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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九章

我只打控制

周五的社团活动时间比平时长了不少。不用赶着放学回家,大家都慢下来了。林子耀到的时候,张德帅正在场地中央指导几个新学员,手里拿着训练计划表,边说边比划。看见林子耀进来,他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招呼。林子耀点了一下头,没走过去。

他没戴手套。今天不打算练。袖子撸到小臂,露出腕上那道浅浅的红印,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他先绕着场地走了一圈。周彦在角落练丝线精度,线走得还算稳,但手腕有点僵。林子耀在旁边站了几秒,说了一句“手腕放松”。周彦调整了一下,线果然顺了不少。他继续走。赵小琪在做基础发力练习,动作做到一半卡住了,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林子耀说“做完”,她咬着牙把动作走完。他点了下头,没说别的。许亮蹲在地上缠线,缠了拆,拆了缠,越缠越乱。林子耀走过去,蹲下来,把他那根线拆了,手指翻了几下,缠得整整齐齐,递回去。许亮接过去,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林子耀。林子耀已经站起来,走开了。

整个场地走完一遍,他没说几句废话。该说的地方说一句,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多说。他走到角落的椅子边,坐下来,从书包里把那本册子拿出来。封面的边角已经有点皱了,昨晚翻了好几遍。他把册子翻开,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

场地里的训练声还在继续。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人在喊“队长你看我”。林子耀没抬头,举了一下手,表示看见了。他的手指按在纸页上,指尖蹭着雷天明的字迹。字很小,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用红笔圈出来,有些地方画着箭头。他看得很慢,不是看不快,是不想快。旁边有人经过,脚步顿了顿,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册子,没问,走开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落在那本册子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纹丝不动。

突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但很清楚。

“你是林子耀?”

林子耀转过头。一个女人站在那里,个子很高,黑色夹克,短发齐耳。她的五官不算惊艳,但很耐看,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利落。她没笑,也没板着脸,就是很平静地看着他。

林子耀站起来。“我是夏晴。”她伸出手,林子耀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干爽,不冷不热,握得不重,但很稳。“张德帅跟你提过吧?从今天起,我是你的第二位教练。”

她松开手,目光扫了一眼训练室,在那些设备上停了一下,又落回林子耀身上。“我时间不多,一周来一次。不过你放心,该做的事不会落下。”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等林子耀说什么。林子耀没说话,她也没催。

“行了,你先练着。我看看。”她往旁边退了半步,靠墙站着,双手插进口袋,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不是盯着林子耀看,是看着整个训练室,目光淡淡的,像在巡视,又像在适应这个地方。

林子耀站在原处,手里还攥着那本册子。

林子耀觉得出于礼貌,应该带所有人上去打个招呼。他往前走了半步,伸出手。夏晴却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扫过整个训练室。她在看那些学员——不是看某一个人,是看所有人。她的视线很平,没有焦点,但林子耀觉得每一个被扫到的人都被她掂量过了。周彦,赵小琪,许亮,还有其他几个新面孔。她的目光不重,像风吹过去,但你知道那阵风是从哪儿来的。学员们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一个接一个地停下来,看她。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是因为她站在那里。训练室里的声音从嘈杂变成低语,从低语变成安静。没有谁带头,所有人都在往她的方向靠。不是围过去,是——像铁屑被磁铁吸引,不自觉地挪了几步。许亮放下手里的线,周彦直起腰,赵小琪从垫子上站起来。他们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但他们知道她不是来参观的。

林子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林雨薇。她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拿着一瓶水,没喝。她也在看夏晴,目光比平时认真。夏晴的目光落在林雨薇身上,停了一下。林子耀说不清那个表情是什么,像是意外,又像是确认——太快了,快到几乎不存在。然后她的视线移开了,脸上恢复到什么都没有的样子。

