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视线太过明显了。
洛言缕脸颊渐渐热起来,她本来想装作没注意到,可他那样直勾勾地看着,她再怎么镇定也撑不住。
她放下笔,抬眸瞪了他一眼,“看够了没,百里公子?”
百里东君微微一怔,耳根也跟着红了一下,但他没有移开目光,反而轻声说了一句,“没看够。”
洛言缕被他这一句噎住了,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她只好重新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笔杆,微嗔道:“你……今天又是为什么来?”
这半个月,百里东君几乎只要学堂下学就会来清诗轩。
头几天他还带着司空长风和白鹤淮一起,说是想看看清诗轩里的雅集诗会,后来他一个人也会来,而且来了就非要上来找她。
她起初还拦过几次,说这样不合礼数,可他站在门口不走,手里不是提着点心就是抱着新酿的酒,她心一软,就松了口。
再后来他来得更勤了,有时候是让她看他新学的剑法,有时候是给她展示新酿的清酒,有时候就只是坐在这里,看她抚琴。
“我带了点心。”百里东君轻轻打开那个红木点心匣,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层。
第一层是桂花糕,第二层是雪霁酥,第三层是一碟金风露。
洛言缕余光瞥见了,心里微微一动,那几样都是她喜欢的,李记的招牌。
她面上不显,仍低头看着账册,可那些字怎么也不像刚才一样清晰了,反而模糊成一团模糊的墨痕。
百里东君将点心碟子一一摆在小桌上,推到她手边:“稍微吃一点呗,看你最近都瘦了。”
洛言缕微微一怔,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她哪里瘦了,明明还是那样,该有的都有。
脸颊热了一下,她微嗔一句:“休要胡言。”
百里东君也不争辩,只是点头:“是我胡言。”他顿了顿,又轻声问,“那洛姑娘可以赏脸吃一下吗?”
洛言缕看着那碟桂花糕,又看了看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底那点坚持终于松动了。
她放下笔,轻轻捻起一块桂花糕,送到唇边咬了一小口。
糕体松软,桂花的甜香在舌尖散开,温度刚好,还带着一点刚出炉的温热。
她心里知道,李记的招牌点心每日限量,要在下午那个时辰买到,得提前去排队。
他下学之后一路跑来,是先去李记拿了点心,才来的清诗轩。
百里东君就这样看着她吃东西。
她小口咬着,吃得认真,嘴角偶尔沾上一点细碎糕屑,她便用指尖轻轻拂去,动作自然又轻巧。
她吃东西时眉心舒展,眉眼间的清冷淡了几分,反而透出一点难得的柔软,像春溪水映着晨光,干净又明亮。
他看着看着,心里忽然软软的。
他好像真的越来越喜欢她了。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在名剑山庄的高台上抚琴,白衣胜雪,琴音清越,他那时候醉得不轻,只记得琴声里有一缕他从未听过的温润。
后来她在青龙门前拦住他,说不让他去送死,说她不想看着他出事,那时候他满心都是叶鼎之的安危,没来得及细想她那双眼睛里的焦灼。
后来她为他系剑穗,轻声说“我的首榜首名”,那语气和往常不太一样,但他也没敢多想。
再后来她在他面前哭过,骂过他,问他“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想过这些”,他那时候才明白,她其实一直都在看着。
他想把她娶回家。
他想堂堂正正地牵她的手,想正正经经地告诉她,他喜欢她,不是因为她是他未婚妻,是因为她是洛言缕。
他一定要当剑仙,堂堂正正地……亲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耳根又烫了一下,赶紧把视线移到别处,假装在看窗外的暮色。
洛言缕又尝了一块雪霁酥。酥皮薄脆,内馅清甜,带着一点杏仁的香气。
这是她喜欢的味道,李记的酥点确实做得用心。
但这半个月,她其实已经知道了,李记每天都有同一个主顾去买最贵最好的招牌点心,送到清诗轩来,留话说“送给世界上最好看最温柔最厉害的女国手的”。
她不必猜也知道是谁,他从未留过名字,但她每一次吃的时候,都尝得到那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像怕她拒绝,又怕她不知道。
她没有说穿,只是一块一块地吃着。
百里东君看着她的动作,看她把最后一点酥皮也轻轻送进嘴里,然后用指腹擦了擦嘴角。
她大概自己都没注意,他看了个真切,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把视线移开了。
洛言缕又尝了尝那碟金风露。
这是第三层,几块薄薄的桂花凉糕,淋着蜂蜜和碎薄荷叶。入口清润,蜂蜜的甜和薄荷的凉在舌尖化开。
她的目光落在碟子边上,碟沿刻着一行极细的草字——金风玉露一相逢。
她耳尖倏地红了。
她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试图让脸上的热度降下去。
“谢谢百里公子。”她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还有事情可以说出来的。”
百里东君坐在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拨了一下不染尘上的铃铛,又放开,“那个……过两日,学堂会休沐,放春假……”
洛言缕听出来了,他的意思不难猜,她心里明白他在想什么,但还是垂着眼,轻声问了一句,“所以?”
她才不会主动提出来呢,必须他先说。
百里东君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很久的准备,才说出口:“我在城外春溪原有一处别院,是家里的。那边春色正好,溪水也清……我们可以去那里散散心。”
他说到“我们”两个字时,声音轻了一点点,像是怕说得太重会把她吓跑。
洛言缕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行。孤男寡女,不合礼数。”
她耳尖已经红透了,这句话她自己都不太信,他这半个月来清诗轩,哪一次不是孤男寡女?
可她偏偏要这么说,就是想看看他还能怎么办。
百里东君有些失望,但他反应比她想像中快:“那我叫上司空长风和白鹤淮,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洛言缕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他分明是想和她单独相处的,可她说了一句不合礼数,他就立刻改了主意。
他没有生气,没有纠缠,只是退了一步,把路重新铺好了等她走。
她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好。”
百里东君像是生怕她反悔,立刻帮她收拾起桌上的账册和笔砚,动作麻利得像演练过许多遍:“这是你答应我的,不能反悔哦。”
洛言缕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背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走到门口时,她忽然轻声说了一句,“那……你到时候别迟到了。”
百里东君回头,笑意朗朗地应了一声,然后脚步轻快地下了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