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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旧屋檐

武白——重回过去

他们花了整个上午才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

咚锵镇比白糖记忆中要小,但那是视角的问题——他十二岁那年觉得这个镇子就是全世界,如今站在镇外的山坡上俯瞰,才发现不过巴掌大的地方,几排歪歪斜斜的屋顶挤在一起,像一窝缩在墙角的猫。

“那边。”武崧指了个方向。

镇子最东边有一间废弃的旧屋,屋顶破了个洞,门板斜挂着,院子里杂草长得比念念还高。白糖记得这里——以前是个卖杂货的老猫住的,后来老猫搬去了城里,屋子就一直空着。

“你确定没人?”白糖问。

“我探过了。四周没有猫的气味,至少空了一年。”

念念已经挣脱了白糖的手,一头扎进草丛里,兴奋地喊:“爸爸!这里有蚂蚱!”

白糖想拦,武崧已经先一步走过去把念念拎了起来。念念的鞋上沾满了泥,手里还攥着一根狗尾巴草,一脸无辜地看着武崧。

“父亲,蚂蚱跑了。”

“等会儿再抓。”武崧把他放在干净的石板上,“先帮父亲收拾屋子。”

念念撅了撅嘴,但还是乖乖地点头。

白糖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这间旧屋比他记忆中的还要破败——墙皮大块大块地往下掉,露出里面灰扑扑的土砖;窗户纸全烂了,只剩几根木棱子支着;角落里有一口旧灶,灶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结着蛛网。

但阳光透过屋顶的破洞洒下来,落在地上形成一道光柱,灰尘在光里缓缓浮动,竟然有一种安静的温柔。

白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武崧还有大飞、小青挤在星罗班那个小小的宿舍里,四个人睡通铺,大飞的呼噜声吵得他睡不着,武崧就踹他一脚说“别翻来翻去”。那时候他觉得很苦,现在想起来,却只剩下暖。

“白糖。”武崧叫他。

“嗯?”

“你在发呆。”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白糖回过头,对武崧笑了一下:“想以前我们四个人挤在一起睡觉的日子。大飞打呼,你踹我,小青骂我们吵。”

武崧看了他一会儿。

“你也踹回去了。”他说。

“对,我踹你了。”白糖的笑容大了一点,“然后你又踹回来,我们两个差点打起来,大飞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说‘你们再闹我就把你们当菜炒了’。”

念念从旁边探出头来:“大飞是谁呀?”

“一个很会做饭的叔叔。”白糖蹲下来,捏了捏念念的脸,“他做的丸子特别好吃。”

“比爸爸做的好吃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

念念咯咯笑着跑开了,白糖假装生气地追了两步,被武崧拽住后领。

“别闹了,先修屋子。”

“知道了知道了。”白糖拍了拍身上的灰,撸起袖子,“看我的。”

他双手结印,做宗的韵力从掌心涌出,化作细细的金色光线,像藤蔓一样爬上墙壁和屋顶。裂缝开始缓慢地愈合,蛛网化为细小的光点消散,地上的灰尘被一层柔和的光芒推到了角落里。

念念瞪大了眼睛,张着嘴看着这一切。

“父亲!爸爸好厉害!”

“这算什么。”武崧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做宗宗主连间屋子都修不好,那就白当了。”

白糖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

半个时辰后,旧屋已经勉强可以住人了。屋顶补好了大半,墙壁平整了许多,窗户上新糊了一层纸——白糖从自己的衣摆上撕下来的布,被武崧嫌弃地说了句“败家”,但也没拦着。

武崧在院子里劈柴生火,念念蹲在旁边帮忙递小树枝。白糖在屋里铺了三张草席,又从随身带的包袱里翻出一床薄被。那床被子是念念出生那年武崧从打宗带来的,洗了无数次,边缘已经起了毛边,但念念每晚都要抱着它才能睡着。

白糖把被子叠好放在念念的席子上,站起身时,目光不经意地穿过窗户,看到了远处练功场的方向。

他的动作停住了。

练功场上,四个小小的身影正在做晨练。唐明老师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根熟悉的戒尺,正在纠正小青的动作。大飞在一旁扎马步,肚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但他站得比谁都稳。小武崧握着哨棒,一招一式有板有眼,额头上全是汗,眼睛亮得惊人。

而小白糖——

小白糖正在偷懒。

他蹲在最后面,假装系鞋带,实际上手里藏了半个丸子,正往嘴里塞。唐明老师头也不回地说了句什么,小白糖整个人弹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把丸子藏进袖子里,脸上堆出一个特别假的笑容。

白糖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

然后他的鼻子一酸。

“爸爸?”念念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进来,仰着头看他,“你怎么了?”

白糖迅速把念念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手臂上,侧过身挡住窗户。

“没什么。”他捏了捏念念的鼻子,“爸爸刚才看到一只特别笨的猫,摔了一跤。”

“在哪里?”念念探头去看。

“已经跑了。”白糖把念念放下来,推着他往外走,“走,去找父亲。我们该吃午饭了。”

念念被推着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窗户。

他什么都没看到。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窗外有很熟悉的气息。

午饭是武崧做的。

准确地说,是武崧用随身带的干粮和白糖在院子里找到的野菜凑合了一顿。白糖试图帮忙,被武崧一个眼神制止了。

“你上次做饭,念念拉了三天肚子。”

“那是因为火候——”

“你连火都没生起来。”

白糖闭嘴了。

念念端着碗,吃得满嘴都是,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地问:“父亲,我们为什么要住在这里呀?我们家不是在做宗吗?”