林子耀正要开口,忽然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靠过来。不是声音,是触感——有人缩在他后面,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对方呼吸的温度。他回头。林雨薇站在他身后,几乎贴着他的背,低着头,手里还攥着那瓶水。她的耳朵尖红红的,嘴唇抿着,像是在忍什么。林子耀愣了一下。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缩到他后面。她从来不是这样的人。她不怕人,不怕生,不怕任何场面。但今天她缩了。他不知道原因,也没有问。

他转回头,看着夏晴,伸出手。“林子耀。社团的组长。”夏晴看了他一眼,握住他的手。还是那样,不冷不热,不轻不重。“夏晴。”她松开手,目光再次扫过训练室。“你们继续。不用管我。”没有人继续。所有人都还在看她。她不在意,找了把空椅子坐下来,翘着腿,手插在口袋里。

张德帅从场地那头小跑过来,脸上挂着笑,一边跑一边拍手。“来来来,都停一下,我给大家介绍一下。”他站到夏晴旁边,抬手比了比她的身高,又比了比自己,笑了。“这位是夏晴教练,以后每周来一次,专门负责战术指导。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了几下,有人小声嘀咕“好高”,有人盯着夏晴的靴子看。夏晴没有笑,也没有客气,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你们继续。不用管我。”说完就退到墙边,双手插进口袋,不再出声。

人群渐渐散开。指令已经下了,新教练自己都说了“继续”,大家也不好再站着围观。周彦回到角落继续控线,赵小琪捡起手套,几个新面孔也各自散去了。训练室里重新响起丝线摩擦的声音,但比刚才轻了许多,像有人在偷听。

许亮没有走。他蹲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根刚缠好的线,眼珠子转了转,站起来,溜到张德帅旁边。他压低声音,凑过去。“张教练,这谁啊?什么来头?脾气好大。”张德帅没回答,抬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又在他脸上虚扇了两下,像是赶蚊子。不重,带着笑,但意思很明白——别打听。

许亮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也不恼,转身跑回自己那块垫子上,一边戴手套一边回头看夏晴。夏晴靠墙站着,目光散在场上,没看他。

林子耀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册子。雷天明的字还是那么小,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他还没看懂。他的手指按在纸页上,顺着批注一行一行地移。

一个影子落在书页上。他抬起头,是林雨薇。她站在他旁边,没有坐,手里没拿水,也没拿任何东西。她的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头发扎得比平时紧,脸有点白。

“不去训练吗?”林子耀问。

林雨薇看了一眼场地中央,又看了一眼墙边那个穿黑色夹克的女人。她的目光在夏晴身上停了一下,很快收回来。“不了。我今天不想练。”她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想先走了。”

林子耀看着她。她的耳朵没有红,嘴唇抿着,下巴绷着,像是有什么事。他没有问。他合上册子,点了点头。“需要劳逸结合。路上小心点。”

林雨薇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转过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那瓶水记得喝完。明天我不来。”她推开门,走了。

走廊里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林子耀低头看着椅子扶手上那瓶水,盖子拧开着,水还是满的,他没喝几口。他把盖子拧上,放回书包侧袋里。翻开册子,继续看。纸页上的字还是那些,但他觉得今天看得比昨天慢。不是因为难,是因为他在想别的事。

许亮在不远处喊了一声“队长你看我”,林子耀抬了一下头,举了举手,又低下去。

他翻开册子,翻到最前面的几页。那里不是数据,不是批注,是雷天明用钢笔写的一段文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在定什么规矩。

“你的精神力状态,我把它分为四种。不是等级,不是境界,是你在一场战斗中会依次经历的几个阶段。每一个阶段都有它的名字,也有它的任务。”

林子耀的目光停在第一行。

“第一种,我称之为‘盲扫’。这个状态下,你的精神力发散、微弱、不稳定,丝线几乎不可见,攻击力约等于零。但这是你感知力最强的时刻。你不需要急着去赢,你需要去‘听’——听对手丝线的频率,听他的节奏,听他的弱点。盲扫不是弱点,是你的雷达。不要怕这个阶段,要利用它。”

