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内,春意正浓,桃李芬芳愈发甜腻,与远处隐隐传来的丝竹喧闹交织在一起,却化不开这方小天地里逐渐凝聚的微妙气氛。
正当洛言缕因自己情急之下的维护之语而羞赧不已,将头深深埋入母亲白琴肩侧,引得众人善意低笑之际,一阵沉稳而极具威仪的脚步声,混合着环佩相击的清脆声响,自月洞门外由远及近。
原本还带着几分轻松笑语的庭院,霎时间安静下来,仿佛连春风都识趣地放轻了脚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入口。
只见长公主在沈首辅的陪同下,缓步而入,她那一身正红宫装如同燃烧的火焰,在春日阳光下耀眼夺目,雍容华贵的面庞上神色平淡,目光却如秋日寒潭,淡淡扫过之处,连空气都似乎凝滞了几分。
沈渊跟随在她身侧半步之后,面容一如既往的温文儒雅,眼神却时刻不离妻子,透着无声的支持与细致入微的关照。
“参见长公主殿下,沈首辅。”以百里成风、洛衡为首,亭内亭外众人,无论身份尊卑,皆收敛了神色,齐声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异常。
长公主步伐未停,径直走向无忧亭,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都平身吧。今日是若风的好日子,本宫也是来讨杯喜酒喝,诸位不必如此拘礼,反倒生分了。”
话虽如此,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并未消散。
长公主的目光落在亭中那两张主位的石凳上。
洛衡反应极快,立刻侧身让出自己方才所坐的位置,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恭敬:“殿下劳顿,快请上坐歇息。”
他自己则顺势站到了百里成风的身边,姿态放得极低,俨然以百里成风为首的架势。
长公主微微颔首,仪态万方地优雅落座,宽大的裙摆铺散开来,如同盛放的红牡丹。
令人玩味的是,沈渊只是安静地侍立在长公主身侧稍后的位置,一手微垂,一手自然地虚扶在妻的椅背之后,一副全然以妻为尊、细心呵护的模样。
这番姿态,无形中更凸显了长公主的中心地位。
如此一来,亭中的焦点便毫无悬念地再次聚集于对坐的长公主与百里成风身上。
方才在王府门前那未尽的暗涌,似乎随着长公主的驾临,再次弥漫在这小小的无忧亭内。
长公主并未立刻开口,她伸出保养得宜、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洁冰凉的石桌面,发出规律而清晰的“笃笃”声,每一声都仿佛敲在众人的心弦上。
她目光落在百里成风脸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百里世子,方才在府门外,人多眼杂,有些话不便深谈。此刻皆是明白人,本宫便再问一次。”
百里成风也不怯场,同样迎上目光,不卑不亢,微笑地说道,“殿下,但问无妨,成风知无不言。”
人多眼杂,不便深谈,哪里的话,先前都准备两边动手了,只是些场面话罢了。
长公主微微点头,觉着面前这位格外有趣,比他的父亲有趣多了,继续发问道,“你百里家,世代耕耘西边,镇西侯府,百年镇守西境,功勋卓著。如今朝局纷繁,陛下圣心独运,侯爷……”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当真无一丝半语需经由你,传达天听?譬如,西境军务,边陲防务,侯爷可有什么独特见解,需本宫代为转呈?”
这番话,比之前在门口时更为露骨尖锐,直指镇西侯府安身立命的根本——兵权与圣心。
一瞬间,亭内刚刚因家常闲话而勉强维持的融洽气氛荡然无存,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洛言缕下意识地攥紧了母亲的衣袖,白琴感受到女儿的紧张,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自己心中却也绷紧了一根弦。
百里成风端坐如松,面色沉静如水,对上长公主锐利如鹰隼的目光,不见丝毫慌乱。
他端起面前微凉的茶盏,指尖稳定,轻呷了一口,方才从容应道:“殿下垂询,成风感念。西境军务,自有兵部统筹,陛下圣心烛照,乾坤独断。家父年事已高,近来偶至军营,亦只为活动筋骨,追忆往昔,早已不过问具体防务。至于朝局……”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镇西侯府深受皇恩,唯知恪尽职守,保境安民。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为臣者,但尽本分,不问其他。此乃家父常训,成风亦深以为然,不敢或忘。”
他这番话,避实就虚,将敏感的军务和朝局轻描淡写地带过,反复强调忠君与本分,姿态放得极低,却又滴水不漏。
长公主听到这话,不禁有些失笑,兵部统筹,乾坤独断,可事实上,兵部从来无法插手破风军之事,陛下的旨意也难以抵达西境,整个西边都受镇西侯府的钳制。
“好一个但尽本分,不问其他!”长公主轻笑一声,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反而带着刺骨的嘲讽,“只是这本分二字,轻重几何,边界何在,恐怕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掂量。侯爷坐拥西境数十万铁骑,这本分,可是重若千钧啊。”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紧紧锁住百里成风,“本宫倒是听说,近来西境军中,似有异动?某些将领,怕是忘了这本分二字该如何写了?”
