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院。
易文君醒来时,天已大亮。
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暖融融地铺了满床。
她缓缓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看着帐顶繁复的刺绣,总觉得这一夜睡得格外沉,也格外踏实。
像是抱着什么温暖安稳的东西,一觉到天明。
她坐起身,锦被从肩头滑落。
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完好无损的寝衣,又看了看四周。
一切如常。
可那种残留的安心感,却挥之不去。
她掀被下床,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唤来侍女梳洗。
侍女端着铜盆热水进来,动作轻悄,眼神却有些飘忽,不敢与她对视。
易文君从镜中瞥见,心头微动。
“昨夜,”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可是有人来过?”
侍女手一抖,手中布巾险些掉进盆里。
“王、王妃……”她脸色发白,垂下头,声音发颤。
“说实话。”易文君从镜中看着她,目光沉静,“我不怪你。”
侍女咬了咬唇,颤声道:“昨夜……王爷来过。子时前后,悄声进来的。奴婢在外间守着,不敢阻拦……”
易文君握著玉梳的手指蓦地收紧。
“他……做了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王爷只是站在床边看了您一会儿,替您掖了掖被角。”侍女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然后您好像抓住了王爷的手,不肯放,王爷就在床边站着,陪了您一整夜,天快亮时才离开。”
空气骤然安静。
易文君坐在镜前,一动不动。
镜中女子,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烧红,从耳根,到脖颈,最后连指尖都泛起淡淡的粉色。
抓住……他的手?
不肯放?
还……一整夜?
脑海里轰然炸开无数画面碎片,温热的手腕,踏实的力量,无意识的依偎,还有梦中那点贪恋的温暖……
“轰——!”
易文君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绣墩。
侍女吓得一哆嗦,伏在地上不敢动弹。
“他……他……”
易文君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胸口剧烈起伏,羞恼、窘迫、难以置信,还有再次挑动的悸动,混杂成一片燎原的火,烧得她头晕目眩。
那个混蛋!
登徒子!
谁准他夜闯寝房的?!
还……还任由她抓着不放?!站了一整夜?!他到底想干什么?!
可心底另一个微弱的声音却在说:是你自己抓住人家的……还蹭人家手背……不肯放……
易文君猛地捂住脸,指尖滚烫。
丢人。
太丢人了。
比那次在他面前解衣,比任何一次争执对峙,都要丢人一百倍。
“王妃……”侍女小心翼翼抬头,见她这副模样,吓得又要哭。
易文君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放下手时,脸上红潮未退,眼神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翻涌着羞愤的波澜。
“起来吧。”她声音有些哑,“此事……不准外传。昨夜当值的,都管好自己的嘴。”
“是!奴婢明白!”侍女如蒙大赦,慌忙起身。
易文君重新坐回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绯红未褪的脸,咬了咬唇。
罢了。
就当是抱了个暖炉。
横竖……她也不吃亏。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羞恼竟奇异地散了些,甚至泛起一丝极细微的甜。
她甩甩头,将那点荒谬的念头压下去,对侍女说道:“梳妆吧。简单些,我今日要出府。”
用过早膳,易文君换了身不起眼的藕荷色常服,发髻简约,只簪了支素玉簪。
她对着镜中看了看,确保不会太过招摇,这才带着两名侍女,朝府门走去。
既然萧若风说了可以出去走走,那她便出去走走。
就今日。
就一次。
算是……奖励自己昨夜睡了个好觉。
易文君走到前庭,远远便看见府门外。
雷梦杀正低声说着什么,萧若风背对着府门,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正抬头望着天色。
易文君脚步一顿。
下意识想转身回避,却已来不及。
雷梦杀先看见了她,眼睛一亮,扬声招呼,“弟妹!这是要出门?”
萧若风闻声回头。
四目相对。
易文君脸颊“腾”地一下,再次烧了起来。
昨夜种种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抓着他的手,蹭他手背,还有那整整一夜无声的陪伴。
她几乎是仓皇地垂下眼,屈膝行礼,声音绷得紧紧的,“王爷,雷师兄。”
然后,不等他们回应,她迅速直起身,匆匆说了句,“还有些账目未核,文君先回去了。”
她便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脚步又急又快,藕荷色的裙摆拂过青石地面,转眼便消失在回廊拐角。
萧若风站在原地,看着她逃也似的背影,怔了怔,随即,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真实的笑意。
眼底那点因彻夜未眠和朝务繁重带来的倦意,悄然散去些许。
雷梦杀牵着马走过来,促狭地用胳膊肘碰碰他,压低声音笑道:“哟,这是怎么了?弟妹见你跟见了鬼似的?你昨夜到底干什么了?”
萧若风收回目光,睨他一眼,淡淡道:“多事。”
耳根却微微热了。
雷梦杀嘿嘿一笑,两人一同朝城西方向去。
走出几步,雷梦杀回头看了眼寂静的王府大门,犹豫道:“真不跟弟妹说一声我们去哪儿?看她刚才那样,像是真要出门的,结果撞见我们,又吓回去了。”
萧若风目视前方,声音平静,“让她静静吧,今日,让她好好松快一日。”
雷梦杀看着萧若风侧脸上那抹罕见的柔和,心里啧了一声,没再说话。
马蹄嘚嘚,踏碎清晨的宁静。
而王府内,西厢院里。
易文君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脸颊烫得惊人,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她抬手,捂住脸。
指尖冰冷,脸颊滚烫。
易文君,你到底在慌什么?
不就是……抓了下手吗?
又不是没碰过。
之前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拥抱,甚至同床共枕,那时她都能用麻木和冷静武装自己。
为何今日,只是一个无意间的触碰,一段她甚至毫无记忆的依偎,就让她方寸大乱,像个情窦初开、慌不择路的蠢丫头?
她缓缓滑坐在地,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许久,才抬起头。
眼中羞恼未散,却多了几分倔强的清明。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裙和发髻,走到门边,轻轻拉开门。
“备车。”她对候在外间的侍女吩咐,声音已恢复平静,“去毓秀坊。”
既然他允了,她便去。
凭什么要因为他,打乱自己的计划?
易文君挺直背脊,一步步,坚定地,朝府门外走去。
阳光洒落,在她身后拖出长长的、孤独却笔直的影子。
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