看都不像个该久留的地方。

“娘子，这地方太偏了，要不换个去处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惯有的沉稳，只有尾音裹着点不易察觉的关切。

司空皖月轻轻摇头，素白的手指拂过冰凉的墙面，指尖沾了点灰。“再等等，说好的人该来了。”她的目光扫过巷口那道唯一的出口，眼神清亮得像浸在水里的玉，“这地方虽偏，却最安全。”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踩碎了地上的枯枝。三人同时回头，就见巷尾的阴影里站着道纤细的身影，斗笠边缘压得极低，手里的长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你们在等什么？”那人开口，声音清冽如冰，带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

慕脌听到这声音，脖子猛地一缩，像只受惊的兔子，半晌才讷讷地转过头，挠着后脑勺嘿嘿笑：“阿姐……”

古驰瞬间绷紧了神经，手按在腰间的刀上，眼神锐利如鹰：“阁下是谁？”

司空皖月却轻轻按住他的手臂，对着那道身影柔声道：“容儿？”

斗笠下的人明显愣了一下，剑尖微微一颤。过了片刻，她抬手摘下斗笠，露出张清丽却带着几分冷冽的脸——正是慕容悦。她看着司空皖月，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又染上警惕：“您是……”

司空皖月缓缓摘下面上的轻纱，月光落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虽已过而立之年，她的眉眼间却依旧带着当年的风姿，只是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温润。

慕容悦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剑的手微微发抖，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司空前辈？真的是您？”

“是我，容儿。”司空皖月笑了，眼底漾起温柔的涟漪，“许久不见，你长这么大了。”

这声“容儿”像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慕容悦尘封的记忆。她喉咙发紧，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您……您什么时候回的京城？”

“前几日刚到。”司空皖月侧身指了指身边的古驰，“这是你古师叔。”又拍了拍还在发愣的慕脌，“这孩子非要跟着来，没给你添麻烦吧？”

慕容悦这才把目光移到慕脌身上，眉头瞬间拧起：“我不是让你回封地吗？谁准你私自回京的？”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严厉，眼神却没真的动气。

慕脌被她一瞪，立刻低下头，手指卷着衣角小声嘟囔：“我……我想阿姐了，而且师傅说带我来见您……”

“是我让他来的。”古驰开口解围，语气平和，“这孩子在西宁跟着我们学了功夫，惦记着你，便顺道带他来看看。”

慕容悦看着慕脌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终究没再说重话，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呀……”

她收了剑，转身往巷口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知道附近有处宅子，去那边说吧。”

司空皖月笑着点头：“听你的。”

四人很快消失在巷尾，晚风依旧卷着落叶穿过空巷，仿佛刚才的相遇只是一场错觉。

半个时辰后，城郊一处雅致的宅院里亮起了灯。青瓦白墙的小院收拾得干净，院里的石榴树落光了叶子，枝桠在月光下张牙舞爪。屋内，烛火跳跃着，将四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慕容悦给司空皖月倒了杯热茶，又瞥了眼坐在角落、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的慕脌，没好气地说：“坐直了，没规矩。”

慕脌立刻挺了挺腰板，眼睛却偷偷瞟着她，像只等着被顺毛的小狗。

司空皖月看着这一幕，眼底满是笑意：“你们姐弟俩还是老样子。”呷了口茶。

慕容悦问道:“司空前辈这些年可还好？”

“挺好的。”司空皖月看向古驰，两人相视一笑，“在那边开了家医馆，看看病，种种药，倒也清净。”

古驰补充道：“前阵子听说京城不太平，娘子放心不下，便想着回来看看。”

慕容悦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是云家的事吧？他们最近动作很频繁。”

“嗯，听说了些。”司空皖月点头，“不过你处理得很稳妥，釜底抽薪的法子，有当年的风范。”

慕容悦脸上微微发烫，刚想说什么，就见慕脌凑过来，手里捧着个油纸包：“阿姐，这是西宁的核桃酥，你尝尝？”

她看着弟弟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的那点严肃瞬间化了，接过纸包打开，一股甜香飘了出来：“算你还有点良心。”

慕脌见她肯吃，立刻咧开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师傅说这个甜而不腻，阿姐肯定爱吃。”

“就你嘴甜。”慕容悦瞪了他一眼，却还是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熟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让她想起小时候弟弟总爱抢她的点心吃。

司空皖月看着他们互动，眼底的笑意更深了：“看来我没白教他这半年，总算懂点事了。”

古驰在一旁附和：“这孩子资质不错，就是性子跳脱了点，多磨磨就好了。”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屋里的气氛愈发暖融融的。慕容悦看着眼前的三人，心里那块因为连日操劳而紧绷的石头，仿佛被这温暖的烛光泡软了。她知道，不管接下来要面对多少风雨，有这些人在，她就不会孤单。

夜渐渐深了，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和烛光交织在一起。巷子里的风还在吹，但这处小院里，却盛满了久别重逢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