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卷第1章

陕北高原的初春，风还带着寒意，卷起干燥的黄土，扑打着宋家沟村头那几孔破旧的土窑洞。宋宝强蹲在自家窑洞门口的门槛上，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开裂的手掌，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枣树上。窑洞里，父母压低的叹息声，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他心上。

“他爹，你说这……这可咋整啊？”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透过薄薄的门帘传出来，虚弱又焦灼，“宝强都四十了，眼瞅着就……隔壁老王家的小子，比他还小两岁，娃都上初中了……”

父亲宋老栓的旱烟袋在炕沿上磕得梆梆响，闷闷的声音透着同样的无奈：“急有啥用？咱这穷山沟沟，谁家姑娘愿意嫁进来？媒婆跑了多少趟，话都说得明明白白，嫌咱家穷，嫌宝强年纪大，嫌他……唉！”那声“嫌他样貌不出众”终究没说出来，化作一声更沉重的叹息。

宋宝强把头埋得更低了，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些刀子般的话语。他怎么会不知道？每次媒婆上门，那挑剔的眼神在他身上扫来扫去，最后总是堆起假笑，用那些千篇一律的理由搪塞：“老哥老嫂子，不是我不尽心，实在是……宝强这年纪，确实大了点，现在姑娘家都精得很，讲究个条件。你家这光景……唉，难办，难办啊！”那“难办”两个字，像两块冰冷的石头，每次都把他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砸得粉碎。

窑洞里的叹息还在继续，一声声，像沉重的磨盘，碾磨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他想起昨天在镇上，远远看见那个曾经相过一次亲的姑娘，挽着一个年轻男人的胳膊，有说有笑地从新开的服装店出来。那男人穿着笔挺的夹克，头发梳得油亮。宋宝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身上洗得发白、袖口磨破的旧工装，还有那张被风吹日晒刻满沟壑、比实际年龄更显苍老的脸，一股浓烈的自卑感瞬间淹没了他。他像被烫到一样，慌忙转身，躲进了旁边的小巷，直到那对身影消失不见，才敢走出来，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窑洞里的声音停了，父母大概也怕他听见难受。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土腥味的冷空气，胸腔里那股憋闷的苦涩却怎么也咽不下去。四十岁了，本该是顶门立户、娶妻生子的年纪，他却连个像样的家都撑不起来，让年迈的父母跟着操心、受白眼。这份愧疚和无力感，比黄土高原的寒风更刺骨。

他不再犹豫，转身走进旁边低矮的杂物间。里面堆放着锄头、铁锹和一些零碎的木工工具，角落里，放着他最熟悉的伙伴——一把磨得锃亮的瓦刀和一副沉甸甸的灰斗。他默默地套上那件沾满水泥点子的旧外套，把瓦刀和灰斗仔细地绑在自行车后座上。这身行头，是他养家糊口的依靠，也是他逃避现实的盔甲。

推着吱呀作响的自行车走出院门，他没回头。他知道父母一定在窑洞的窗户后面看着他，眼神里是化不开的忧愁。他跨上车座，用力蹬了起来。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扬起一阵尘土。冷风刮在脸上，有些生疼，他却觉得比待在窑洞里听那些叹息要好受些。

工地在县城边上，一个新建的小区楼盘。离村子有十几里路。他骑得很快，仿佛要把身后那些沉重的目光和叹息都甩掉。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后背，粗重的喘息在空旷的黄土路上显得格外清晰。他需要这种身体的疲惫，需要汗水流进眼睛的刺痛感，需要工地上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和工友粗声大气的吆喝。只有在那繁重到几乎麻木的体力劳动里，他才能暂时忘记自己是个四十岁还讨不到老婆的光棍，忘记父母那一声声沉甸甸的叹息，忘记镜子里那张连自己都不愿多看一眼的脸。用肌肉的酸痛去覆盖心里的苦涩，是他唯一能想到的，继续活下去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