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一盏茶功夫。
脚步声自回廊传来,不疾不徐,稳定而清晰。
一道颀长身影出现在厅门口。
一身简单的灰布衣衫,洗得有些发白。
眉眼是冷的,轮廓分明,背脊挺得笔直,即便行走间,也带着一种孤峭的劲儿。
正是洛青阳。
他走到厅中,目光先掠过满脸惶急的师父易卜,顿了顿,随即落在主位的萧若风身上。
眼神平静,看不出情绪,只依礼抱拳,微微躬身。
“影宗洛青阳,见过王爷,雷将军。”
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许久未开口,却字字清晰。
萧若风微微打量着他。
这便是那日朱雀街上,帮助叶鼎之抢亲的人,是未来的孤剑仙,也是她口中的师兄。
“洛公子。”萧若风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伤势可大好了?”
洛青阳眼神轻微地闪动一下,回道:“劳王爷挂心,已无碍。”
“那就好。”萧若风抬手,指了指下首的空位,“坐。”
洛青阳没动,看向易卜。
易卜连忙道:“王爷让你坐,你就坐!还不快谢过王爷!”
“谢王爷。”洛青阳这才走到椅子旁,端正坐下,背脊依旧挺直,与椅背隔着一拳距离。
萧若风看着,忽然笑了笑,对易卜道:“易宗主,本王有些话,想单独与洛公子聊聊。”
易卜一怔,立刻起身,“是,是。老夫这就去吩咐人再备些茶点。。”
他一边说,一边带着厅内所有弟子退了出去,临走前,深深看了洛青阳一眼,满是担忧与告诫。
厅门被轻轻带上。
偌大的正厅,只剩下三人。
空气似乎更静了,静得能听到窗外极远处隐约的鸟鸣。
萧若风没急着开口,端起微凉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
雷梦杀抱着臂,目光在洛青阳身上转了转,又移开,望向厅外庭院里一株开得正盛的白色茶花。
洛青阳垂眸坐着,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着。
“洛公子的剑,本王见过。”萧若风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盏沿上轻轻划过,“九歌剑意,求一个凄凉二字。剑意是好的,气象也足。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平淡无波。
“困在这天启城的影宗,困在一方院落,几本旧谱,一些剪不断的人情世故里。能酿出多少真正的凄凉?”
洛青阳背脊似乎更挺直了些,薄唇抿紧。
“王爷何意?”
“你的身手,不该折在这里。”萧若风直言不讳,语气甚至算得上诚恳,“更不该,折在些无谓的执念里。”
洛青阳眼神骤然锐利,像冰层下的刃。
“师父教养之恩,同门之谊,洛某不敢忘。”
“没人让你忘。”萧若风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很浅,未达眼底,“但报恩的法子有很多种。把自己也埋进去,是最蠢的一种。”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洛青阳的眼睛。
“南境,纳凉城。沈家大公子沈佑,不日将回京述职,那边缺个人。”
他语气寻常得像在讨论天气。
“你去不去?”
话音落,厅内落针可闻。
雷梦杀挑了挑眉,看向洛青阳。
洛青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翻涌的波澜,显示出他内心的震动。
这话太直接。直接到近乎羞辱。是久居上位者,随手拨弄他人命运的理所当然。
可偏偏,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
“王爷,”洛青阳缓缓开口,声音更哑了些,“那日王府之外,我曾与墨尘公子交手。”
“嗯。”萧若风点头,“五师兄的墨染剑和纵横剑术,规矩里藏着杀机,是难得的对手。”
“是。”洛青阳承认得干脆,“我输了,回来后,一直在想那一招。”
“想明白了?”
“没有。”洛青阳摇头,“但我知道,差的不是剑招,是剑意。我的凄凉,缺了东西。”
“缺了什么?”萧若风轻声问。
洛青阳沉默片刻,抬眼望向厅外高远的天空,缓缓道:“我曾以为,是国破家亡,故土难归的凄凉。是影宗式微,前程茫茫的凄凉。或是求不得放不下的凄凉。”
萧若风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可这些,”洛青阳收回目光,看向萧若风,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沉淀,“似乎都太小了。”
萧若风唇角弯了弯,看向雷梦杀。
雷梦杀会意,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金铁之气。
“还有更大的凄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厅内,望着天际。
“是站在尸山血海之上,看着昨日还与你插科打诨的兄弟,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眼睛还望着家乡的方向。”
“是烽火连天,城池破碎,百姓流离,孩童在焦土上哭嚎,却找不到爹娘。”
“是将军百战,生死看惯,最后发现自己守的或许不是国土,而是一盘棋上随时可弃的棋子。”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射向洛青阳。
“那种凄凉,是滚烫的,是腥的,是能烧穿五脏六腑,也能淬出真正脊梁的。”
洛青阳怔住,瞳孔微微收缩。
萧若风轻轻呼出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在桌上敲了敲,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惘。
上一世,二师兄死的时候……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他敛去思绪,看向洛青阳。
“你的九歌剑,要的凄凉,不是顾影自怜,不是伤春悲秋。”他缓缓道,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是见过了真正的破碎与失去,依然能挺直脊梁,把剑指向该指之处的苍凉。”
“影宗给不了你。”
“天启城也给不了你。”
“纳凉城,”他顿了顿,“或许可以。”
洛青阳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握紧。手背上青筋微凸。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翻涌的情绪,已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王爷,”他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冷清几分,“需要我做什么?”