林子耀想起自己每次开局时的慌乱,想起那些被对手抢攻、被打得节节后退的比赛。雷天明说的是对的。他不是弱,是他从来没有把这个阶段当成武器。

他继续往下看。

“第二种,我称之为‘锁频’。当你‘听’到对手的频率后,你需要让自己的丝线与它同步。这个过程叫锁频。锁频成功后,你的丝线会变成亮青色,你会开始预判对手的轨迹,你的攻击会开始产生干扰。锁频不是目的,是手段。你的目标不是锁住他,是让他跟着你的节奏走。”

林子耀的手指在“亮青色”三个字上停了一下。他想起自己训练时盯着模拟器的灰线,一遍一遍调整频率,一遍一遍失败。雷天明把这些都写下来了。

“第三种,我称之为‘过激’。当你的精神力饱和输出,丝线呈现暗金色,表面火星飞溅,你进入过激态。这是你的主力输出阶段,你的造物会稳定,你的虚影可以分身,你的每一击都会附带‘过载’效果,让对手的丝线短暂失控。但这个阶段对精神力的消耗极大,你需要学会控制,而不是被它控制。”

林子耀想起自己每次打嗨了就不管不顾,把丝线全部倾泻出去,然后很快陷入疲惫。雷天明在“控制”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第四种,我称之为‘熔断’。这是你的极限状态。精神力突破安全阈值,丝线白炽化,你进入忘我之境。这个状态下,你的虚影可以瞬移,你的丝线会分裂增殖,你的攻击会附带‘裂解’效果。但熔断是一把双刃剑——它能让你赢,也能让你废。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触碰。当你不得不触碰的时候,记住:不是你选择了熔断,是你选择了不放弃。”

他忽然想起雷天明说过的那句话——“你是一台需要预热的引擎。”

林子耀靠在椅背上,手里握着册子,脑子里还在转。盲扫态如何克服战斗力为零的问题。雷天明在册子里写得很清楚——盲扫不是用来打的,是用来听的。但如果对手不给你听的机会呢?如果对手上来就抢攻,不等你“听”就直接压到你脸上呢?他翻到盲扫那一页,盯着雷天明写的那行字——“这个阶段的你,没有攻击力,但不代表你什么都做不了。”

他正要往下看,一个声音从场地那边炸开。

“你这是在缠线还是在缠你自己?”

周彦在角落练精度,丝线走走停停,手腕硬得像上了一把锁。

夏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的。没人看见她离开墙边。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没有出声。周彦没发现她,丝线又歪了一截,他烦躁地甩了一下手,线缠得更乱了。夏晴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这手腕,是借来的?练完要还?”

周彦的手僵在半空中。夏晴从他身后绕到侧面,低头看了一眼他那根歪歪扭扭的丝线,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连笑都懒得笑的弧度。

“一年了,精度练成这样。你是在练技术,还是在练怎么把线缠得更乱?”周彦的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夏晴没有看他,拿起他那根丝线的末端,两根手指捏着,轻轻一抖,线松了。她把线扔回地上,像扔一件废品。

“手腕松了,丝线才会听你的。你手腕这么硬,丝线凭什么听你的?它又不是你的仇人。”她把手插回口袋,语气没有起伏。“回去练基础发力。一千遍。别在这里浪费器材。”

周彦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手套,指节发白。夏晴看了他一眼。

“还站着?要我送你?”周彦低下头,把手套放在椅子上,转身走了。他的步子很重,胶垫被踩得闷响。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吱了一声,他没回头。

训练室里安静了几秒。夏晴没有看任何人,转身走回墙边,双手插进口袋,靠在墙上。目光散在场地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夏晴从墙边直起身,开始在场地里走动。不是指导,是巡视。她走过周彦刚才待的角落,目光在那双叠好的手套上停了一下,移开了。走过赵小琪身边,赵小琪正在做基础发力,动作做到一半看见她过来,手抖了一下,丝线偏了。夏晴没有停,没有说“继续”,甚至没有看她。走过那两三个新学员旁边,他们站成一排,手里攥着线,不知道是该练还是该停。夏晴从他们面前走过去,脚步没有放慢。她走完整整一圈,回到墙边,没有靠上去,站在那里,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抱在胸前。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一件事——她对这间屋子里的人失望了。不是愤怒,不是遗憾,是那种——连点评都懒得点评的沉默。她看过了,看完了,看透了。没有可塑之才。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一个值得她开口。

