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西厢院的灯火次第亮起。
易文君坐在书案后,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账页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她已经这样坐了好一会儿了。
屏风那边传来翻书页的声音。
极轻,像是刻意放轻的,一页,又一页,间隔均匀,不急不缓。
翻书的人似乎并不急着读下去,只是需要一个理由待在这儿。
易文君本来不该在意的。
可她就是没办法忽略那个声音。
那声音太清楚了,清楚到她能分辨出他翻到哪一页时停顿了一下。
她垂下眼,在账页上落下一笔,写了一个字,又划掉了。
那笔迹歪歪扭扭的,连她自己都看不下去。
她索性放下笔,把账册合上,靠在椅背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屏风那边又翻了一页书。
她揉了揉眉心,又揉了揉后腰。
那个位置,今天一直是很酸的。
然后她重新拿起笔,翻开账册,像是要跟那些数字较劲,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暮色在安静中又沉了几分。
“王妃。”
青禾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贯的恭谨,“晚膳已经备好了,可要现在摆上?”
易文君像是终于等到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可以打破这片沉默,放下笔,清了清嗓子,“摆上吧。”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绕出书案,朝外间走去。
走了两步,又顿住了。
萧若风不知何时已经把书合上,正坐在外间的圆桌旁,手边搁着一盏茶,目光落在她身上。
像是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四目相对。
易文君的步子顿了那么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走到圆桌边,挑了一个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
斜对角,隔着一整张桌子的对角线。
像是用距离在画一条线,线这边是她,线那边是他。
清清楚楚,互不越界。
可她与他又怎能清清楚楚,互不越界呢?从易府里那一曲箫箫囚牢开始,或者更早,就已经不清不楚了。
萧若风看着她选的位置,没有说什么,唇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像是在看一只试图用爪子画地盘的小猫,画了那么大一圈,以为自己占了多大的地方。
其实不过是他一步就能跨过去的距离。
青禾领着两个侍女鱼贯而入,将一道道菜依次摆上桌。
清蒸鲥鱼、荷叶粉蒸肉、素炒莴笋、一盅炖得澄澈的莲藕排骨汤,都是家常菜式。
却被摆得整齐又妥帖,冒着温润的白气,在西厢院的灯火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易文君垂着眼,拿起面前的筷子,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筷尖。
萧若风坐在她的斜对角,隔着大半个圆桌的距离,也拿起了筷子,夹了一筷面前的清炒时蔬。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各自安静地吃着自己面前的那盘菜。
易文君夹了一筷鲥鱼,又低头喝了一口汤,动作慢条斯理的。
感觉她是在用吃饭这件事给自己筑一道墙,墙那边是萧若风,墙这边是她自己。
只要她不抬头,墙就还在。
可她吃得并不自在。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偶尔落在她身上,不重,却貌似带着温度,让她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发紧。
她以为他会说点什么,可他没有。
他只是安静地吃着饭,偶尔夹一筷她面前的菜,动作自然,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刻意避开。
易文君心里的那根弦又绷紧了几分。
她不知道他这算什么意思。
她想了一整个下午,还是没想明白。
他明明可以不来用膳的。
他明明可以在书房待一整晚。
他明明不必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看她吃饭。
可他来了,坐下了,却什么也不说。
他到底想干什么?
她咬了咬唇,又夹了一筷菜,低头吃得很慢。
拖到青禾撤下残席,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退回里间,把屏风重新拉上,把这一整个傍晚都关在外面。
萧若风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抬眼看向她,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停留了片刻。
“文君,”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从容,“你今晚打算一直坐在那儿?”
易文君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终于抬起眼来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不解,“妾身坐在这儿,有什么问题吗?”
萧若风把茶盏搁回桌上,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没什么问题,只是隔得太远,说话费劲。”
“王爷有什么话,现在说便是。”易文君的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妾身听得见。”
萧若风笑了笑,那笑意很浅,却让他眼底的沉色化开了一些,“那若是我说,我想坐近些呢?”
易文君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低头夹了一筷菜,“王爷想坐哪儿,自然由王爷自己定。妾身岂敢置喙。”
“那就是不反对了。”
萧若风说着,已经站起身来,端着自己那副碗筷,绕过半张桌子,走到她对面,在她面前的那一侧坐下。
他坐下来的动作很自然,像是本就该坐在这儿。
易文君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慌乱,“王爷这是做什么?”
“换了个位置。”萧若风语气平淡,像是真的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边光线好些。”
易文君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哪里来的光线?
他分明是在睁眼说瞎话!
她抿了抿唇,没有戳破,只是低下头,夹了一筷菜,放进自己碗里。
萧若风倒是真的像是只是换了个位置,坐下之后也没有再多看她,只是拿起筷子,安静地吃起饭来。
可易文君却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被拉近了许多。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清冽气息。
近到她能看见他握筷时指节微微凸起的弧度。
她有些不自在地侧了侧身。
萧若风像是察觉到了她的动作,抬眼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带着一点询问的意味,像是在说,怎么了?
“没什么。”易文君别开眼,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解释,“有点热。”
萧若风的目光落在她微红的耳尖上,又收回来,没有追问。
安静了几息,他又开口,“你尝尝那道糖醋藕,应当还不错。”
易文君抬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面前那道糖醋藕,犹豫了一下,伸出筷子夹了一块,咬了一口。
藕片脆嫩,酸甜适中,确实不错。
“嗯,好吃。”她说,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王爷是提前尝过了?”
“没有,是闻着香。”萧若风轻声说着,又夹了一筷,“看着你吃,觉得应当更香些。”
易文君的筷子顿了一下,耳根悄悄热了一度。
她别开视线,假装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低头又夹了一块藕片,慢慢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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