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城,朱雀街,离琅琊王府不远的街角,有个老茶摊。
顾剑门和雷梦杀对坐在一张掉漆的木桌旁,面前摆着两碗热茶。
“帖子递进去了?”雷梦杀灌了口茶,咂咂嘴,微微皱眉,说道,“这茶真不怎么样。”
“嗯,门房收了。”顾剑门端起碗,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神色平静,“本就只是走个过场。新婚头一日,你我真就这么进去,才不像话。”
“也是。”雷梦杀挠挠头,有些着急,说道,“就是心里挂着事儿。若风那边不知道怎么样,还有叶鼎之,当真就这么放走了,后患啊。”
二人都知道,放任叶鼎之归去,极大可能还会出现那样一场浩劫。
顾剑门放下茶碗,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轻声说道,“风华自有分寸,他既做了决定,必有其考量。”
“话是这么说……”雷梦杀叹了口气,轻声说道,“我就是觉得憋屈,好好一场大婚,闹成这样。易姑娘也……唉。”
两人正说着,街那头传来马蹄声和车轱辘声。
一辆挂着琅琊王府徽记的马车,缓缓驶来,在府门前停下。
车帘掀开,萧若风先下了车,转身,很自然地伸出手。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搭在了他掌心。
易文君扶着他的手,低头下了车。
她今日换了身淡雅的鹅黄衣裙,发髻简洁,脸上薄施脂粉,除了眼底些微的疲惫,已看不出昨夜的泪痕与狼狈。
只是下车站定时,脚踝似乎还是有些不稳,萧若风的手很稳地托着她的肘部,待她站稳才松开。
两人站在一起,男的俊朗挺拔,女的清丽婉约,远远看去,倒真像一对感情甚笃的新婚璧人。
“顾剑门,快看,来了。”雷梦杀眼睛一亮,用胳膊肘碰碰顾剑门。
“我看得见。”顾剑门轻声说道,也抬眼望去,目光在萧若风扶着易文君的手上停留一瞬,又移开。
萧若风似乎察觉到了视线,转头望来,正好看到茶摊上的两人。
他微微一怔,随即对易文君低声说了句什么。
易文君也看了过来,目光与顾剑门对上时,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微微垂首。
萧若风拍了拍她的手背,牵着她,朝茶摊走来。
“王爷,王妃。”顾剑门和雷梦杀起身,微微作揖,见了一礼。
两个人都是明白人,所以,这个礼,不是给萧若风的,而是给琅琊王妃的,是对易文君的肯定与尊重。
易文君心思机敏,轻轻地抽出手来,也微微欠身,行了半礼,轻声道,“两位兄长。”
一来是易文君觉得受之有愧,二来是在萧若风这边对兄长的礼数,严丝不漏,端庄有礼。
萧若风感觉到手里的柔荑突然略去,轻轻一笑,如春风般抵达眼底。
“两位师兄,不必多礼。”
萧若风轻轻地摆摆手,拉开一条长凳,让易文君先坐下,自己才在旁边落座,“怎么在这儿喝茶?”
“本来想去找你,”雷梦杀笑了笑,大大咧咧地说道,“又觉得你新婚燕尔,不好打扰。递了帖子,在这儿歇歇脚。你们这是刚从宫里回来?”
“嗯,去给宁妃娘娘请了安,留了午膳。”萧若风解释道,看向顾剑门,“三师兄的帖子我看到了,可是有事?”
“无事,只是看看。”顾剑门轻轻摇头,目光平静,说道,“另外,昨夜的后续,城防营那边已经打点过了,叶鼎之一行的痕迹也安排虎贲郎抹去了,百晓堂对外只说有江湖宵小闹事,已被驱离。”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萧若风知道,这背后需要多少打点和手腕。
他郑重颔首:“有劳三师兄费心。”
“自家人,客气什么。”顾剑门淡淡道,看向易文君,“王妃昨夜可有惊扰?”
易文君没想到他会问自己,连忙道:“已无大碍,谢顾公子关心。”
她用的是“顾公子”,而非“三师兄”,带着明显的距离感。
主要还是她觉得顾剑门这个人有点可怕了,冷静到极点了,或者说,深不见底,这样轻描淡写的一番话,便已经决定多少人的生杀予夺。
如果说萧若风是天生富贵,久居高位,她看他是下意识的仰首,那么顾剑门这就完全不同,是对生命的一种淡视,又对权力熟视无睹,这样的人,她只见过一次。
那是上一世,她见到萧若风的最后一面,那个时候,琅琊王万人之上,且未必一人之下,由内而外地释放出寒气,眼眸如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再大的乱子,他也镇得住。
那时候萧若风已经三十多岁了,正是权力的顶点,当然现在的他也不遑多让,不过,她不觉得他可怕,只是看不透而已。
但顾剑门才不到二十五岁,着实让她胆寒,更窒息的是,昨夜,顾剑门才用了照亮夜空的一剑,重创叶鼎之,今日便可这样的轻描淡写。
雷梦杀倒是个好相与的人,最多是有些啰嗦,难怪上一世,他能是萧若风的银衣军侯。
顾剑门倒是不在意这些,只是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然后看了一眼萧若风。
眼神一瞬的交流,萧若风便明白了,三师兄是决定替他做这个坏人了,而且也知道了,自己这个王妃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了,所求的是自由,是无拘束,那么筹码呢?
眼泪?容颜?自尊?还是……自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