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糖走进后门的时候,纳宗弟子已经等在走廊里了。
三个人,穿着白色制服,手里握着锁韵棍。小白糖没有跑。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走过来。锁韵棍架在他肩上,压得他膝盖弯了一下,但他稳住了。
“我自己走。”小白糖说。
纳宗弟子愣了一下。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没有松开锁韵棍,但也没有推他。小白糖走在前面,三个弟子跟在后面,穿过长长的走廊,穿过偏殿,一直走到练功场。
练功场上,傀儡师站在纳兰旁边。纳兰坐在练功场中央的石座上,戒弩横在膝上,眼睛里的暗红色混沌比之前更浓了。他的左手按在石座扶手上,手指微微颤抖着。右手握着戒弩,弩身上缠着黑气。
小白糖被推到练功场中央。
他看到了武崧。武崧还被钉在墙上,灰色的丝线缠着手腕,但他的头抬着,眼睛看着小白糖。小青和大飞也被带出来了,站在练功场边缘,身上缠着丝线,动不了。唐明老师跪在练功场角落,肩膀的血已经凝固了,但他还在努力抬头看。
小白糖站在纳兰面前。
“回来了。”纳兰的声音很平。
小白糖看着他。纳宗宗主的脸上有汗,额头上青筋微微凸起。他的右手在抖,戒弩的弩身也跟着抖。小白糖忽然觉得,纳兰不太对劲。他的眼神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挤着,一会儿浑浊,一会儿清明。
“你身体里的种子。”纳兰说,“给我。”
小白糖攥紧了拳头。
“不给。”他说。
纳兰的眼睛暗了一下。戒弩抬起来,弩身上凝出第四朵莲花箭。青色的,但黑气比之前浓了很多。箭尖对着小白糖的胸口。
“白糖!”武崧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紧。
小白糖没有回头。他看着纳兰,看着那朵莲花箭。箭尖上的黑气在翻涌,像是活的一样,一口一口地吞着青色的光。
“你被混沌控制了。”小白糖说。
纳兰的手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你被混沌控制了。”小白糖的声音大了一点,“你的眼睛一会儿黑一会儿亮。你的手在抖。你不想杀我们,但你控制不住自己。”
练功场上安静了一瞬。
纳兰盯着小白糖。他的眼睛里的暗红色翻涌得更剧烈了,像是在挣扎。他的右手抖得更厉害了,戒弩的弩尖往下偏了一点。
“你什么都不知道。”纳兰的声音变得很粗,像是两个声音叠在一起,“黯。你和他一样。没有血统的猫,都是混沌的种子。”
“我不是黯。”小白糖说。
“你身体里那颗种子。”纳兰的声音越来越大,“是别人种的。你不知道它是什么。你不知道它会变成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小白糖的胸口在发烫。那颗做宗种子跳得很急,很重。他能感觉到那颗种子在往外顶,像是一颗被压了太久的芽,要破土而出。
“我知道。”小白糖说。
纳兰愣住了。
“那颗种子很暖。”小白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它在我身体里待了很久。我知道它是谁种的,也知道它是什么。我知道它一直在跳。”
他往前走了一步。
“每次我摔跤的时候它在跳。每次我打不过的时候它在跳。每次我蹲在矮树丛后面一个人吃丸子的时候它在跳。”
又一步。
“它跳的时候,我就不怕了。”
纳兰的戒弩在抖。莲花箭的黑气翻涌得越来越剧烈,但箭尖在往下降。
“你不知道它是什么。”纳兰的声音很粗。
“我知道他在保护我。”小白糖说,“我知道它不会让我变成魔物。”
纳兰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眼睛里的暗红色瞬间暴涨,又瞬间暗下去。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扯着,左手攥紧了石座扶手,指甲嵌进石头里。戒弩从手里滑落,哐当一声摔在石板上。
