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落在肩头的手带着粗粝的温热,像一块被阳光晒透的石头。韦娜在混沌的意识里挣扎了一下,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迷离的灯光下,宋宝强那张写满担忧的脸有些模糊,汗水混着灰尘在他额头上冲出几道浅痕,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地支棱着。
“宝强?”她含糊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下一秒,胃里翻江倒海,她猛地捂住嘴,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
宋宝强反应极快,几乎是同时伸出双手,一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手迅速抄起吧台边一个空的塑料垃圾桶递到她面前。剧烈的呕吐声在喧嚣的音乐间隙里显得格外刺耳。他半蹲着,一手稳稳扶着她的背,一手紧紧抓着桶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微微侧过头,避开那股浓烈的酸腐气味,但眼神始终没有离开她痛苦蜷缩的身影。等她终于平息下来,只剩下虚弱的干呕,他才默默地把桶放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抽出一张,小心翼翼地递到她嘴边。
“擦擦……擦擦吧。”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笨拙的温柔。
韦娜接过纸巾,胡乱抹了抹嘴,酒精和呕吐带来的眩晕让她天旋地转,几乎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宋宝强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韦总监,我送你回去。” 他试着想扶她站起来,但韦娜双腿发软,整个人像抽掉了骨头一样往下滑。
宋宝强不再迟疑,他转过身,微微弓下腰,沉声道:“上来,我背你。”
韦娜混沌的脑子里只剩下逃离这里的念头,她顺从地趴上那个并不宽阔、甚至有些硌人的后背。宋宝强深吸一口气,稳稳地站起来。他背着她,像背着一件易碎的珍宝,小心翼翼地穿过拥挤嘈杂的人群,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酒吧外,夜风更冷了。那辆破旧的电动车孤零零地停在路边,电量指示灯已经彻底熄灭。宋宝强看了一眼,眉头都没皱一下。他背着韦娜,辨认了一下方向,迈开步子,朝着他租住的那个城中村走去。
城市的霓虹在身后渐渐远去,路灯的光晕拉长了他们重叠的影子。宋宝强走得很慢,尽量让自己的步伐平稳,不让背上的人感到颠簸。韦娜的头无力地靠在他颈窝,滚烫的呼吸带着酒气拂过他的皮肤。她的身体很轻,轻得让他心里发沉。他想起第一次在售楼部见到她时,她穿着剪裁利落的职业装,眼神明亮,帮他理论争讨要工钱的样子,像一株迎着风也站得笔直的竹子。可现在,这株竹子仿佛被狂风暴雨打折了。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拐进一条狭窄、堆满杂物的巷子。在一栋外墙斑驳的旧楼下,宋宝强停下脚步,微微喘着气,用钥匙打开了底层一间小屋的门。
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淡淡的机油味扑面而来。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旧桌子,一个简易煤气灶。墙壁上糊着发黄的报纸,墙角堆着几个工具箱和几件换洗的工装。宋宝强把韦娜轻轻放在那张铺着洗得发白床单的单人床上,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韦娜一沾到床,便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伤的虾米,很快又陷入昏睡。宋宝强站在床边,看着她即使在睡梦中依然紧蹙的眉头,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他默默地去公共水房打来一盆温水,浸湿毛巾,拧得半干,然后回到床边,极其小心地替她擦拭脸上残留的泪痕和污渍。毛巾擦过她冰凉的手指时,他停顿了一下,用自己粗糙温热的手掌,轻轻包裹住那几根纤细冰冷的手指,试图传递一点暖意。
做完这些,他拉过自己唯一的一床厚被子,仔细地盖在她身上,连被角都掖得严严实实。然后,他拖过桌边那把吱呀作响的旧椅子,坐在床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昏暗的灯光下,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
后半夜,韦娜开始不安地扭动,嘴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她似乎在梦里又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订婚宴,看到了林薇得意的脸,听到了吴方伟苍白的辩解,感受到了四面八方刺来的目光。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身体微微颤抖。
宋宝强立刻俯身靠近,笨拙地用手背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有点烫。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起身在屋里唯一的小柜子里翻找,只找到半瓶不知道什么时候的退烧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倒了一杯温水,然后轻轻拍着韦娜的胳膊,低声唤她:“韦总监?醒醒,喝点水……”
韦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空洞,似乎还没从噩梦中挣脱。宋宝强小心地扶起她的头,把水杯凑到她唇边。她一个劲地喝了几口,又昏沉地睡去。宋宝强不敢再离开,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身体绷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每当她呼吸急促或发出痛苦的呻吟,他就立刻凑过去,用那温热的毛巾擦拭她的额头和脖颈,笨拙地学着电视里看来的样子,试图安抚她的不安。
时间在寂静和担忧中缓慢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深灰,又渐渐透出一点鱼肚白。宋宝强整夜未合眼,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偶尔会起身活动一下僵硬的四肢,但视线从未真正离开过床上的人。
当第一缕晨光艰难地挤进狭小的窗户,落在韦娜脸上时,她终于从深沉的昏睡中悠悠转醒。头痛欲裂,喉咙干得像要冒烟。她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陌生的环境让她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昨晚酒吧的记忆碎片般涌回脑海,紧接着是订婚宴上那场毁灭性的羞辱……心脏猛地一缩,痛得她几乎蜷起身。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轻微的鼾声。
她循声望去,只见宋宝强歪在那把旧椅子上,头靠着冰冷的墙壁,竟然睡着了。他的坐姿别扭,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舒展,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床沿,似乎随时准备着在她需要时醒来。晨光勾勒出他疲惫的侧脸,那上面写满了整夜未眠的痕迹。
韦娜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个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房间,扫过桌上那盆已经凉透的水和搭在盆边的毛巾,扫过自己身上盖得严严实实的厚被子……最后,她的视线落回那个在椅子上睡着的男人身上。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暖流,猝不及防地冲垮了她心里最后一道堤防。这个曾经在售楼部被她帮助过的、自卑又木讷的农民工,这个在酒吧里笨拙地递给她纸巾、背着她走过半个城市、整夜守在她床边的男人……
她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一直在这里?”
沙哑的声音在狭小的出租屋里荡开,像一颗石子投入沉寂的潭水。宋宝强猛地惊醒,身体下意识地绷直,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聚焦在韦娜脸上。他像是做错了事被抓到的孩子,有些手足无措,慌忙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带得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