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宝强揣着那五千三百块钱,像揣着一团滚烫的火炭。他先去邮局给家里汇了钱,又去药店给爹娘买了药。剩下的钱,他仔细数了又数,最后在县城最大的百货商店门口徘徊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走进去。出来时,他手里多了一个印着大红牡丹花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包装精美的陕北特产——狗头枣。枣子红得发亮,沉甸甸的,像他此刻踏实了不少的心。
他特意换了身最干净的衣裳,虽然洗得发白,袖口还磨出了毛边,但至少没有泥点子。头发也用水仔细抿了抿,试图压平那几根总是不听话翘起的乱发。站在鸿运地产售楼部那光可刺人眼的玻璃门前,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鼓起勇气推开那扇沉重的门。冷气夹杂着香氛的味道再次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目光急切地在明亮宽敞的大厅里搜寻。
售楼部里依旧人来人往,销售顾问们带着客户穿梭于沙盘和样板间模型之间。宋宝强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身影——韦娜。她正站在靠近角落的沙盘前,侧身对着他,和一个穿着考究、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说着什么。男人梳着油亮的背头,手腕上戴着一块金灿灿的手表,手指间夹着一根粗大的雪茄,烟雾袅袅。他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堆着过于热情的笑容,眼神却像黏腻的糖浆,紧紧紧贴在韦娜身上。
“……韦总监,这个项目的前景,我是非常看好的!只要资金到位,绝对是双赢!”男人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腔调,“晚上赏个脸?我在‘云顶’订了位置,那里的法餐很正宗,我们边吃边聊细节?”
韦娜脸上维持着职业化的微笑,但宋宝强离得不算太远,能清晰地看到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厌烦。她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声音清冷而客气:“吴总,项目方案我们公司有严格的流程,具体细节还是等评估报告出来,在正式会议上讨论比较好。至于晚餐,谢谢您的好意,我晚上还有工作安排。”
“工作?工作哪有身体重要!”被称作吴总的男人哈哈一笑,又往前凑近一步,雪茄的烟雾几乎要喷到韦娜脸上,“韦总监这样的女强人,更要懂得放松嘛!一顿饭而已,交个朋友!我可是真心实意想和韦总监合作,也真心实意想交韦总监这个朋友!”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韦娜的肩膀。
韦娜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她强忍着没有立刻躲开,但眼神里的冷意几乎要凝成冰。她正要开口再次拒绝,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个土气塑料袋、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宋宝强。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冲破了韦娜被纠缠的烦躁和戒备。她甚至来不及细想这个念头是否合理,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宝强!”韦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宋宝强从未听过的、近乎惊喜的语调,瞬间打破了吴总营造的黏腻氛围。她猛地转过身,脸上绽开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快步朝着宋宝强走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声响。
宋宝强完全懵了。他眼睁睁看着那个气质冷冽、如同冰山雪莲般的女人,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热情朝他走来,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明媚笑容。他甚至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怀疑她是不是在叫别人。
韦娜已经走到了他面前,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一把挽住了他僵硬的胳膊。她的手臂温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宋宝强浑身一僵,像根木头似的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雅的香水味钻进鼻孔。
“你怎么才来呀?”韦娜仰起脸看他,声音娇嗔,眼神里却飞快地闪过一丝恳求,“不是说好来接我下班的吗?我都等你好一会儿了!”她一边说,一边暗暗用力,掐了一下宋宝强的胳膊。
宋宝强被掐得一个激灵,疼痛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他看到了韦娜眼底的急切和恳求,也看到了那个吴总瞬间阴沉下来的脸和探究的目光。一股混杂着保护欲和莫名冲动的热血涌上头顶。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反手抓住了韦娜挽着他胳膊的手,粗糙的大手包裹住她纤细的手指,动作笨拙却异常坚定。
“呃……工、工地有点事,耽搁了。”宋宝强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但浓重的陕北口音和紧张导致的磕巴还是暴露无遗。他挺直了腰板,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畏缩,目光迎向那个脸色不善的吴总,“你……你是?”
吴总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宋宝强。眼前这个男人,皮肤黝黑粗糙,穿着廉价的地摊货,头发梳得勉强整齐,但整个人透着一股洗不掉的泥土气和拘谨。他手上拎着的那个印着俗气大红花的塑料袋,更是刺眼。吴总嘴角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转向韦娜,语气带着质问:“韦总监,这位是?”
