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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武崧的刀

武白——重回过去

念念七岁半的时候,武崧开始教他打宗的进阶棍法。

前两年武崧只教基础,扎马步、沉丹田、握棍的姿势、出棍的力道。念念学得慢,武崧教得更慢,一个动作能反复纠正半个月。白糖有时候在旁边看得着急,说“你教得太慢了,我教韵力的时候三个月就让他上手的”,武崧头也不抬地说“你教韵力的时候他哭了几次”,白糖就不说话了。

但进阶棍法不一样。

武崧从打宗宗宫的兵器库里取出一根旧哨棒,比念念平时用的那根长了一截,也沉了许多。他把哨棒放在练功场正中央的石台上,让念念站到面前。

“这是打宗传统的入门棍。”武崧说,“唐明老师当年教我的时候,用的是这根。”

念念睁大眼睛看着那根哨棒。棒身很旧了,表面的漆磨掉了大半,露出里面深褐色的木纹,握柄处有深深的指痕,像是被握了很多很多年。

“它好旧。”念念说。

“它比你父亲年纪还大。”武崧伸手握住哨棒,拇指摩挲着握柄处那些指痕,“唐明老师的师父传给唐明老师,唐明老师又给了我。我用了很多年,直到它断了。”

“就是爸爸说你在咚锵镇放在门口的——”

“嗯。”武崧打断他,声音平静,“就是那一截。”

念念低头看着那根哨棒,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棒身。他的打宗韵力本能地涌出来,触碰到哨棒的瞬间,棒身上浮现出一层极淡的红光。

念念猛地缩回手。

“父亲,”他的声音有些紧,“它记得你。”

武崧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

“它记得你。”念念又伸手碰了一下,这次红光更明显了。念念闭上眼睛,眉头微皱,像是在听什么。“它说……你十二岁的时候天天握着它练功,手磨破了也不肯松。它说你把血留在上面了。”

武崧沉默了很久。

白糖站在练功场外围的廊下,抱着手臂看这一幕。他离得远,听不清念念在说什么,但他看到武崧的背影微微僵了一下。白糖认识武崧太久了,久到能从背影的细微变化中读出他不想让别人看到的东西。

武崧伸手,把念念的手从哨棒上拿开。

“别用韵力去读。”他的声音很平,“棍法要用手练,不是用韵力读。”

念念点了点头,乖乖站好。

武崧把哨棒递给他。念念接过来的时候差点被重量坠得往前栽,但他稳住了,两只手紧紧握住棒身,摆出最基础的起手式。

武崧站在他身后,伸手调整他的肩膀和手腕的角度。

“打宗棍法的核心,”武崧的声音在念念头顶响起,“只有一个字。”

“什么字?”

“守。”

念念歪头:“守什么?”

武崧沉默了一会儿。

“守你想守的东西。”他说,“唐明老师教我这句话的时候,我不懂。我以为棍法就是进攻,谁厉害谁赢。后来我懂了。”

“什么时候懂的?”

武崧的目光越过念念的头顶,落在远处的做宗韵力树上。金色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响着。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猫土大战最惨烈的一战里,他手里的哨棒断了,混沌的魔气涌入他的身体,他在一片黑暗中迷失了方向。

然后他听到白糖的声音。

很吵,很烦,跟平时一样在喊“武崧你这个臭屁精跑哪儿去了”。但就是那个声音,把他从黑暗里拽了回来。

他挥出了那根断了一半的哨棒。不是为了赢,只是因为他身后站着白糖。他不能倒。

“等你有人想守的时候,”武崧低下头,看着念念,“你就懂了。”

念念握着棍子,认真地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念念的棍法进步得很快。武崧教他攻,他学得认真;教他守,他学得更认真。白糖有时候来看念念练功,发现念念挥棍的姿势越来越像武崧——沉稳、利落、每一棍都带着目的。

但念念的棍法里多了一样东西。

白糖看出来了。每次念念练完一套棍法收势的时候,他会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停顿,棍尖会微微偏向自己左手边的方向。那个角度不明显,但白糖太熟悉武崧的棍法了,他知道那偏出去的一点意味着什么。

那是武崧棍法里不会有的东西。武崧的棍法收势永远端正,棍尖直指前方,不留余地。但念念的棍尖偏了。偏向他身后,偏向站在旁边看他的那个人。

“武崧。”白糖有一天晚上跟武崧说,“你儿子比你强。”

武崧正在擦哨棒,闻言抬头看他。

“他的棍法有守了。”白糖靠在床头,抱着枕头,笑着说,“但他的守比你的多一层。你只守你前面,他连身后都守。”

武崧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教他的时候,”武崧说,“身后一直有人。”

白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把枕头扔向武崧。武崧伸手接住,放在一边,继续擦哨棒。

“武崧。”

“嗯。”

“你教念念的时候,”白糖的声音轻了一点,“身后有人吗?”