然后她的目光从散漫的巡视中收拢,聚在一个点上。那个点在她视线的尽头,角落里的那把椅子。林子耀坐在那里,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本册子,册子的封面没有字,边角已经皱了。他没有在看场地,没有在看任何人,甚至没有注意到夏晴在看他。夏晴看了他几秒。她的目光不是打量,是那种——把一个人从头到尾拆开、一块一块检查的看。从他的手看到他的手腕,从他的手腕看到他的肩膀,从他的肩膀看到他的坐姿,从他的坐姿看到他的呼吸。她看完了。没有移开。她就那么看着他,等着他抬头。林子耀没有抬头。他不知道有人在看他。他翻了一页册子,手指按在纸页上,顺着雷天明写的批注一行一行地移。训练室里的声音慢慢恢复了,有人在练,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偷看夏晴。夏晴没有动,还是站在那里,看着角落里的那个少年。

“林子耀。”

夏晴的声音不大,但整个训练室都听见了。林子耀抬起头。她站在墙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你跟我打一场。”

林子耀愣了一下。册子还摊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停在半页空白处,没动。旁边几个学员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丝线悬在半空中,没人说话。张德帅从场地那头小跑过来,脸上带着笑,一边跑一边摆手。“夏教练,您消消气。他还在恢复期,您跟他打——这不是欺负人嘛。”他跑到夏晴旁边,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那股和气。“再说了,您这级别的,跟他打,传出去不好听。”

夏晴没有看他,目光还在林子耀身上。“他需要实战。不是社团那种过家家,是真的实战。你看他的样子,坐在那里看书能看出什么?”张德帅挠了挠头,脸上的笑没散,但语气认真了一点。“我知道您是为了他好。可这孩子基础不稳,您跟他打,万一伤着了……”夏晴打断他。“打不坏。”

张德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转过身,面对那些停下训练的学员,拍了拍手。“都别愣着。这位是夏晴教练,以前是天梯甲级的。天梯有个特色,就是半选手半教练。他们那边的人,都是一边打比赛一边带队员,搏杀出来的。机动性和灵活性比我们这儿的教练强不少。”他笑了笑,“虽然说是无奈之举,但这反倒成了天梯的特色。一个运动员,可以一边做教练,一边当选手。天梯甚至专门培养过这类人,叫‘选手教练’。”

有人小声“哦”了一声,有人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敢大声说话。

林子耀也微微有些惊讶。选手教练,他在雷天明的资料里见过这个词,但没见过真人。天梯的甲级选手,一边打比赛一边带队员,这种人不是“退役后当教练”,是还没退役就开始教人。他们的经验和打法都是实战里滚出来的,不是书本里学来的。

旁边的社员都停下动作,侧目看向这边。有人在看夏晴,有人在看林子耀,有人手里的丝线垂在地上忘了收。

“快点。”夏晴的声音从张德帅身后传过来。“还要让我说几遍?”

林子耀点点头,把册子合上,放在椅子扶手上。他站起来,手套已经戴好了,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张德帅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侧身让开路。

夏晴已经从墙边直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脸。“带路。”张德帅赶紧跟上去,边走边说,“在二楼,刚装修完,设备还没完全到位,不过场地已经能用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楼梯口。

林子耀跟上去。穿过走廊,拐弯,上楼。楼梯的灯是声控的,张德帅的脚步声把一层一层的灯踩亮,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灭掉。走到二楼尽头,张德帅推开一扇双开的门。

场地比楼下的训练室大了一倍。墨绿色的专业垫铺满了整个地面,接缝处压着铝合金条,平平整整。墙上装了新的隔音板,颜色比楼下浅,接近米白,在灯光下显得很亮。角落里的丝线回收装置是最新款的,银色外壳,还没拆封。对面墙上嵌着一块巨大的电子屏,黑着,没开。场地正上方是八组LED灯,排成两列,光打下来没有阴影。

