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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一章

我只打控制

张德帅说得对。他不能再安于现状了。再这样下去,他打不出去的。人不能总活在自己的舒适区里。

于是这两天,林子耀从网上订了一整套教练用的理论书和核心册子。看不看得懂是一回事,开不开始做又是另一回事。他不想承认,但确实该放下现在的训练方式了。

…………

林雨薇蜷缩在床上,听着门口的吵闹声,身子不自觉地颤抖,用枕头裹住了耳朵。

“林越!我是你父亲,我有义务管你们!现在跟我回去!”

林越的咆哮声炸开:“你给我滚开!你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妈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你又要让我们替你完成那个实验结果?你做梦!”

另一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向你们保证,我不会那样了……”

“那妈妈呢!她现在还没醒!你给我滚出去!我不管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我们跟外公外婆过得很好……”

外面的门开了。

“妈……爸……外公……外婆……”

两人的争吵,因为外公外婆的到来,终于停了。

外面吵了很久。

林雨薇把枕头捂在耳朵上,膝盖缩到胸口,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床单被她的手攥出了褶子。她知道那个人在外面。他说话的声音,她隔着一道门都认得。小时候她也听过这个声音,那时候他还会笑着说“雨薇乖,爸爸回来啦”。后来这个声音就不怎么出现了。再后来,出现了也是在电话里,跟外公外婆说几句,跟她说话不超过三句。她不是不想听,是听了不知道说什么。

林越的声音很大,大到整栋楼都能听见。骂他,吼他,叫他滚。她没有出去拦。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自己一开门,看见那个人的脸,就会想起妈妈躺在医院里的样子。妈妈说“没事的,妈妈很快就回来”,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她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妈妈出事那天,那个人也在。后来妈妈没醒,他醒了。他升了一级教练,拿了奖金,给她交了手术费。她活下来了。妈妈没有。

她恨他。她知道自己不该恨他,但又忍不住。他说过会保护好妈妈的。他没有。她把枕头从耳朵上拿开,外面的声音小了一些。林越好像在哭,又好像没有。那个人说了什么,听不清。过了一会儿,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是老人们的,低低的,不急不慢。争吵声停了。

门开了,又关了。脚步声远了。

她缩在床上,没有动。枕头还攥在手里,手心出了汗。她不知道那个人走了没有,也不知道自己是想他走还是不想他走。她只知道,她没有出去。她不敢看他。看了也不知道说什么。

至于她的父亲林恒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林雨薇心里清楚,是夏晴告诉他的。

很小的时候,她叫夏晴“姐姐”。那时候夏晴常来家里,带着她去买糖,把她举过头顶转圈。她管夏晴叫姐姐,叫得亲热,叫得自然。后来她知道,夏晴是父亲的师妹,是同一个老师带出来的。两家走得近,逢年过节一起吃顿饭,她和林越也跟着去。那些年,她以为这就是亲人的样子。

后来妈妈出了事。她和林越跟外公外婆住,再也不去那个人那里了。夏晴还来。再到后面来往就少了……她太自私了,她不会爱一个让她失去母亲的人……

………………

突破点。说起来容易,但要真找到,不知道要费多少工夫。至少林子耀没办法从面前这些花花绿绿的册子里看出什么名堂。他把最后一本合上,窗外的天早就黑了。爷爷八点多就上楼睡了,走之前说,你看一会儿,困了就关门。林子耀应了一声,把那一摞册子推到一边,揉了揉眼睛。

“欢迎光临。”

自动门的电子音响了。林子耀抬起头,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门口晃进来。不是走,是晃,脚底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深一脚浅一脚的。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领口敞着,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酒气比人先到,林子耀隔着柜台都闻见了。他没有动,坐在那里,看着那人扶着货架慢慢往里走。手在货架上摸了一下,摸空了,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又扶住了。

林子耀站起来,绕出柜台,走到货架边。他没有扶那个人,只是站在那里,等着。“来两瓶。”那人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含混不清。他从货架上拿了两瓶最普通的,摆在柜台上。那人把手伸进口袋,掏了半天,掏出一把零钱,拍在桌上,几张纸币散开了,还有几枚硬币滚到地上。林子耀弯腰捡起来,放在桌上,没有数。他把酒打开,推过去。