傀儡师动了。
灰色的丝线从傀儡师指尖射出,射向小白糖。小白糖没有躲。丝线缠上他的身体,往胸口钻,往那颗种子里钻。很疼。小白糖咬着牙,膝盖弯了一下,但没有跪。
傀儡师在拽那颗种子。
小白糖闭上眼睛。
他想起念念。念念站在黑暗里,不说话,但一直在。念念的棍尖偏向左后方,守着他身后的人。念念说“我会守住的”。
他想起武崧。武崧蹲在他面前说“怕没用”。武崧的手很稳,指节上有练棍磨出来的茧。武崧的哨棒在练功场上挥动的时候,棍尖也是偏的。偏向小白糖。
他想起那颗糖。油纸包的,圆圆的,放在试炼场入口的石阶上。甜的。每一次都是甜的。
小白糖睁开眼。
他的胸口亮了。
那颗做宗种子跳了。跳得很重,很急,像是憋了十二年。金色的光从胸口往外涌,顺着经脉往上走,走到手臂,走到手掌,走到指尖。光很暖,暖得像做宗书房里那盏灯。
傀儡师的丝线在金光里烧断了。
灰色的丝线一根一根断掉,落在地上化成灰。傀儡师往后踉跄了一步,灰白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小白糖的韵力在涌。
不是做宗一种。金色的光里夹着赤红色的光,两种韵力在体内交织,像两条河汇在一起。做宗种子在做宗韵力里跳,打宗韵力从武崧给他的哨棒里涌进来,缠绕在一起。
小白糖的额头上出现了一道纹路。
金色的,形状像一颗丸子,圆圆的,边缘有不规则的棱角。韵纹。
练功场边缘,武崧睁大了眼。他见过韵纹,唐明老师有,纳兰有,纳宗的每个弟子都有。但他没见过这样的。金色的丸子形状,圆得不像真的。
小白糖抬起手。
金光和红光在他掌心融合,凝成一团温暖的光球。光球不大,但很亮,亮得整个练功场都被照亮了。纳兰的石座在光里,老宗主的脸上暗红色在退,一点一点地退,像被水冲洗的泥。
傀儡师往后退。
“不可能。”傀儡师的声音哑了,“无血统的猫,不可能有韵纹。”
小白糖看着他。
“我不是无血统的猫。”他说,“我是白糖。做宗的白糖。”
光球飞出去。
傀儡师来不及躲,光球砸在他身上。灰色的长袍在金光里裂开,袍面上的符文一根一根断裂。傀儡师发出一声很轻的嘶鸣,整个人往后倒,撞在石柱上,不动了。
小白糖的膝盖弯了。韵力涌得太猛,他的身体撑不住。他跪在练功场中央,大口喘气,额头的韵纹还在发光。
但他没有倒。
他撑着地,抬起头,看着纳兰。
纳兰的石座上,暗红色已经退了大半。老宗主的眼睛慢慢清明了,浑浊的光散开,露出原本的温和。他看着小白糖,看了很久。
“你……”纳兰的声音很轻,很沙哑,“你叫什么。”
“白糖。”
纳兰闭上眼。
他的左手松开了石座扶手,手指上的血痕在石头上留下几道深深的印子。他的右手抬起来,按在自己的胸口。那里也有一颗种子。黯的种子。很久以前种下的,一直在跳,一直在痛。
“黯。”纳兰的声音很轻,“和黯一样。”
“但不一样。”小白糖说。
纳兰睁开眼。
“黯的种子是混沌种的。”小白糖站起来,撑着膝盖,站得不太稳,但站住了,“我的种子是别人种的。那个人很在乎我。”
纳兰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小白糖摸了摸胸口。韵纹还在发光,暖暖的。
“因为它一直在跳。”他说,“跳了十二年。如果种它的人不在乎我,它不会跳这么久。”
纳兰沉默了很久。
练功场边缘,武崧的丝线断了。他攥着哨棒站起来,跑了过来。小青和大飞也挣开了丝线,跟在后面。唐明老师撑着戒尺站起来,肩膀上的伤还在流血,但他走得很稳。
武崧跑到小白糖身边,哨棒往地上一杵。
“站得住吗。”
小白糖转头看他,笑了一下。笑得很丑,嘴角有血,额头的韵纹还亮着。
“站得住。”
武崧看着他。
“还行。”
“什么叫还行,我——”
“还行就是还行。”
小白糖没有怼回去。他只是往武崧那边靠了一点,肩膀撞了一下武崧的肩膀。武崧没有躲。
纳兰从石座上站起来。他站得很慢,像是一下子老了很多。戒弩被他捡起来,握在手里,但弩身上的黑气已经散了。他走到小白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的测试。”纳兰的声音很平,“过了。”
小白糖仰着头看他。
“特殊测试?”