夏晴走进场地,鞋底踩在垫子上,没有声音。她环顾了一圈,目光从电子屏扫到回收装置,从回收装置扫到天花板上的灯组,最后落回场地中央。她踩了踩脚下的垫子,没说话。

林子耀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底是干净的,但还是习惯性地在门垫上蹭了两下,才迈进去。张德帅站在角落里,手插在兜里,看着他们。

夏晴转过身,面对着林子耀。两人隔着半个场地的距离。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她的影子缩在脚底下,短短的一团,像一滩墨。

“这里够大。”她说。“你不用收着。”

林子耀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场地中央。

夏晴从口袋里掏出手套,慢慢戴上。右手黄色,左手蓝色——一黄一蓝,最标准的打法。强化与造物双修,攻守兼备。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个动作都很干净,没有多余的手指调整,没有拉袖口,没有活动手腕。

林子耀也把手套戴好了。两只都是蓝色。纯造物。他把搭扣系紧,活动了一下手指,抬起头。对面,夏晴已经戴好了手套,双手垂在身侧,看着他,没有摆任何架势。

电子音从头顶的音响里传出来。“比赛开始。”

林子耀率先出击。丝线从蓝色手套里涌出来,浅蓝色,盲扫态。但他没有等,双手在身前交叉,丝线在掌心凝聚,两把短剑同时成形。剑身修长,泛着淡蓝色的光,刃口薄得像一片冰。他双手握剑,两个跨步,向着夏晴冲去。鞋底踩在墨绿色的垫子上,没有声音,只有丝线划破空气的嗡鸣。

夏晴没有动。她站在那里,右手黄,左手蓝,双手垂着,看着他冲过来。林子耀的剑尖离她还有三步远的时候,她的右手抬起来了。不是格挡,不是攻击,是——伸出了一根食指。

砰——

不是金属碰撞的声音,是空气被压缩后炸开的声音。林子耀的双剑还没碰到夏晴,一股无形的力量已经撞上了他的胸口。不是丝线,不是造物,是拳头?不,不是拳头。她只是弹了一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气中轻轻一弹,像弹掉衣服上的灰。黄色手套亮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像灯泡闪了一瞬。但就这一瞬,林子耀感觉自己被一辆看不见的车撞了。他的身体往后弹,脚底离开了垫子,整个人飞了出去。

剑碎了。蓝色光点四溅。

林子耀在空中疯狂稳住身形,手臂在空中划了两下,像溺水的人在抓浮木。脚终于踩到地面,又滑出去半步,鞋底在垫子上磨出刺耳的声响。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胸口还在闷,呼吸像被人掐住了。

这冲击力太强了。不是强,是邪门。他见过强化选手,林越的拳头,天梯测试时那些人的冲撞,没有一个人能这样打——不用碰到他,就能把他推出去。关键是她怎么做到的?强化手套不是只能强化身体吗?拳头、肘击、膝盖,都是近身,她的掌根根本没碰到他,隔了至少一掌的距离,那股力量就撞上来了。

林子耀抬起头,死死盯着夏晴。她的右手还举着,掌心对着他,黄色手套上的光芒已经暗了。不是丝线,不是造物,就是强化。但强化的力量怎么打出来的?他脑子里转了几个念头,每一个都被自己否定了。

这个天梯甲级,和贾文旭不一样。贾文旭的强是看得见的,外置器官、方程武器、鲁阳戈,每一样都是明牌,你知道他强,你知道他为什么强。夏

夏晴慢慢开口,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钉进地板里。

“还猜不出来吗?脑子太笨了。”

她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嘲讽,但比嘲讽更让人难受——是那种“你连这都不懂”的平静。

“你的前任教练真是蠢到家了。理论一套一套的,实践一塌糊涂。他教你那么多,没教你临场分析?没教你怎么在战斗中读懂对手?”她顿了一下,“你现在连我这一拳都看不懂,你还打什么?”