韦娜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强迫自己忽略宋宝强那几乎要把她手指捏碎的力道,脸上依旧挂着甜蜜的笑容,身体甚至又往宋宝强身边靠了靠,几乎贴在他胳膊上。“吴总,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男朋友,宋宝强。”她声音清脆,带着一种宣告主权的意味,“宝强,这位是吴总,我们公司的重要客户。”
“男朋友?”吴总嗤笑一声,雪茄的烟雾喷吐出来,“韦总监,你这玩笑开得有点大吧?”他眼神锐利地扫过宋宝强,“这位……宋先生,在哪高就啊?”
,宋宝强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吴总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皮肤。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和眼前这个光鲜亮丽的世界格格不入。自卑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让他几乎想立刻松开韦娜的手,转身逃走。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韦娜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很轻,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他低头,撞上韦娜看过来的眼神。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清冷和疏离,只有满满的信任和依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那眼神像一针强心剂,瞬间击溃了他退缩的念头。
“我……我在工地干活。”宋宝强挺了挺胸膛,声音虽然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朴实的坦荡,“盖房子的。”他顿了顿,似乎觉得不够,又补充了一句,“韦娜她……她喜欢就行。”说完,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耳根子都红透了,但握着韦娜的手却更紧了些,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支撑。
韦娜的心猛地一颤。那句笨拙的“她喜欢就行”,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她心底漾开一圈圈涟漪。她看着宋宝强涨红的脸和强装镇定的样子,一种从未有过的暖流悄然滑过心间。她顺势将头轻轻靠在宋宝强的肩膀上,动作亲昵自然,对着吴总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吴总,您看,我男朋友来接我了。晚餐的事,实在抱歉,我们改天再约时间谈公事?”
吴总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看着眼前这对“情侣”,韦娜小鸟依人般靠在那个土里土气的男人肩上,那男人虽然紧张得像个木头,但眼神里的维护和那份朴实的“她喜欢就行”,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实感。这和他预想中的场景完全不同。他精心准备的晚餐邀约,他志在必得的姿态,在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上不了台面的“男朋友”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多余。
“哼!”吴总重重地哼了一声,将雪茄狠狠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眼神阴鸷地扫过宋宝强和韦娜,“行!韦总监,你好眼光!”他丢下这句充满讽刺的话,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售楼部,背影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气。
直到吴总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韦娜紧绷的身体才骤然松懈下来。她立刻松开了挽着宋宝强胳膊的手,脸上那刻意营造的甜蜜笑容也瞬间消失,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微微垂下眼睫,低声说:“刚才……谢谢你。”
手臂上温软的触感骤然消失,宋宝强心里也跟着空了一下。他有些无措地松开一直紧握着韦娜的手,那只手还残留着她肌肤的微凉和细腻的触感。他这才想起自己来的目的,慌忙把手里那个印着大红牡丹花的塑料袋递过去,动作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笨拙。
“这个……给你。”他声音干涩,不敢看韦娜的眼睛,“谢谢你那天帮我……这是,我们那儿的枣,甜的。”
韦娜看着那个充满乡土气息的塑料袋,又看看宋宝强局促不安、耳根依旧泛红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被纠缠而起的烦躁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来。塑料袋沉甸甸的,带着他的体温。
“谢谢。”她再次道谢,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许,“其实……你不用特意跑一趟的。”
“要的,要的。”宋宝强连连点头,像是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任务,心里轻松了不少,“那……那我走了。”他转身就要离开,脚步有些匆忙。
“等等。”韦娜叫住他。
宋宝强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
韦娜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售楼部明亮的灯光,也映着他有些呆愣的影子。她沉默了几秒,才轻声开口:“刚才……委屈你了。”
宋宝强愣了一下,随即用力摇头,脸上露出一个憨厚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不委屈!能……能帮上你就好。”说完,他像是怕再待下去会失态,赶紧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售楼部。
韦娜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个沉甸甸的、印着大红牡丹花的塑料袋。她看着宋宝强有些仓促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城市的灯火里,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枣子。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他粗糙手掌的触感和那份不容置疑的温热力量。售楼部里人来人往,喧嚣依旧,但她心里某个角落,却因为刚才那场短暂而荒诞的“戏”,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透进了一丝她未曾预料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