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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章

我只打控制

林子耀静立原地,海潮已然退去。灰白的地板上满是残渣,被踩得嵌进缝隙,深深嵌入。

许亮从选手区急冲而来,鞋底踩在残渣上,咯吱咯吱作响。他站在林子耀面前,嘴张了又张,却始终无言。接着他缓缓蹲下,把脸埋进膝盖。肩膀不住颤抖。林雨薇走来,将手中的塑料袋置于林子耀脚旁,随后静止不动。三人成一三角。观众席上的嘈杂声已消退大半,残留的人仍在喊叫,但内容模糊不清。

工作人员携扫帚和簸箕步入场地,开始清扫残渣。扫帚刮擦地板的声音尖锐刺耳,一声又一声。有人推着丝线编织机的残骸从通道走出,轮子吱呀吱呀地响。

林子耀垂首,注视自己的手。手套破损,指节裸露,上面沾着半干的血迹。他慢慢翻过手掌,掌心有道浅浅的印痕,那是紧握拳头所致。他活动手指,根根都在颤动,但也都能动。

方成立于通道阴影之中,凝视场上的少年片刻。他从口袋掏出一支烟,未点燃便叼于嘴上。停留数秒后,又取下捏碎扔进垃圾桶。转身步入走廊,走廊灯光惨白,地板被照得发亮。他缓步前行,皮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轻微。推开办公室门,未开灯,窗外光照进来,将桌面一分为二。坐下后,从抽屉拿出决赛报告,翻至最后一页,签字栏空着。他提笔签上名字,再翻开第一页,在“天梯青年储备计划——林子耀”的文件上写下:“备案已启动,特批通道。”将两份文件锁进抽屉。

手机震动,雷天明的消息仅有一个句号。方成望着那句号,把手机扣在桌上。

赵衍身处一区办公室,面前摊着几页纸,并非完整报告,而是从天梯数据系统截取的片段。贾文旭决赛时的精神力波形,还有那矛的纹路。方程。超级体赛事底层规则即为方程。赛场本就是个大方程,选手用丝线、造物、强化来填充、解构、重写它。武器方程是更高级手段——把方程某段刻进武器,每次挥舞都在改写赛场规则。天梯一直在研究这个,一区也在研究。但贾文旭的矛不同。它的纹路不属于一区或四区体系,是天梯自身孕育之物。

赵衍看了许久,拿起电话。“韩部长,天梯那边藏着东西。”电话那头沉默无声。“不是选手,是武器方程。已有成型数据,他们正朝此方向迈进。”韩副部长的声音平淡传出。“提前政策,下周一发布。另外,盯紧天梯那边。”赵衍应了一声,挂断电话。将那几页纸收进抽屉,关好。

冬之花坐在选手观赛区,身旁人已散尽。他看着场上少年被许亮搀扶,林雨薇站立一旁。他看了许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手掌,注视掌心纹路。这些纹路非天生,是丝线留下的痕迹。他握拳再松开。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离开。

程终脚步缓慢,凌清伴其左右。二人沉默不语。走到通道口时,程终驻足。“他最后一拳,不是虚影。”凌清看向他。“是方程。他自己写的一段。”凌清思索片刻,欲言又止。程终继续前行,几步后又停下。“雷天明的课题,一区叫停说是成本过高。你瞧这像成本吗?”凌清沉默无答。

解说席上的评论员尚未离去。他将耳机留在桌上,搭档已离开。他独自坐着,望着空旷的场地。随后拿起耳机看了很久,放回去,起立。椅子被推了一下,转一圈后又转回。他离去。

林子耀立于场地,许亮仍蹲在地上。他伸手放在许亮头上,没有拍打,只是静静放着。许亮头发很硬,扎手。许亮站起,用袖子抹了把脸,满脸是水。“走。”林子耀点头。许亮搀着他,林雨薇提起脚下的塑料袋。三人向外走去。