武崧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白糖接过话:“因为爸爸想带念念出来玩呀。你不是一直说想看看爸爸小时候生活的地方吗?”

念念的眼睛亮了:“这里是爸爸小时候住的地方?”

“嗯。”白糖的声音软下来,“爸爸小时候就住在这个镇上。那边——”他指了指练功场的方向,“是爸爸练功的地方。”

“那爸爸的爸爸呢?”

白糖愣了一下。

武崧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白糖低头扒了两口饭,然后抬起头,脸上又是那个笑嘻嘻的表情:“爸爸的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但是爸爸遇到了很好很好的人,他们就像爸爸的家人一样。”

念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父亲呢?父亲小时候也在这里吗?”

“嗯。”武崧应了一声,“我小时候也在这里。”

“那你们小时候认识吗?”

白糖和武崧同时停住了筷子。

他们对视了一眼。

那个瞬间很短,短到念念完全没有察觉,但那个瞬间里涌过的东西,足够填满他们认识以来的所有岁月。

“认识。”白糖先开口,声音很轻,“我们从小就认识。”

“那你们小时候是好朋友吗?”

白糖笑了。

“不是。”他说,“你父亲小时候可讨厌了,天天跟我吵架。”

“是你天天惹我生气。”武崧面无表情地纠正。

“我哪有——”

“你把我的哨棒藏到房梁上,害我找了一整天。”

“那是因为你先把我的丸子扔了!”

“你那个丸子掉在地上滚了三圈,沾满了泥,还能吃吗?”

“能吃!我捡起来擦了擦就吃了!”

“所以你拉肚子了。”

念念在旁边笑得碗都端不稳了,米粒撒了一地。

白糖瞪了武崧一眼,但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他的眼眶又红了。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去捡念念掉的米粒。武崧的手伸过来,在他后背上轻轻按了一下——那种只有他们两个才懂的、不需要语言的安慰。

午饭之后,念念被武崧按着睡午觉。小孩精力再旺盛也扛不住一上午的折腾,头一挨枕头就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个歪歪扭扭的丸子布偶。

白糖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阳光一寸一寸地挪。

武崧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肩并肩,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我看到他了。”白糖说。

“嗯。”

“他还是那么笨。偷吃丸子被唐明老师抓到了,那个表情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武崧没有接话。

“武崧。”白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说……他要是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他还会那么开心吗?”

武崧转头看他。

白糖的侧脸在阳光里显得很安静。他已经是宗主了,脸上早没了少年时的圆润,下巴的线条变得清晰,眉眼间多了许多东西。但此刻他坐在这里,缩着肩膀,下巴搁在膝盖上,又像极了那个坐在咚锵镇台阶上啃丸子的流浪猫。

“他会。”武崧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身边有我们。”武崧的声音很平,“不管发生什么,他身边一直有我们。”

白糖把脸埋进膝盖里。

“武崧。”

“嗯。”

“谢谢你。”

武崧没有回答,但他的手伸过来,覆在白糖的手背上。掌心是热的,带着常年握哨棒的粗糙触感。

白糖翻过手,扣住他的手指。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阳光一点点变斜。

远处传来练功场上唐明老师中气十足的喊声,还有四个孩子稀稀落落的应答。风吹过来,带着咚锵镇特有的、混着泥土和饭菜香的气味。

白糖闭上眼睛。

他好像回到了十二岁。

又好像,终于走到了十二岁。

“爸爸。”

屋里传来念念迷迷糊糊的声音。

白糖松开武崧的手,起身走进去。念念半梦半醒地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伸着手要抱。

白糖把他抱起来,念念把脸埋在他脖子里,含含糊糊地说:“我梦到那只摔跤的猫了……”

“是吗?”白糖拍着他的背,“他长什么样?”

“看不清……”念念打了个哈欠,“但是他身上有糖的味道。”

白糖的手停了一瞬。

他把念念抱紧了一点。

“睡吧。”他的声音很轻,“爸爸在呢。”

念念很快又睡着了。

白糖抱着他,站在窗前。

窗外,夕阳把咚锵镇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色。练功场上已经没人了,唐明老师带着四个孩子回了星罗班。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升起来,细细的,软软的,融进暮色里。

白糖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有一次被唐明老师罚站,一个人留在练功场上直到天黑。武崧偷偷跑回来,往他手里塞了半个热乎乎的包子,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

那半个包子的味道,他记了十几年。

“爸爸。”念念在梦里嘟囔了一句,“明天能带我去看那只摔跤的猫吗?”

白糖低下头,在念念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能。”他说,“但你不能打扰他。”

“为什么?”

“因为那只猫……”白糖的声音哑了一下,“正在过他最快乐的日子。”

夜色落下来,覆盖了整个咚锵镇。

旧屋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

练功场另一头,星罗班的宿舍里,小白糖翻了个身,踢掉了被子。小武崧被冻醒了,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把被子重新盖回两个人身上。

“臭屁精。”小武崧嘟囔着。

小白糖在梦里笑了一下。