那人拿起一瓶,没有倒进杯子里,直接对着瓶口灌。喉结上下滚动,咕咚咕咚的声响在安静的店里很清晰。他喝得太急,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到脖子上,滴在夹克的领口上。他没有擦,放下瓶子,瓶子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双手撑在柜台上,低着头,肩膀开始抖。

林子耀退回柜台后面,坐下来,把那本册子推到一边。他没有看那个人,目光落在桌面上的酒渍上,等着。他见过喝多的人,爷爷这家店开了这么多年,隔三差五就有喝多的进来。有的会哭,有的会骂人,有的会拉着你说个不停,有的什么都不说,坐一会儿就走了。他没有劝过,也没有问过。他不知道这个人会是哪一种。

“我救不了她。”

那人的声音从柜台那边传过来,沙哑,低沉,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林子耀没有接话。那人又拿起瓶子灌了一口,放下,瓶底磕在桌面上,又是闷的一声。他的手指攥着瓶身,指节发白。“我试过所有办法。所有。我的技术不够。我的能力不够。”他说话的速度很慢,每个字之间都像隔着一段很长的距离,像是要从很远的地方把它们一个一个拽过来。

林子耀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人又开始倒酒,这次喝得慢了,一口一口的,像是在数。他把第二瓶喝到一半,停下来,双手抱着瓶子,低着头,肩膀不再抖了,就那么坐着。“我做了一个实验。”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林子耀要侧耳才能听清。“我以为我能救她。结果……”

他没有说下去。瓶子从他手里滑了一下,他抓住,又没抓住,瓶子倒了,酒洒在桌面上,沿着桌沿往下滴。林子耀站起来,拿了一块抹布,把酒擦干净,把瓶子立起来,放在那人手边。那人没有看他,目光钉在桌面的某一个点上,像是那里有什么东西。

“我有孩子。”他说。林子耀的手指顿了一下。“一个儿子,一个女儿。”那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儿子恨我。女儿不见我。”他笑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扯了一下,比哭还难看。“我不怪他们。”

林子耀站在柜台里面,没有动。那人又说起了别的,声音含混,有些词听不清。林子耀听见了“雷天明”三个字。“镜像战偶。雷天明的课题。如果——如果能继续——”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成一声叹息,被店里的空调风吹散了。他趴在柜台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没有再抖,就那样趴着,一动不动。

林子耀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他低头看着那人的后脑勺,头发乱糟糟的,有几根白头发在灯光下反着光。他不认识这个人,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说的“她”是谁,不知道他的儿子女儿叫什么。但他知道镜像战偶,知道雷天明。他在雷天明留的那本册子里见过那些字,在方成的文件里见过那些词,在那些他翻了很多遍也看不太懂的资料里见过。那些字躺在纸上是冷的,从这个人口中说出来,是热的,烫的,带着酒气和某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那人趴了很久,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他眨了眨眼,像是刚从水里浮上来,看着四周,一时不知道自己在哪。他看着林子耀,目光停了一下,又移开,看着桌上那瓶还没喝完的酒。

“几点了?”

林子耀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

那人站起来,把剩下那半瓶酒拿在手里,又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钱,放在桌上。比酒钱多了不少。他没有等找零,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

“你是雷天明的弟子?”

林子耀没有回答。那人推开门,走了出去。自动门在身后合上,电子音又响了一遍:“欢迎下次光临。”

林子耀看着那扇关上的玻璃门。那人站在路灯下,点了一根烟,橘红色的火光亮了一下,又灭了。他吸了两口,烟雾从嘴里吐出来,被风吹散了。他把烟扔在地上,用鞋底踩灭了。然后他走了,步子还是歪的,但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林子耀低下头,把那几张钱收进抽屉,把空瓶子扔进回收箱,把柜台上的酒渍又擦了一遍。

明天还要上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