经过通道时,林子耀看见地上有一条由碎屑扎成的细线,极细,在灯光下泛着光亮。他看了一眼,走过。

走出场馆,夜风拂过,带着街道的油烟味。路灯明亮,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又分开。许亮走在前头,忽然停下,回头。“林子耀。”林子耀看向他。“你赢了。”许亮说道。林子耀看着他,随后笑了。不知为何而笑,只觉应当如此。许亮也跟着笑了。“走,吃烧烤。”林子耀跟上他。林雨薇尾随其后,不发一言。

三人走进夜色之中,路灯逐一点亮。影子愈拉愈长,渐渐变淡,最终消失于拐角。

雷天明站在停车场,车门开启,未坐进去。他望着场馆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门口有人抽烟,有人打电话,有人哭泣。他看了很久。然后坐进车内,关门,发动引擎。车灯亮起,照亮前方道路。他并未立刻开走,坐在车内,手搭在方向盘上。

手机屏幕亮起。方成的消息:“他回去好好休养。一年后,天梯见。”雷天明看了一眼,将手机置于副驾驶座上。踩下油门,车驶出停车场,融入夜色。

林子耀到家已是翌日晚上八点。爷爷正在厨房忙碌,闻声而出,锅铲都没放下就跑了出来。站在他面前,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嘿嘿直笑。“回来了?赢了吧?”林子耀点头。“那是当然,我孙子嘛。”爷爷在他肩上拍了一记,又在胳膊上拧了一把。“疼。”林子耀皱眉。爷爷嘿嘿笑,“疼就对了,让你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

奶奶从厨房探出脑袋,“你别打他。”爷爷回头,“我打了吗?”奶奶没理他,端着汤出来,放在桌上,看着林子耀。“瘦了。”“没瘦。”奶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瘦了。”爷爷在旁边说,“他说没瘦就没瘦,你别老摸他。”奶奶瞪了他一眼。

爷爷拉着林子耀到桌前坐下。四菜一汤,鱼蒸制,肉红烧,青菜炒制,汤是鸡汤,炖了一整天,油脂撇得干干净净。爷爷给林子耀夹了一筷子鱼,“吃。”自己倒了一杯酒,抿了一口,眯起眼睛,嘿嘿笑。“老张头下午在楼下跟我说,你孙子那个比赛我看了,输了。我说你放屁。他说真输了。我说你眼瞎。”林子耀夹了一筷子鱼。“老张头这人,见不得别人好。他孙子考上大专,他在楼下吹了三天。你拿了冠军,我这辈子都不用吹了。”

林子耀低头用餐。奶奶坐在他身旁,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吃完饭,林子耀洗完澡出来,已近十点。他站在卧室窗前,望向对面那栋楼。窗户关闭,灯未开。窗帘拉着,无法窥见内部。唐青颐曾住在那里。小时候他们常站在各自窗前,隔着两栋楼的距离用手势打招呼。她比划的东西,他从来都看不懂。她笑他笨,他也不反驳。

他低下头,看手机。打开天梯页面,搜索自己的名字。搜不到。再搜,依旧搜不到。数日前,到处都是“四区黑马林子耀”,如今杳无踪迹。他换了关键词,搜“四区决赛”,出来几条简讯,不见选手名字,仅写“蓝方胜”。他把手机扔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重新搜索贾文旭。也没有。两人的名字皆无踪影。仿佛这场决赛从未存在。

他并不在意。雷天明说过会压消息,方成也说过会压消息。他听后毫无感觉。如今真的看到搜不到,依然无感。他关掉手机,置于枕头底下。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座延伸至墙角。他盯着那裂缝,在头顶比了个手势。无人回应。他放下手,翻身。门被推开一条缝,爷爷的声音传来。“明天早上吃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林子耀未答。爷爷又说,“听见没有?”“听见了。”爷爷关门,脚步声渐远。

……

另一侧,一处楼顶,雷天明点燃香烟靠在那里,看着楼下车水马龙陷入沉思,

手机上那条四区紧急召回消息已被他屏蔽,这是他早预料到的结果

他已经摊牌,现在只需等待既定结果即可

他雷天明从来都不是那个被一区开除,夹着尾巴跑到四区的丧家犬。

他深知一区的内情,到底是什么,但他从心底瞧不上一区的做法,他要凭借自己的力量,实现他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