武崧抬头看着他。白糖靠在床头,头发散着,穿着睡觉穿的宽松袍子,脸上带着那种懒洋洋的笑。但武崧看得到他眼睛里的东西,那是一种安静的、笃定的期待。

“有。”武崧说。

白糖的笑容大了一点。

“那就好。”

念念八岁那年春天,武崧带他去了打宗。

那是念念第一次离开做宗宗宫。白糖本来想一起去,但做宗正好赶上韵力树的年度祭祀,宗主必须到场。武崧说“我带他去就行”,白糖站在宗宫门口目送他们离开,念念趴在武崧背上回头冲他挥手,白糖笑着挥手回应,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脸上的笑才一点一点收起来。

武崧带念念去了打宗的练功场。打宗的练功场比做宗的大很多,周围是黑色的岩石,地面铺着打宗特有的赤铁砂,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声响。念念站在练功场中央,抬头看四周的岩壁,上面刻满了历代打宗宗主的名字和棍法口诀。

武崧站在他旁边。

“念念。”他说,“你知不知道打宗宗主的棍法,最后一招叫什么?”

念念摇头。

武崧把哨棒横在身前。

“叫归鞘。”

“归鞘?”

“嗯。”武崧握紧哨棒,缓缓摆出一个起手式,“打宗棍法的最后一招,不是打出去,是收回来。把棍收回来,护在身后。护住你要护的人。”

念念认真地看着。

武崧挥棍。动作很慢,像是怕念念看不清。一棍横扫,一棍下劈,一棍前刺,然后收势。棍尖没有指向前方,而是向后偏了一个微妙的角度,停在身体左侧,像一面盾。

念念愣住了。

那个角度——

跟念念每次练完棍法收势时偏出去的角度一模一样。

“父亲。”念念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的棍……怎么偏了?”

武崧低头看着自己的棍尖。

“唐明老师教我的时候,这根棍是正的。”他说,“但我后来改了。因为我的身后站着人。”

念念的眼睛亮了一下。

“是爸爸吗?”

武崧没有回答,但他把哨棒递给念念,然后站到了念念身后。

“再来一遍。”他说,“这次你知道身后有人了。”

念念握紧哨棒,摆出起手式。

他挥棍,横扫,下劈,前刺。收势的时候,棍尖偏向左侧,停在身边。

身后有人。

念念回头看了一眼。武崧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安静地看着他。

念念笑了。

那天晚上,念念趴在打宗客房的床上,给白糖写信。他认的字还不太多,写得很慢,歪歪扭扭的。武崧坐在旁边看书,偶尔低头看一眼。

“爸爸,”念念一边写一边念,“我今天学会了归鞘。父亲的棍法是偏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停了一下,抬头问武崧:“父亲,为什么是偏的?”

武崧翻了一页书。

“因为身后有人。”念念自己回答自己,继续写,“爸爸就是父亲身后的人。我是父亲身后的……小的人。”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等我以后长大了,我的身后也会有人的。到时候我的棍也会偏。偏给那个人。”

武崧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念念写完,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信封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做宗 白糖宗主 收”。

“父亲。”念念躺下来,抱着枕头。

“嗯。”

“我以后也会有想守的人吗?”

武崧放下书,看着念念。念念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带着小孩特有的认真。

“会。”武崧说。

“像你和爸爸那样的吗?”

“不知道。”武崧伸手把灯捻小了一点,“但你会知道的。等你遇到那个人的时候,你的棍尖就会偏。”

念念想了想,笑了。

“那我要练好棍法。”他说,“这样等那个人出现的时候,我就能守住了。”

武崧看着念念慢慢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他坐了一会儿,伸手把念念踢开的被子重新盖好。

然后他拿起念念写的那封信,展开看了一眼。

信的最后,念念画了两个小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高的那个手里握着一根棍子,棍尖偏向左侧。矮的那个站在高个子的身后,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我”。

武崧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他走到窗前。打宗的夜风很硬,吹得窗户纸哗哗响。远处的天际线上,做宗的方向有一颗星星特别亮。

武崧站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听得到。

“唐明老师,你教我的,我教给他了。”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信封静静地躺在桌上,等着被寄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