话没说完,黄色手套再次亮起。夏晴举起右手,对着面前的空气,开始挥拳。不是打他,是打他身前的那片空无一物的空间。

一拳,两拳,三拳。每一拳都砸在看不见的什么上,空气被压缩、被撕裂,发出低沉的闷响。林子耀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撞上来了——不是拳风,拳风不会这么重,不会这么密。是一团一团的冲击波,像炮弹一样,从她的拳面上炸开,轰在他的胸口、肩膀、手臂上。他往后踉跄,用手臂护住头,丝线本能地涌出来织成盾,盾碎了。又一拳,他整个人被掀翻,摔在地上。

不是拳风。是别的东西。林子耀趴在地上,脑子里还在转,但他来不及想,因为下一拳已经到了。

夏晴收了拳。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黄色手套上残余的光芒,手指慢慢松开,又握了一下。光芒彻底暗了。她抬起头,看着半跪在地上的林子耀,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几秒。他的丝线垂在脚边,碎成一段一段的,浅蓝色的光点在墨绿色的垫子上缓缓熄灭。他的肩膀还在抖,呼吸很重,但没有抬头。他的拳头撑在地面上,指节发白,像是在忍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夏晴把双手插回口袋,转过身,走向门口。走了几步,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整个训练室都听得见。“训练结束。所有人到大厅集合。”门开了,她走出去。走廊里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林子耀还跪在那里,低着头,手撑着地面,没有动。

许亮从角落里小跑到张德帅旁边,压低声音。“张教练,夏教练怎么了?怎么突然停了?”

张德帅看着夏晴离开的那扇门,把手里的训练计划表叠了叠,塞进口袋。“再打下去也没用。她看出来了,林子耀不是被打出来的料。她打他,他只是扛,不会变。不是他没潜力,是火候不对。她收手了。”

许亮挠了挠头,还是没明白。“什么叫火候不对?”

张德帅靠在墙上,看着林子耀从地上爬起来的背影,声音不大。“火候不对,就是他天生性格如此。太自卑了。你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你打他,他就扛。你骂他,他就忍。他不会往上走,不会想着‘我要打得更好’,不会想着‘我要赢’。他只会想‘我不能让别人失望’。”

他顿了一下。“这种性格,你用错方法,越打他,他越缩。他不是不想进步,他是不敢。他怕自己做不到。他怕自己让教练失望,让队友失望,让所有人失望。所以他只会硬抗,不会上进。遇到事只会麻木地接受,不会主动去争。夏晴看出来了。她打他,他只是扛,不会变。所以她停了。”

夏晴站在场地中央,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她的视线不快,但每一个被扫到的人都感觉自己像被什么东西掂量了一下。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动,连丝线摩擦的声音都停了。她把所有人都看了一遍,像是法官在审视犯人的档案。

“来之前,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训练室都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地板里。“但我没想到,你们能差到这个地步。”

她的目光落在周彦身上,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基础发力都不会。”落在赵小琪身上,她的脸白了。“精度练了一年还这个水平。”落在许亮身上,他没低头,但嘴唇抿得很紧。“连丝线都控不稳。”最后,她的目光停在林子耀身上,停的时间最长。“队长。社团的招牌。雷天明带了两年的弟子。天梯特批的选手。”她顿了一下,每一个前缀都念得很清楚,像是在数一件件破碎的器皿。“被人打得跪在地上起不来。”

训练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风声。没有人接话,没有人敢接。

“我给你们三周。”夏晴伸出三根手指。“三周之后,全员作为测试,挑战我。标准由我定,你们可以一起上,可以一个一个上,有一个算一个。只要你们有一个人达到我心中的合格线,我算你们过关。”

她把手指收回去,重新插进口袋。“三周后,如果没有人合格,我会向学校申请,把你们这一批人全部换掉。”

她说完,没有看任何人,转身走向门口。鞋底踩在垫子上,没有声音。门开了,她走出去。走廊里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训练室里的人还站在原地,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