“做你该做的。”萧若风淡淡道,“盯着该盯的人,守住该守的线。南诀刚换了天,那边不会太安静。你的剑,可以在那里找到它该有的分量。”
他站起身,走到洛青阳面前。
身高相仿,两人视线平齐。
萧若风忽然伸出手,轻轻按在洛青阳的左肩上。
动作很随意,甚至算得上亲近。
但洛青阳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那只手并不沉重,落下的力道也温和。可就在触碰的瞬间,一股无形的、浩瀚如海又凝重如山的力量,透过掌心,沉沉压了下来。
那不是内力,或者说,不全是内力。
那是久居人极、手握权柄、生杀予夺惯了的人,自然而然散发出的威势。是权势本身的力量。
“本王的王妃,”萧若风看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清,温和,却字字如冰锥,“就不劳洛统领,时时挂怀了。”
洛统领。
他叫他洛统领。
不是洛公子,不是影宗高徒。
是统领。是随手赋予他的官职,是前程,是枷锁,也是明确的界限。
洛青阳肩胛处的肌肉,紧绷如铁。
他迎着萧若风深不见底的目光,那目光平静,却带着绝对的拥有权。
良久。
洛青阳肩头那紧绷的力道,一点点卸去。
他垂下眼睫,遮住眸中所有情绪,喉结滚动了一下,从喉咙里逼出一个字。
“……是。”
萧若风收回手,仿佛刚才那无声的角力从未发生。
他转身,对雷梦杀道:“二师兄,我们该走了。”
雷梦杀点头,两人朝厅外走去。
刚出厅门,易卜已侯在廊下,见他们出来,连忙迎上,脸上重新堆起小心翼翼的笑容。
“王爷这就要走?何不用了便饭?老夫已让人备下了……”
“不必。”萧若风摆摆手,脚步未停,“府中还有事。”
易卜不敢强留,亦步亦趋地跟着,一路说着恭送的话,直到王府马车前。
雷梦杀翻身上马,对易卜抱了抱拳,算是告辞。
萧若风正要登车,忽然停下,侧过身。
暮春的风带着暖意,吹动他玄色的衣摆。
他看向躬身立在车旁的易卜,目光在他那张写满讨好与忐忑的脸上停留一瞬。
“易大人。”
“王爷请吩咐。”易卜立刻道。
“影宗这些年的辛苦,本王看在眼里。”萧若风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你既为王府姻亲,本王自不会亏待,许你一个国公之位。”
易卜先是一愣,随即狂喜涌上心头,腿一软又要跪下,“王爷厚恩!”
“不过,”萧若风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权势富贵,也得有命享才行。往后,当多多保重身体才是。”
易卜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化作更深的惊惧。
他听懂了。
恩是恩,威是威。这是提醒,更是警告。提醒他别再背地里搞任何小动作,安安分分做他的皇亲国戚。
“是、是!老夫明白!多谢王爷提点!”他连连躬身,冷汗又渗了出来。
萧若风不再看他,转身,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前,他似又想起什么,隔着帘子,淡淡丢下一句。
声音不大,却清晰冰冷,顺着风,钻进易卜的耳朵里。
“对了。”
“以后,请称她为——”
“王妃。”
车帘彻底落下。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湿润的青石板路,驶向长街尽头。
马车内,萧若风靠坐着,闭目养神。
车窗外的光影掠过他沉静的侧脸。
雷梦杀策马跟在车旁,回头看了眼影宗那越来越小的门楼,摇了摇头,一夹马腹,跟了上去。
长街喧嚣,车轮辘辘。
将方才那番无声的交锋与既定,远远抛在了身后。
以后她只是王妃了,不再是易卜的女儿,不再是影宗的大小姐。
她是他的,只是他的,他的琅琊王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