纳兰看着他额头上那颗丸子形状的韵纹。金色的,圆圆的,边缘不规则的棱角像是被火烤过的糖。
“特殊测试。”纳兰说,“你是第一个过了这个测试的猫。没有血统,没有传承,只有一颗种子。”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碰了一下小白糖额头的韵纹。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颗种子种得很好。”纳兰说。
小白糖的鼻子忽然酸了。
纳兰收回手,转身往正殿走。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
“唐明。”
“宗主。”唐明老师应了一声。
“明天让他们去录宗。”纳兰的声音很轻,“录宗宗主欧阳,欠我一个人情。告诉他,我说了,这四个孩子该去。”
唐明老师微微躬身。
“谢宗主。”
纳兰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练功场的灯火里越来越远,素白的长袍上还留着暗红色的痕迹,但他走得稳了。
小白糖站在原地,看着纳兰的背影。
“臭屁精。”他的声音很小。
“嗯。”
“我过了。”
武崧看了他一眼。
“我说了还行。”
“你明明说还行就是——”
小白糖忽然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有金光在慢慢消散,很暖。他想起那颗糖,想起念念,也想起了修在很久以前,蹲在练功场的矮树丛后面,把一颗做宗种子埋进了十二岁的小白糖的心里。
他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在乎他。
但种子跳了十二年。
“臭屁精。”小白糖又说了一声。
“干嘛。”
“我想吃丸子。”
武崧顿了一下。
“回去让大飞做。”
“大飞做的没那个人的好吃。”
武崧转头看他。
“哪个人。”
小白糖没有回答。他把手攥起来,金光彻底散了,但掌心还是暖的。他想起那些放在石阶上的糖,油纸包的,圆圆的。他不知道是谁放的。但他知道那个人在。
一直在。
纳宗外面的山崖上,念念坐在一块石头上。
他看着纳宗的灯火,看着练功场上的光慢慢暗下去。他看到了小白糖的韵纹,金色的,丸子形状的。和他爸爸额头上那颗韵纹一模一样。
念念笑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两颗种子在跳,做宗的和打宗的,稳稳的,同步的。
“爸爸。”他对着夜空说,“他醒了。”
做宗宗宫里,白糖坐在书房的窗前。
武崧在旁边,手里握着哨棒,没有擦,只是握着。
“念念说小白糖的韵纹是丸子形状的。”白糖的声音很轻。
武崧看了他一眼。
“丸子形状的韵纹。”白糖重复了一遍,嘴角翘了一下,“那个丸子,连韵纹都是丸子。”
武崧把哨棒放在桌上。
“像你。”
白糖转头看他。
“你的韵纹也是丸子形状的。”
白糖愣了一下。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很多年了,韵纹平时不显,但他记得它的形状。金色的,圆圆的,边缘有不规则的棱角。
“对。”白糖笑了,声音很轻,“像丸子。”
窗外,做宗的韵力树在夜风里沙沙响着。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铺在宗宫的庭院里。
而在纳宗的客舍里,小白糖躺在床上,额头上的韵纹已经暗下去了,但还能摸到一点轮廓。武崧睡在旁边,背对着他,呼吸均匀。
小白糖把手指按在韵纹上。
“念念。”他对着天花板说。
窗外,念念坐在老槐树上,靠着树干,哨棒横在膝上。
他听到小白糖在叫他。
他没有回答。但他笑了一下。
“晚安。”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