这已是近乎直白的质问和警告了!
百里成风眼神一凝,但依旧稳如泰山:“殿下明鉴,西境军纪严明,上下同心,绝无异动。若有不法,成风第一个不容!至于些许宵小流言,想必是有人恶意中伤,欲离间君臣,乱我北离边防。”
他语气坚定得像是一点事情都不知晓,或许真有这些情况,没准还是他亲手安排的,可是漂亮话谁都会说,他说的最好。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虽未拍案而起,但那无形的气势碰撞,却让周遭的人都感到呼吸困难。
侍立在长公主身后的沈渊,见状轻轻咳嗽一声,上前半步,姿态谦和却不容忽视地插言道:“夫人,今日毕竟是九殿下的大喜之日。朝堂军政,关乎国本,确需慎重,然在此处议论,恐有不便,亦恐扰了这满园喜气,徒令宾客不安。不若改日,于朝堂之上,或陛下驾前,再行奏对,更为妥当?”
不愧是年纪轻轻便能背先帝任命为首辅的人,天生的政治怪物,话语虽然温和,如春风化雨,但恰到好处地点明了场合的不合时宜,给了双方一个体面的台阶。
洛衡也立刻接口,脸上堆着笑,在后面拉了拉百里成风,试图缓和气氛:“首辅大人所言极是!殿下,二哥,你看我这记性,光顾着说话,都忘了时辰,这千金台的宴席想必已准备妥当。”
他边说,边对一旁的洛轩、柳月等人使眼色。
柳月何等机敏,立刻用扇骨轻敲掌心,发出清脆一响,笑着附和:“洛叔叔提醒的是,晚辈们可是早闻千金台御宴之名,心向往之。”
他试图将话题引向轻松的方向,洛轩也跟着点头附和了几句。
经沈渊和洛衡这一打一拉,再加上柳月和洛轩的凑趣,亭内剑拔弩张的气氛总算被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
长公主目光从百里成风脸上移开,望向亭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碧桃,语气似乎放缓了些,但依旧带着疏离:“既然洛庄主和阿渊都这么说,本宫便给若风这个面子。罢了。”
她的本意也就是在替皇兄和若风探探虚实,没打算真的和镇西侯府在天启城里动起手手来。
她停顿片刻,仿佛不经意般提起,“话说起来,成风,络玉丫头近来身体可好?本宫记得她年轻时便有些畏寒,如今乾东城正值冬春之寒,可还适应?”
话题就这样被生硬却又自然地扭转。百里成风心中暗松半口气,从善如流地接道:“有劳殿下挂念内子,络玉一切安好。”
洛衡和白琴也立刻心领神会,加入谈话,说起些江湖上的奇闻异事、各家儿女的趣闻成长。
沈渊则始终面带温和笑意,偶尔插言一句,或是体贴地为长公主斟上半杯热茶。
气氛逐渐从冰点回升,表面上恢复了世家故交闲话家常的融洽,只是方才那番交锋留下的寒意,依旧如影随形,沉淀在每个人眼底深处。
又闲话了片刻,长公主放下茶盏,款款起身:“时辰不早,本宫先行一步去千金台。阿渊,你去看看絮儿和窈儿到了没有,让她们直接过去便是,不必再来此间。”
“是,夫人放心,我这就去。”沈渊恭声应下,态度温和。
长公主起身,众人自然也随之站起。百里成风、洛衡等人便道:“殿下先行,我等同往,为殿下引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